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回管家权

林文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。

他当然知道律法，可他更知道，自己这些年官场打点、人情往来，乃至最初起家的本钱，有多少是靠着苏婉清的嫁妆。

这是他不愿提及，甚至刻意忽视的隐痛。

柳姨娘见林文渊语塞，立刻抓住机会，膝行几步，抱住林文渊的腿，哭得梨花带雨,“老爷，老爷明鉴啊！妾身绝无贪墨之心！只是想着柔儿及笄是大事，想借夫人的簪子添些光彩，回头定会归还的！

妾身打理府中事务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大小姐她……她这是要逼死妾身啊！”

她哭得情真意切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，还不忘给林晚棠扣上一顶“逼死庶母”的帽子。

林月柔也在一旁嘤嘤哭泣,“父亲，是女儿不好，是女儿看簪子好看，求姨娘给我的……不关姨娘的事，姐姐要怪就怪我吧……”

好一副母慈女孝、委屈求全的戏码。

若是前世的林晚棠，或许会被这颠倒黑白的做派气到发抖，却因顾忌父亲，顾忌名声，最终选择隐忍。

可现在……

“柳姨娘，”林晚棠慢慢走到她面前，蹲下身，与她平视，“你说只是‘借’，那借据呢？你说会归还，何时归还？母亲同意了吗？”

柳姨娘哭声一滞。

“没有借据，没有归还日期，未经主人允许，私自取用贵重之物，”林晚棠站起身，看向林文渊，“父亲，这若都不算偷，算什么？还是说，我林家的规矩，与《昭明律》不同？”

“再者，”她不等林文渊回答，目光转向林月柔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二妹妹，你喜欢，就能不问自取？这相府里你喜欢的东西多了去了，是不是看上什么，都能直接往自己屋里搬？若今日是你看上了父亲书房里陛下御赐的砚台，是不是也能‘借’去玩玩？”

“我没有！”林月柔吓得脸色更白，御赐之物，那可是杀头的大罪！

“够了！”林文渊终于忍无可，厉喝一声。

他胸口起伏，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又锋利的女儿，再看看哭哭啼啼的柳姨娘和庶女，以及脸色苍白、眼中含泪却始终沉默的苏婉清。

他知道，今日之事，林晚棠占着理。

柳姨娘的手，伸得确实太长了。

以往苏婉清不吭声，他乐得装糊涂，可如今被嫡女当众捅破，他就不能再糊弄过去。

否则传出去，他宠妾灭妻、纵容妾室侵占嫡妻嫁妆的名声，足够让御史台那群言官参他一本，也让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压怒火，做出裁决,“柳氏，未经主母允许，私自动用主母嫁妆，确有不当。那支簪子，立刻归还夫人！”

“老爷！”柳姨娘不敢置信地抬头。

“这就算完了吗？”林晚棠冷哼一声。

“那你还想怎样？”林文渊不耐地问道。

林晚棠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只是缓缓走到花厅中央，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丫鬟婆子，扫过脸色苍白的林月柔，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柳姨娘和隐含不耐的父亲脸上。

“父亲问我想怎样？”林晚棠终于开口，“女儿不敢妄求。只是，既然柳姨娘‘代为打理’母亲嫁妆，能‘代’到东西都戴在了自己女儿头上，可见这‘打理’二字，水分颇多。”

“母亲乃相府主母，理当执掌中馈，管理府内一应事务，包括她自己的嫁妆。可这十几年来，母亲体弱，中馈之权旁落，嫁妆对牌更是落入他人之手。

今日只是一支簪子，他日若是更贵重之物‘不翼而飞’，或是账目出现巨大亏空，父亲届时又该如何处置？是再罚一个不痛不痒的禁足，还是……能追回损失，保住我林家的颜面，和父亲您的官声？”

林文渊瞳孔微缩。

他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机锋——颜面，官声。

这是他的软肋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女儿的意思是，”林晚棠一字一顿，掷地有声，“请父亲做主，今日起，收回柳姨娘手中所有对牌、钥匙、账册。母亲身为嫡妻主母，理当重掌管家之权。府中一应大小事务，银钱出入，产业经营，皆应由母亲定夺。柳姨娘既已犯错，便该静心思过，不宜再沾染庶务。”

“不可能！”柳姨娘失声叫道，也顾不得装柔弱了，“老爷，府中上下事务繁杂，夫人她……她多年不理庶务，如何能骤然接手？只怕会出乱子啊老爷！”

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，才将苏婉清架空，将中馈牢牢抓在手里，怎么可能甘心交出！

林月柔也急忙帮腔：“父亲，姨娘管理府务多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，一直兢兢业业。母亲身子确实需要静养，不如……”

“不如什么？”林晚棠截断她的话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，“不如继续让一个手脚不干净、监守自盗的妾室管家？二妹妹，你是觉得我林家无人，还是觉得父亲糊涂，非要留个隐患在身边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林月柔被噎得脸通红。

林文渊脸色阴沉。他何尝不知道柳姨娘这些年手脚不算干净，中饱私囊肯定有，但只要不过分，他也懒得管。

可今日被嫡女当众戳破，还上升到“隐患”、“官声”的高度，他就不能再装聋作哑。

况且，林晚棠那句“母亲理当执掌中馈”站在了礼法和规矩的制高点上，他无法反驳。

可让他立刻将管家权全部交还给那个一向软弱、不通庶务的苏婉清，他又实在不放心。

府里这么多口人，里里外外的关系，还有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……苏婉清能应付得来？别真的搞出乱子。

他沉吟着，目光在林晚棠镇定自信的脸上停留片刻。

这个女儿，今日锋芒毕露，句句要害，显然是有备而来。

“夫人身体确需调养，”林文渊缓缓开口，试图折中，“骤然接手，恐力有不逮。这样吧，中馈之事，暂时……由夫人主理，柳氏你从旁协助。柳氏，你将手中所有对牌、账册，一并交予夫人。”

这算是各退半步。

名义上苏婉清主理，实际上还是柳姨娘在管。

林晚棠眸色倏地一冷。

父亲这话，看似公允，实则包藏祸心！

主理？从旁协助？

说得好听，不过是换汤不换药，将母亲推到明面上做个泥塑菩萨，实际权柄仍牢牢握在柳氏手中！

一旦府中出了任何纰漏，担责的是母亲，而柳姨娘这个“协助”的，反而能置身事外，甚至倒打一耙！

不过，今日也不可能真的指望父亲雷霆手段，彻底将柳姨娘一撸到底。

十几年偏心，早已成了习惯，父亲此刻的“折中”，恐怕已是他在“脸面”和“旧情”之间，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。

逼得太紧，反而会激起父亲的逆反，让他觉得是母亲和她这个女儿在联手逼迫他。

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

今日，能逼得父亲承认柳氏有错，剥夺其部分权柄（哪怕只是名义上），已是初战告捷。

剩下的，需得从长计议，徐徐图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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