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黄鼠狼拜年

天刚蒙蒙亮，墟土色的晨光就漫过了聚居点的铁皮棚顶，像一层散不开的灰雾，沾在每一寸锈蚀的金属和干裂的土地上。

陈默抱着装着红黏土的编织袋，猫着腰钻进乱石堆后的废弃涵洞——这里是他昨晚踩好的点，三面是厚实的水泥墙，只有一个窄口对着荒坡，既能躲人，又能透进风。

他把黏土哗啦倒在涵洞内壁被磨平的水泥台上，指尖捻起一把凑到鼻尖，湿土的腥气里混着淡淡的墟土味，那是大墟变后所有东西都沾着的、挥之不去的气息。

系统的碎碎念准时在脑里炸开，带着点嫌弃的调子：

【含水量百分之三十一，傻小子，得晒到十五以下才能用。要是敢直接烧，炉膛准得炸成碎泥，到时候你那点宝贝槽钢都得埋里头。】

陈默没吭声，只是蹲下来把黏土摊开，薄得能看见底下水泥的纹路。

又捡了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铁皮，斜斜挡在洞口，既不会完全挡住风，又能让外头路过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动静。

涵洞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气，顺着脊梁沟往上爬，他往手心哈了口热气，扭头看向靠在角落的槽钢。

锈层在微光里像干涸的血痂，指尖贴上去时，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，那是墟能在金属肌理里微弱的搏动，像濒死者最后的心跳。

他摸出兜里的发霉饼干，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掌心老茧，咬一口，涩味混着霉味在嘴里散开。

老瘸子昨晚的话突然冒出来，像根细刺扎在太阳穴上：

“当年实验室的崽子，都懂怎么挑干净的废料……”实验室？大墟变的源头？

陈默捏着饼干的手紧了紧，摸出藏在内衬口袋里的金属圆盘。
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，圆盘上凹凸的纹路硌着掌心，像某种看不懂的密码，系统突然安静下来，半晌才嘟囔：

【这玩意儿和老瘸子提的实验室绝对能对上你可得藏好了，别让那老东西瞅见——他那双眼睛，比畸变者的嗅觉还灵。】

把圆盘塞回口袋时，陈默的指尖蹭到了胸口的皮肤 那时候家里的小院还没被墟土吞没，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，妈妈说：“晒干的土才能烧出结实的陶，就像熬过去的人才能活得硬气。”现在想想，那话像句谶语。

刚起身想再翻翻黏土里的石子，洞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，还有男人骂骂咧咧的喊声。

陈默瞬间绷紧了神经，猛地缩到涵洞深处，攥着槽钢的一端，指节泛白。

透过碎铁皮的缝隙往外看，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破夹克，手里拎着钢管，正是铁头的手下。

“都给老子麻利点！”高个子汉子踹了一脚路边的垃圾篓，塑料碎片溅得到处都是，“铁头哥要的墟能废料，少一块就把你们的手剁下来喂畸变者！”

矮个子汉子叼着根没点燃的烟，往乱石堆这边瞥了眼，啐了口唾沫：“这鬼地方能有啥？走，去东边废墟瞅瞅——昨天有人瞅见个小子从那出来，兜里鼓鼓囊囊的。”

“管他是谁，敢私藏就往死里揍！”高个子的声音像破锣，“铁头哥说了，这聚居点里的一砖一瓦，一钉一铁，都是他的！”

脚步声渐渐远了，陈默才松开攥着槽钢的手，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黏在身上，凉飕飕的像裹了层湿纸。

系统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：

【得，铁头这是盯上东边废墟了。你以后捡东西可得绕着走，要是被这帮人撞见，别说熔炉，你小命都得交代在这。】

【老瘸子昨晚没把你供出去，算是留了手，但保不齐哪天就把你卖了换两块压缩饼干。】

陈默蹲下身，把黏土里的小石子一颗颗挑出来。晨光慢慢挪到黏土上，带着点微弱的暖意，墟土上的露珠蒸发成细小的水汽，在涵洞里飘着，像一层薄纱。

他想起上周看到的场景：一个拾荒者因为私藏了半块压缩饼干，被铁头的人钉在铁皮墙上，血顺着墙缝往下流，染红了脚下的墟土。

聚居点的法则从来简单——弱肉强食，没有道理，只有生存。

黏土晒到晌午，表层已经泛了白，用手指戳一下，硬邦邦的能留下浅坑。

系统突然提示：【含水量降到十八了，再晒俩小时就差不多。不过你听，外面有动静——不是铁头的人，是女人的哭声。】

陈默屏住呼吸，果然听见远处传来争吵声，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哭喊。

扒着铁皮缝往外看，是个抱着孩子的拾荒女人，被铁头的另一个手下拦住，手里的半袋废铁被抢了去。

女人扑上去想抢，被汉子一脚踹在地上，孩子吓得哇哇哭。

“瞎了眼的贱货！”

