与虎谋皮

第8章 与虎谋皮

晨雾像一团吸饱了水的烂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黑齿沼泽上方。

林晏勒紧马肚带，粗糙的皮革勒进手心，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。那匹瘦马不安地打着响鼻，蹄子在烂泥里刨动，似乎也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
“真要一个人去？”阿土站在篱笆旁，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黑面馒头，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“人多反而显眼。”林晏接过馒头，塞进怀里，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，“看好家。若是日落前我没回来，就带着门主往深山里跑，别回头。”

阿土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那你……小心那把刀。”

林晏下意识地摸了摸 胸口。昨夜那个黑衣刺客留下的阴影还在，但更让他如芒在背的，是那双仿佛悬在九天之上的眼睛。

那种被当作小白鼠观察的恶寒感，比沼泽里的湿气更刺骨。

他翻身上马，双腿一夹。瘦马嘶鸣一声，冲进了迷雾。

离郡城还有三十里。

林晏没走官道。经历过昨夜的刺杀，他很清楚李青云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。即便被逐出宗门，一条疯狗在临死前也是会咬人的。

他选了一条阿土提到过的采药小径。

路很难走，遍地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伪装成地面的泥潭。林晏不得不时刻紧绷神经，利用自己那点可怜的植物学知识辨别方向。

“鬼面菇，喜阴，长在沼泽北坡……”

林晏瞥了一眼树根下那簇长着人脸花纹的菌类，调转马头向左。

突然，一阵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钻入耳膜。

不是风声。

林晏猛地伏低身子，几乎贴在马背上。

“咄！”

一支漆黑的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，钉在前面的树干上，箭尾还在剧烈颤动，发出嗡嗡的蜂鸣。

若不是他反应快，这支箭现在已经贯穿了他的脑壳。

“在那边！”

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暴喝。紧接着，三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提刀冲了出来。他们没蒙面，脸上带着亡命徒特有的凶狠。

不是刺客。是死士。

李青云这是要鱼死网破，连掩饰都懒得做了。

“跑！”

林晏猛踹马腹。瘦马受惊，发疯似地向前狂奔。

“小兔崽子，哪里跑！”

身后的脚步声极快，显然都是练家子。林晏回头瞥了一眼，那三个大汉身轻如燕，在泥泞的沼泽里竟然如履平地，距离正在飞速缩短。

这就是修士与凡人的差距。

林晏的心脏狂跳，撞击着胸腔。他没有修为，没有武功，手里只有缰绳和怀里的两个馒头。

但他有脑子。

前方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，紫黑色的芦花在风中摇曳，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
林晏瞳孔微缩。

他在古籍里见过这种植物——“醉仙芦”。花粉有剧毒，吸入过量会让人产生幻觉，四肢麻痹。

但他没得选。

林晏扯下一块衣角，用水壶里的水打湿，死死捂住口鼻，然后猛地一拉缰绳，连人带马冲进了芦苇荡。

“进去了！追！”

身后的死士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。

马蹄踏碎了芦苇杆，大蓬大蓬紫色的花粉扬起，瞬间将周围染成了一片妖异的雾气。

林晏屏住呼吸，伏在马背上，尽量减少吸入。

身后传来急促的咳嗽声。

“这雾……咳咳……不对劲……”

“别管！先杀了他！拿人头回去换赏钱！”

脚步声变得有些凌乱，但依然在逼近。

林晏的手伸进马鞍旁的布袋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那是他临走前从药房顺来的——一个装满“火油”的瓷瓶。

虽然不多，但够了。

他猛地勒马，战马人立而起。林晏转身，将手中的瓷瓶狠狠砸向身后追得最近的那个大汉。

“啪！”

瓷瓶碎裂，黑褐色的火油泼了那人一身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大汉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。

下一秒，林晏掏出火折子，吹亮，扔了出去。

火星触碰到充满花粉的空气，就像一点火星落入了油桶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紫色的花粉瞬间被引燃，化作一条火龙，咆哮着吞噬了那片芦苇荡。

“啊——！”

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沼泽。那个沾满火油的大汉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，在泥地里疯狂打滚。另外两人被爆炸的气浪掀翻，吸入了大量燃烧的花粉烟雾，捂着喉咙剧烈呕吐起来。

林晏没敢回头看，趁着火势阻隔，策马冲出了芦苇荡。

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，肺部火辣辣地疼，那是吸入少量毒烟的后果。但他活下来了。

“第十四号样本……遭遇致命威胁……利用环境规避……评价：甲下。”

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深处响起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审视。

林晏咬着牙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。

“看着吧，”他在心里冷冷地说，“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
……

正午时分，青州郡城。

林晏牵着马，站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。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铜钉，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——“赵府”。

