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仰望摩天楼

母亲咯血和那刺眼的白发，像两把最后的钥匙，彻底打开了楚云舒心中某个封闭的闸门。

悲伤和绝望被强行压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，更没有资格沉溺于痛苦。

第二天，她做了一件让苏清震惊的事——她找到班主任，申请跳级。

“老师，我现在读初一的课程太简单了。我自学了初二下学期的内容，可以参加跳级考试。” 女孩站在办公室里，身形单薄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班主任看着这个转学来后一直沉默寡言却次次考第一的女孩，又看了看她带来的、工整得堪比印刷体的自学笔记和习题，最终同意了。

楚云舒以全科接近满分的成绩，成功跳级，直接进入了初三毕业班。

时间，她需要抢时间。

然而，母亲的医药费、房租、生活费，像三座大山，压得这个残破的家喘不过气。苏清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菜市场繁重的工作，只能接一些在家里糊纸盒、粘塑料花的零活，收入微薄得可怜。

楚云舒知道，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
一个周六的清晨，她起了个大早，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，仔细扎好马尾，穿上最干净但依旧洗得发白的校服。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纸箱，里面是她用捡来的硬纸板和母亲做零活剩下的边角料，自己动手做的几个简易笔袋和小巧的收纳盒，样式简单，但针脚细密。

她要去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试试看。

城市的早晨苏醒得很快。车水马龙，人潮汹涌。楚云舒选在天桥下摆开她的小摊，将那些手工制品整整齐齐地摆好。她不像旁边的小贩那样吆喝，只是安静地站着，眼神清亮地看着来往的行人。

偶尔有人驻足，问价。她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，不卑不亢。一个带着小女孩的阿姨看中了一个用碎布头拼成的小兔子笔袋，小女孩爱不释手。

“小姑娘，手真巧啊，多少钱？”

“三块。”

阿姨爽快地付了钱。握着那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，楚云舒感觉掌心微微发烫。这是她靠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。

然而，好运并不总是常在。城管来了。

“走走走！这里不许摆摊！” 穿着制服的管理员厉声驱赶。

旁边的小贩们经验老道，卷起货物瞬间作鸟兽散。楚云舒反应慢了半拍，慌乱地去收她的东西。一个管理员不耐烦地一脚踢翻了她的纸箱，那些她熬夜做好的笔袋、收纳盒散落一地，滚满了灰尘。

“说了不准摆！听见没有！” 管理员语气恶劣。

楚云舒咬紧下唇，没有争辩，也没有哭。她默默地、飞快地将所有东西捡起来，拍掉灰尘，重新塞回纸箱，然后抱着箱子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。

屈辱吗？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冷静。她知道，这不是办法。收入不稳定，风险太大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她一边上学，一边留意着各种招聘信息。餐馆洗碗工，人家嫌她年纪小；发传单，时间不固定，影响学习。最终，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快餐店，找到了一份时薪极低的杂工活，主要负责在后厨帮忙备料和打扫卫生。

老板看她是个学生，勉强同意她每天放学后工作三小时。

于是，楚云舒的生活变成了固定的三点一线：学校、快餐店、地下室的家。她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，不知疲倦地旋转。

在快餐店，她要忍受油烟的熏呛，要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，要擦拭永远油腻的地面。一起打工的阿姨看她年纪小，有时会偷偷帮她一把，更多的是漠然。她从不抱怨，只是沉默而高效地完成所有工作。

她纤细的手指，很快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，手心也磨出了薄薄的茧子。

这天，快餐店接到一个大的外卖订单，地址是——陆氏集团总部大厦。

当店长念出这个地址时，楚云舒正在洗菜的手猛地一顿，冰凉的水花溅了她一脸。

“云舒，你手脚麻利，等下跟小李一起，把这批外卖送过去。” 店长吩咐道。

“……好。” 她垂下眼睑，低声应道。

一个小时后，楚云舒提着沉重的保温箱，站在了那栋高耸入云、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蓝光的摩天大楼脚下。

陆氏集团。

四个鎏金大字，带着磅礴的气势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旋转门内进出的人们，衣着光鲜，步履从容，与提着外卖箱、穿着快餐店制服、满身油烟气的地，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
她跟着送货的同事从侧面的员工通道进入，乘坐货运电梯。电梯平稳上升，她的心却不断下沉。

这就是摧毁她家庭的巨兽的巢穴。如此强大，如此坚固，如此……令人绝望。

她沉默地帮忙将外卖搬到指定的楼层。宽阔明亮的办公区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象，一切都在彰显着这里的财富与权力。

交接完毕，同事先下楼去等。楚云舒说自己要去洗手间，让对方先走。

她没有去洗手间。

她独自一人，乘坐电梯，下到了一楼大厅。她没有离开，而是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，静静地站着，仰起头。

她在看。

看那挑高十几米、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穹顶；看那来来往往、表情倨傲的精英白领；看那前台后面巨大的、象征着陆氏帝国的Logo；看墙壁上悬挂的、陆振华与其他政商名流握手言欢的巨幅照片。

照片上的陆振华，意气风发，眼神锐利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。

楚云舒的目光，最终定格在那张照片上。

周围是喧嚣的人声，是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，是电话铃声……但这一切仿佛都离她很远。

她听不见。

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，一下，一下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。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，清晰可闻。

恨意如同岩浆，在冰冷的外表下汹涌奔腾。
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，像两口幽深的寒潭，倒映着这繁华似锦、却又冰冷无情的一切。

原来，仇人住在这样的地方。

原来，她和他们之间，隔着这样的天堑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缓缓地低下头，不再看那照片，也不再看这奢华的大厅。她转身，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、还带着食物余温的保温箱，一步一步，坚定地朝着那扇巨大的旋转门走去。

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，孤单，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韧性。

走出陆氏大厦，重新融入街道的人流。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，绚烂夺目。

楚云舒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在心里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，冷静地分析，如同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：

“A方案，从政，太慢，变数太多。”

“B方案，经商，需要原始资本和时间。”

“C方案，嫁入陆家，从内部瓦解……最险，最快，最彻底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向公交车站的方向，眼神里再也没有丝毫的迷茫。

“我选C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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