汉子骂着，把废铁塞进自己的袋子，“这地界的东西都是铁头哥的！再闹就把你娘俩扔去喂畸变者，让你们一家子团聚！”

陈默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火辣辣地疼。槽钢上的墟能突然跳了一下，温热顺着胳膊往上爬，心底的狠戾像野草似的冒出来——

系统沉默着，半晌才说：【别冲动。你现在连熔炉都没造好，手里连把正经的刀都没有，硬碰硬就是拿鸡蛋撞石头。等你把熔炉造出来，掌握了墟能技术，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们。】

闭了闭眼，陈默松开拳头，掌心的血印子和黏土混在一起，红得刺眼。

等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，他才把黏土拢到一起，装进编织袋。

涵洞里的阳光已经移开，只剩一片阴凉，他扛起槽钢，拎着黏土，贴着墙根往聚居点边缘走。

他的住处是一间废弃的破屋，屋顶漏着洞，一扇破木门用铁丝拴着，勉强能挡挡不怀好意的视线。

把黏土倒在屋角的木板上，继续摊开晾晒，槽钢靠在床边，陈默坐在床沿，摸出金属圆盘。

阳光从破窗缝里钻进来，落在圆盘上，纹路里的墟能像活过来一样，微微发亮。

系统突然说：

【检测到圆盘和黏土的共振反应——要是用掺了墟能的黏土烧熔炉，能提高墟能利用率至少三成。不过你得小心，墟能浓度超过临界值就会炸炉，到时候你这破屋都得塌了。】

陈默盯着圆盘出神，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拐杖戳地的声响，“笃，笃”，慢腾腾的，一下下敲在耳膜上，熟悉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他赶紧把圆盘塞回口袋，扯过一块破布盖住黏土，起身开门时，脸上已经堆起了怂兮兮的笑，声音带着刻意的颤音：“老、老瘸叔，您咋来了？”

老瘸子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个豁口的搪瓷碗，碗里搁着两块压缩饼干。

他的瘸腿在地上拖出浅痕，裤管沾着新鲜的墟土，目光扫过屋里的破布，嘴角扯了扯，没戳破，只是把碗递过来：“看你这小子昨天没换着吃的，估摸着得饿肚子。喏，给你带点。”

陈默接过碗时，指尖碰到了老瘸子的手，冰凉粗糙，像枯树皮。

“谢、谢谢老瘸叔。”他低着头，不敢看老瘸子的眼睛，系统在脑里提醒：【他在看你盖黏土的破布，装得傻一点，别露馅。】

“黏土晒得咋样了？”

老瘸子突然问，拐杖往地上戳了戳，“想捏个土碗？还是想干点别的？”

陈默的喉结滚了滚，装傻充愣地挠挠头：“啥别的啊？就是捏个土碗装东西——老瘸叔您也知道，我这捡垃圾的，连个正经碗都没有。”

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眼白里的血丝像蛛网，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最后他没再追问，只是说：“铁头的人今天去东边废墟了，你要是再往那去，可得小心点。

那地界不光有废料，还有没清理干净的畸变者，更重要的是……当年实验室的废料扔了不少，沾多了，命都得搭进去。”

说完，老瘸子转身就走，瘸腿拖在地上的声响慢慢消失在巷口。

陈默捏着搪瓷碗里的压缩饼干，愣了半晌。系统说：【这老东西到底啥路数？又送吃的又提醒你，怕是想拉你入伙，又或者想从你这抠出点实验室的秘密。】

他走到破窗边，看着老瘸子的身影融进墟土色的背景里，像一截枯木。

阳光晒在黏土上，泛着白花花的光，槽钢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过来，陈默突然觉得，这片墟土上的人，都像埋在土里的种子——

有的烂在了黑暗里，有的靠着一点微薄的养分，拼了命想钻出点绿。

而他要做的，是把这片贫瘠的烂土烧成能长庄稼的地，把沉寂了数十年的文明，烧出一点星星点点的火苗。

夜幕降临时，黏土终于晒透了。陈默捏起一把，轻轻一捻，就碎成了粉末，墟能的微弱波动混在土屑里，像空气里细小的尘埃。

他把槽钢摆在屋中央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搅拌台，开始往黏土里掺碾碎的墟能废料。

系统在脑里碎叨着比例，像个挑剔的老师傅：【黏土和墟能废料的比例得是十比一，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。你慢点拌，别把结块的黏土揉进去——炉膛里有疙瘩，烧的时候准得裂。】

陈默的手指沾满湿土，凉意在指缝间蔓延，混着墟能的温热，奇奇怪怪的触感顺着胳膊往上爬。

熔炉的轮廓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，像黑暗里亮起的一盏灯。

他揉着黏土，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去，混着墟能的搏动，像在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系统突然安静了，半晌才说：【你这小子，手还挺巧。要是搁在大墟变前，怕是能当个不错的工匠。】

陈默扯了扯嘴角，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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