这就是赵无忌在郡城的私宅。

“站住。”

门口的护卫横起长枪，拦住了去路。他们上下打量着林晏——衣衫褴褛，满脸黑灰，身上还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，活像个刚从火场里逃出来的乞丐。

“哪里来的叫花子？滚远点！”

林晏没有动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那是他在客栈里写的。

“我是百草门林晏，来赴赵公子的约。”

护卫对视一眼，嗤笑出声：“赴约？就你这副德行？我家公子会约你这种人？”
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林晏平静地说，“但这封信里，写着关于天枢宗大长老想要的东西。若是耽误了，你担待得起吗？”
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。

护卫愣了一下。在宰相门前当差，最怕的就是这种看起来落魄却底气十足的人。

“等着。”

一名护卫抢过信，转身跑进府里。

片刻后，侧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林晏深吸一口气，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
穿过曲折的回廊和精致的花园，他被带到了一座水榭之中。

赵无忌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袍，正坐在水边喂鱼。他手里撒着鱼食，甚至没有回头看林晏一眼。
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
赵无忌的声音淡淡的，听不出喜怒。

“为了活命，胆子不得不大。”林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
“李青云派人杀你了？”

“三个死士，死了。”

赵无忌撒鱼食的手顿了顿，终于转过身来。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晏身上扫了一圈，似乎有些意外。

“你没修为，怎么杀的？”

“运气。”林晏不想多解释。

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。”赵无忌拍了拍手，接过侍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，“说吧，找我什么事？虽然你帮我扳倒了李青云，但这笔交易已经两清了。我赵无忌不欠人情。”

“交易确实两清了。”林晏直视着他，“所以我今天是来谈一笔新生意的。”

“哦？”赵无忌坐回太师椅上，端起茶盏，“你一个小小的百草门弟子，有什么筹码跟我谈生意？”

“百草门的命。”

“不值钱。”赵无忌吹了吹茶沫，“九幽界每天都要灭掉十几个小门派，多你们一个不多。”

“那如果加上这个呢？”

林晏伸手入怀，掏出了那枚“非攻令”。

黑色的令牌在阳光下没有反光，反而像个黑洞一样吞噬着周围的光线。

赵无忌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。

下一秒，他手中的茶盏“咔嚓”一声，被捏得粉碎。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赵无忌猛地站起身，身形一闪，瞬间出现在林晏面前。一股庞大的灵压如山岳般压下，林晏双膝一软，差点跪倒在地。

但他死死咬着牙，硬是撑住了。

胸口的玉佩再次发烫，一股温热的气流涌遍全身，抵消了那股恐怖的威压。

“别动。”赵无忌死死盯着那枚令牌，眼中闪烁着贪婪、震惊和一丝深深的忌惮，“这东西，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
“祖传的。”林晏撒谎连眼睛都不眨。

“放屁！”赵无忌冷笑，“这种先秦古物，若是祖传的，你们百草门早就被灭了一万次了。”

先秦古物？

林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。在这个世界，秦朝被称为“先秦”？

“不管它从哪儿来，现在它在我手里。”林晏举起令牌，“赵公子既然认识此物，应该知道它的价值。”

赵无忌眯起眼睛，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。

“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，直接抢过来？”
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林晏赌了一把。他在赌这块令牌有某种防御机制，也在赌赵无忌不敢轻易触碰这背后的因果。

昨晚那个刺客的反应，给了他底气。

果然，赵无忌迟疑了。他收回灵压，退后两步，重新打量着林晏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庇护。”林晏收起令牌，“我要天枢宗大长老的一纸手令，保百草门十年平安。”

“十年？”赵无忌冷笑，“你胃口不小。”

“这块令牌的价值，应该不止十年吧？”

赵无忌沉默了。他在水榭里来回踱步，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
许久，他停下脚步。

“我可以给你手令。”赵无忌盯着林晏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这块令牌，你不能给我。”

林晏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这东西是烫手山芋，我现在拿了，只会引火烧身。”赵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三个月后，‘帝陨山’外围的遗迹会开启。我要你带着这块令牌，跟我进去。”

“遗迹？”

“对。那是上古战场的一角，里面有很多这种先秦古物。”赵无忌压低声音，“但这块令牌……是把钥匙。只有你能用它打开某个地方。”

林晏心里咯噔一下。

钥匙。

那个冰冷的声音也说过，他是“钥匙”。

“我若是拒绝呢？”

“那你现在就走不出这个院子。”赵无忌指了指周围。

不知何时，水榭四周已经站满了黑衣弓弩手，寒光闪闪的箭头全都对准了林晏。

这是在逼他就范。

林晏看着那些箭头，突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
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。既然这个世界把他当成样本，那他就去那个什么“帝陨山”看看，那个所谓的“秦”，到底留下了什么。

