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前八个都死了

死寂。

比幽冥殿本身更沉的死寂，包裹着林晚。

她瘫坐在床榻边缘，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殿门合拢的轻响仿佛还在耳边回荡，像某种审判的落锤。

过了很久——或许只有几分钟，但感觉像一个世纪。

她猛地吸了一口气，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。

活下来了？暂时地？

她环顾四周。

这间侧殿比主殿小得多，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。

一张宽大的黑石床榻，铺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兽皮，皮毛粗硬。

一张同样材质的方桌，两把椅子。唯一算得上装饰的，是墙壁上嵌入的一块脸盆大小的幽绿宝石，散发着惨淡而冰冷的光，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。

还有那扇窗。

林晚踉跄着扑过去。那是一扇精美的雕花木窗，但当她用力推去时，纹丝不动。

指尖触摸到的是冰冷平滑的触感——不是木头，是某种坚硬的、类似琉璃的材质，从外面被封死了。

透过扭曲的花纹，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永恒的、流动的昏暗，偶有更深的阴影掠过，不知是飞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囚笼。

一个精致些的囚笼。

恐惧褪去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、沉甸甸的认知。

穿书，炮灰，三天死期……这些词汇不再是抽象的概念，而是化作了身下粗糙的兽皮，眼前封死的窗，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淡淡血腥和冷香的、令人作呕的味道。

“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
她低声对自己说，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微弱而怪异。

这是她熬夜赶稿面对死线时的本能，也是现代人浸淫信息爆炸后残留的一点分析能力。

原主的记忆杂乱而模糊，大多是零碎的情绪片段：对家主父亲的畏惧，对嫡母嫡姐的讨好，对那个穷书生模糊的、带着诗书滤镜的憧憬……关于幽冥山，关于寂渊，只有最恐怖的流言和最终被剥皮的画面。

有用的信息太少。

她低头，再次看向手中的匕首。

刀鞘是暗沉的乌木，没有任何纹饰，只在柄端镶嵌着那颗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宝石。

她小心翼翼地将匕首拔出一截。

刃身并非金属的亮银色，而是一种哑光的深灰色，上面有天然形成的、如同血脉般的细微纹路。

触碰上去，温润如玉，完全不像能杀人的凶器。

母亲留下的遗物……

原主关于母亲的记忆几乎空白，只知道她很早便去世了，留给原主的只有这把匕首和一句含糊的叮嘱：“贴身收好，莫离莫弃。”

还有寂渊最后的那个眼神……那不是看死人的眼神，至少不完全是。

更像是在审视一件……意外的物品。
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林晚瞬间绷紧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匕首塞回袖中——袖袋是原主衣服上唯一深些的口袋。

她刚坐直身体，侧殿的门便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。

一个穿着暗青色侍女服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侧身进来，手里端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乌木盆。

她低着头，脚步轻快，将木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，全程没有看林晚一眼。

“姑娘，药浴时辰到了。”少女的声音平板无波，像在背诵条文。

林晚注意到，少女的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符文，与她在大殿墙壁上看到的某些纹路相似。

这就是幽冥山的侍女？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林晚试探着开口，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
少女这才抬起眼皮，快速扫了林晚一眼。

那眼神里没有恭敬，也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……轻蔑？

林晚不确定。

但绝不是善意。

“奴婢小桃。”

少女回答，依旧简短，“尊上吩咐，姑娘需每日药浴，强身固魂。”

她特意在“固魂”二字上顿了一下，听不出情绪。

药浴？

林晚看向那木盆。

盆中水色黝黑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、混合了苦味和奇异腥气的药味，水面漂浮着几片干枯的、她不认识的植物叶片。

“前……前几位姑娘，也泡这个吗？”

林晚盯着小桃，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。

小桃整理盆边布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
她抬起头，这次看向林晚的目光里，那抹轻蔑似乎更明显了些，还掺杂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。

“姑娘是第九位。”

她慢吞吞地说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晚心上，“前八位……自然也都泡过。”

“她们……”林晚喉咙发干。

小桃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忍住了。

“姑娘何必多问。时辰不早，请尽快入浴吧，水凉了，药效就差了。”

她说完，不再看林晚，转身退到门边垂手而立，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，但姿态明显是监视。

第九位。

前八位都泡过。

然后她们都死了。

林晚看着那盆黑乎乎的药水，胃里一阵翻搅。

这到底是强身固魂，还是催命符？

她咬了咬牙。

寂渊如果现在想杀她，动动手指就行，没必要下毒。

这药浴或许真是某种……准备程序？

就像屠宰前的清洗？

这个联想让她不寒而栗。

但此刻，她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
林晚慢慢起身，走到木盆边。

药味冲鼻。

她脱下外层的纱衣——祭品的服饰轻薄得近乎透明——仅着亵衣，抬腿迈入盆中。

水温很高，烫得她皮肤一阵刺痛。

黑色的药液立刻包裹上来，黏腻的触感。

更诡异的是，皮肤接触药液的地方，传来微微的麻痒感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往毛孔里钻。

