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骨弓

回到山洞，天已擦黑。老头又不知去哪儿疯，草堆空着。凌九天把门帘——也就是几块破藤条——掩好，点起一小堆火，借光翻看《搬山劲》。册子不到三十页，前半图画，后半口诀，薄得可怜，却像一块板砖，砸得他脑袋嗡嗡。

口诀直白：先站桩，再抖骨，最后搬山式。没有花里胡哨的名字，就三招。旁边小字批注：练成第一式，一拳两百斤；第二式，五百斤；第三式，千斤起步，上限看骨头硬不硬。凌九天掂了掂自己细胳膊，苦笑：两百斤？现在让他拎桶水都晃。

火堆“噼啪”炸响，他不再墨迹，起身照图学桩。双脚平行，与肩同宽，膝盖微弯，屁股似坐非坐，背脊绷直，两手虚抱胸前。姿势一摆，不到三十息，大腿开始打哆嗦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咬牙硬撑，数到一百息，腿肚子抽筋，“哎哟”一声坐地上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
“这鬼东西……”他揉着腿，嘴里骂，眼里却亮：方才股四头肌那条筋，抽得跟弓弦似的，说明找对了地儿。休息片刻，他再次起身，这次数到一百二十息才倒。如此反复，困了睡，醒了站，一夜眨眼过去。

第二天，老头回洞，见他走路扶墙，像只瘸腿鸭，嘿嘿笑：“被榨干啦？”凌九天没空搭理，灌两口水，继续站桩。老头一旁瞅着，渐渐收起笑容，露出惊讶：少年每倒下一次，再起就能多撑二十息，骨头硬不硬不知道，这股倔劲够邪性。

第三天，开始“抖骨”。所谓抖骨，就是保持桩步，全身关节小幅度快速抖动，像筛糠。凌九天一试，差点把早饭抖出来——四肢百骸又酸又麻，心脏跟着晃，喉咙发腥。抖到两百息，他“哇”地吐了，黄胆水都清光。老头递来水囊，他摆手，抹嘴继续。

第四天夜里，他摸自己大腿，硬得像塞了木棍，一敲“邦邦”响，知道第一关过了。老头窝在草里，眯眼看他：“感觉如何？”凌九天握拳，对着空气来一下，“呼”地破风响，他咧嘴：“两百斤不敢说，一百斤有谱。”

第五天，他练“搬山式”。口诀就一句：脚蹬地，腰送胯，肩带臂，力出一孔。图中小人弓步冲拳，拳到尽头突然翻腕，五指张开如抓，似要把前面大山扯倒。凌九天照做，一拳打出，腕骨“咔”一声，疼得他直吸凉气——力量从脚底起，到腰卡壳，肩臂不协调，反把自己扭伤。他甩手，等疼劲过去，又来。一次、两次，手腕由红变紫，由紫转青，终于在一次“咔”脆响后，找到那条看不见的力线：脚蹬、腰转、肩送、拳出，四段连成一条鞭。

“砰！”他一拳砸在洞壁，石屑飞溅，留下一个浅浅凹坑。老头坐起身，眼睛瞪大：岩壁虽风蚀，好歹是石头，能用肉拳打坑，这一拳真到了两百斤。凌九天低头看拳，骨节破皮渗血，他却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：“成了。”

老头丢给他一块破布包药：“别得意，这才第一式。后面两式，一重比一重虐，小心把自己练废。”凌九天点头，把伤手包好，又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，抛给老头：“饭钱，省得你总啃野草根。”老头接住，嘿嘿笑，难得没再损他。

夜里，他躺在草堆，浑身骨头像被大车碾过，却莫名踏实。火光映着洞顶，灰影摇晃，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还睡在杂役院湿草上，天天盼早饭，如今却能拳打石壁，兜里还揣着十几块灵石。命运像翻了个跟头，而他，正好抓住了一根骨头做的梯。

他抬起手，对着黑暗虚握，轻声道：

“下一拳，五百斤。”

火堆熄灭，只剩他眼睛在夜里亮着，像两颗不肯落地的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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