“痛快。”赵无忌挥了挥手，弓弩手瞬间退去。

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刻着“天枢”二字的金色令牌，扔给林晏。

“这是大长老的‘天枢令’。见令如见人，青州境内，没人敢动百草门。”

林晏接住令牌。金色的金属冰凉沉重，却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赵无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，“三个月后，我会去百草门接你。这期间，你最好努力修炼。帝陨山里，可是真的会吃人的。”

林晏拱了拱手，转身离开。

走出赵府大门的那一刻，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他还活着。

而且，拿到了一张护身符。

虽然这张护身符的代价，是三个月后的一场豪赌。

林晏翻身上马，朝着城门口走去。

路过一家书铺时，他突然勒住马。

“老板，”他跳下马，走进铺子，“有没有关于‘先秦’的书？越古老越好。”

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，闻言抬起头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。

“客官，您说笑呢？‘先秦’那是神话传说里的时代，哪有什么书留下来？相关的记载都是禁书，早就被各大宗门收走了。”

“禁书……”林晏心里一动。

越是禁止，越说明里面藏着真相。

“那有没有关于‘帝陨山’的？”

“这个倒是有。”老板从角落里翻出一本积灰的册子，“《青州异闻录》，里面提了几句。五个铜板。”

林晏扔下铜板，拿起册子，一边走一边翻看。

册子很薄，记载的大多是些荒诞不经的传说。但翻到最后一页时，一段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：

“帝陨山，传为始皇斩龙之地。山中常有阴兵过境，生人勿近。每逢甲子，山门大开，有缘者可得长生之秘……”

始皇。斩龙。

林晏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
如果这里的“始皇”真的是那位千古一帝，那这个九幽界，难道是秦朝之后的某种平行时空？或者是……某种死后的世界？

“第十四号样本……接触关键信息节点……认知屏障松动……警告：此时揭露真相可能导致样本精神崩溃。”
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这次，它显得有些急促。

林晏合上册子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
精神崩溃？

作为一个天天和几千年前的死人打交道的历史研究员，他的神经可比这些“观察者”想象的要粗得多。

“我不怕真相。”他对着虚空低语，“我只怕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
……

回到百草门时，已经是深夜。

阿土一直守在路口，看到林晏的身影，兴奋地跳了起来。

“林晏！你回来了！”

“回来了。”林晏翻身下马，把那块金色的“天枢令”扔给迎出来的门主。

“这是……”门主接住令牌，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上面的字后，手一抖，差点把令牌摔在地上，“天、天枢令？！”

“有了这个，十年之内，没人敢动百草门。”林晏平静地说。

门主激动得老泪纵横，捧着令牌就要给林晏下跪。

“使不得。”林晏连忙扶住他，“这是交易。”

“不管是什么，你救了咱们全门的命！”门主擦着眼泪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百草门的副门主！谁敢不服，我逐他出师门！”

林晏没有推辞。在这个世界，有了身份才好办事。

安顿好一切后，林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

他没有睡觉，而是盘腿坐在床上，拿出了那枚“非攻令”。

按照赵无忌的说法，这是一把钥匙。

既然是钥匙，就一定有锁孔。

林晏闭上眼睛，试着像小说里写的那样，集中精神去感应这块玉佩。

一开始，什么都没有。

但随着他呼吸渐渐平稳，那种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从掌心传来。

恍惚间，他的意识仿佛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空间。

空间里空无一物，只有无数金色的线条在空中交织，构成了一座宏伟的……长城？

不，不是长城。

那是一座巨大的机械结构，齿轮咬合，杠杆交错，充满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工业美感。而在这些机械结构的中心，悬浮着一把黑色的剑。

剑身上，刻着两个字。

不是“非攻”。

是“兼爱”。

林晏想凑近看清楚，突然，那把剑震动了一下。

一道金光射入他的眉心。

剧痛。

仿佛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插进了脑子里。

林晏惨叫一声，从入定中醒来，浑身大汗淋漓。

但他顾不上擦汗。

因为在他的脑海里，多出了一篇晦涩难懂的经文——《墨子·天志篇》。

这不是普通的经文。

这是一篇……修炼功法。

“墨家机关术……结合灵力修炼……”林晏喃喃自语，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。

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，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。

既然没有灵根，那就用机关术，把这满天神佛，一个个打下来。

窗外，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，照亮了沼泽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在九天之上，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：

“样本编号：零一四。成功激活‘墨家传承’。威胁等级提升至：甲上。建议立即清除。”

另一个声音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回应：

“驳回。游戏……才刚刚变得有趣起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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