她强忍着不适，坐了下去，药水没到锁骨。

那麻痒感变得清晰，顺着皮肤蔓延，隐隐约约，竟像是朝着她小腹丹田的位置汇聚——虽然她根本没有灵根，那里本该空空如也。

小桃依旧垂着眼站在门边，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
时间在灼热和麻痒中缓慢流逝。

林晚的神经始终紧绷，观察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，也观察着这间侧殿。

除了门和封死的窗，再无其他出口。

墙壁浑然一体，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板，打磨光滑，倒映着幽绿宝石扭曲的光。

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，药水的温度开始下降，颜色似乎也浅淡了些许。

麻痒感逐渐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乏力，但精神却诡异地清醒。

“时辰到了，姑娘请起。”

小桃适时开口，递过来一块干燥的布巾，依旧不看林晚赤裸的肩膀和手臂。

林晚起身，擦干身体，换上小桃带来的一套素色衣裙——依然是幽冥山常见的暗色系，但质地柔软了许多，像是某种丝缎。

小桃端着变浅的药水盆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，殿门再次合拢。

侧殿重新陷入孤绝的寂静。

林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，疲惫感涌上，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

小桃的轻蔑，那句“第九位”，寂渊反常的态度，还有这令人不安的药浴……信息碎片散落一地，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
逃。

这个念头再次强烈地升起。

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，哪怕希望渺茫。

她走到门边，耳朵贴上去听了片刻。

一片死寂。

她尝试着，极其轻微地，拉动门扉。

纹丝不动。

从外面锁住了，或者有更高级的禁制。

她又回到那扇封死的窗边，用手指叩击那层透明的“琉璃”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
坚硬无比。

她试图寻找边缘的缝隙，但镶嵌得天衣无缝。

难道真的无路可逃？

她的目光落在墙壁上。

那些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……她伸出手，小心翼翼地触摸。

触手冰凉，是实实在在的岩石。

但当她凝神细看时，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，某些纹路的走向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些难以理解的符号，看久了竟有些头晕目眩。

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窗外永恒的昏暗看不出昼夜变化。

林晚强迫自己保持清醒，但连日的惊吓和疲惫最终还是拖垮了她。

她不知何时蜷缩在床榻的角落，抱着膝盖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睡梦中并不安宁。

破碎的画面闪烁：原主被灌下迷药时绝望的眼睛；花轿外飞速倒退的、灰暗的山影；寂渊那双冰冷泛金的眸子；还有最后，那张被完整剥下、蒙在灯架上的人皮，在幽绿火焰中缓缓飘动……

“啊！”

她猛地惊醒，心脏狂跳，冷汗涔涔。

然后，她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

床榻边，不知何时，多了一道身影。

寂渊就站在那里，依旧是那身玄黑织金的长袍，几乎与侧殿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
他没有点灯，只有墙壁上幽绿宝石的微光，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和半边冷硬的侧脸。

他正垂眸看着她。

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。

林晚的呼吸停滞了，一动不敢动，连手指都僵直着。

他什么时候进来的？

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？

寂静在黑暗中蔓延、发酵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

林晚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，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的冰凉轨迹。

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注视逼疯时，寂渊终于有了动作。

他极其缓慢地，向前微微倾身。

阴影完全笼罩了她。

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，带着雪原寒冰和极淡的、类似冷檀的味道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弋，从惊惶睁大的眼睛，到微微颤抖的嘴唇，再到散落在颊边的、被冷汗浸湿的碎发。

那视线如有实质，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。

然后，他开了口，声音低沉平缓，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：

“眼睛！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，“比前几个亮。”

说完，他直起身，没有再多看林晚一眼，转身走向殿门。

玄黑衣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
殿门无声打开，又无声合拢。

他消失了，如同幽灵。

林晚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瘫软在床榻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息，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
“比前几个亮……”

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。

他不是在评价她的容貌。

他是在比较。

比较她和前八个祭品。

而“亮”……指的是什么？

眼神？

灵魂？

还是别的，更可怕的东西？

她抬起手，摸向自己的眼睛，指尖冰凉。

幽冥殿最深处的寝宫内，寂渊独自立于巨大的、可以俯瞰下方翻滚黑雾的露台边缘。

他摊开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
一缕比昨夜更加清晰些的、淡金色的微光，正从他指尖缓缓渗出，如同拥有生命般，在他掌心上方轻柔地盘旋、明灭。

那光芒的色泽，与林晚眼中惊惶之下，不自觉闪过的一丝灵光，如出一辙。

他凝视着这缕光芒，万年冰封般的眼底，那点幽暗的金芒再次闪烁了一下，比昨夜更亮，也更……复杂。

“第九次了……”

低沉的自语，消散在永不停歇的、来自深渊般的风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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