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父亲的忧虑

光绪二十年五月，琼崖的盛夏来得格外早。昌化江的水位在几场暴雨后涨了起来，江面变得浑浊而宽阔。姜园村口的木棉树早已花谢叶茂，浓密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凉，成了村民躲避酷暑的好去处。

这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卢家木阁楼的书房里已经亮起了油灯。这是卢家的规矩——晨起读书。书房不大，靠墙立着两个斑驳的书架，上面整齐排列着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等蒙学读物，以及一些泛黄的经史子集。这些都是卢家几代积累下来的，是“耕读传家”最实在的见证。

四岁的志水跪坐在垫高的太师椅上，身子还够不到桌沿，只能挺直小小的腰板，努力让自己显得庄重些。他面前摊开一本《三字经》，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显然是父辈甚至祖辈用过的。

“人之初，”卢国瑜坐在对面，声音温和而清晰，“跟我念。”

“人之初，”志水跟着念，黑亮的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。晨光熹微中，能听见早起的鸟儿在荔枝树上叽叽喳喳，还能隐约闻到母亲在灶间熬粥的米香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。

“性本善。”卢国瑜继续念道，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儿子的小动作。他轻轻用戒尺点了点桌面，“志水，心要静。读书如做人，最忌心浮气躁。”

志水赶紧收回心神，大声跟着念：“性本善！”声音响亮，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越。

卢国瑜看着儿子，心中百感交集。志水天资聪颖，但凡教过的字，往往一两遍就能记住。昨天教的“江”、“山”、“日”、“月”四个字，今早考问，他竟一个不差地认了出来，还能用稚嫩的声音解释：“江是昌化江，山是霸王岭，日头出来干活，月亮出来睡觉。”这份机灵劲，让做父亲的既欣慰又隐隐担忧。欣慰的是儿子或许能读书上进，光耀门楣；担忧的是这孩子性子太过跳脱，如野马难驯，在这规矩重重的世道，不知是福是祸。

“阿爹，‘性本善’是什么意思？”志水忽然问道，打断了父亲的沉思。

卢国瑜略一沉吟，尽量用浅显的话解释：“是说人生下来，本性都是善良的。”

“就像阿妹会把最大的螺分给我，我会把草蚱蜢送给阿木那样吗？”志水立刻联想到了实际的生活。

卢国瑜微微一怔，没想到儿子能如此活学活用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：“正是此理。但人性易受外物影响，故需读书明理，修身养性，方能保持本心之善。”他顿了顿，加重语气，“尤其在这黑白颠倒的世道，更要守住本心。”

“世道为什么是颠倒的？”志水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，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
卢国瑜的笑容淡去了。他看着儿子清澈无邪的眼睛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难道要告诉这个五岁的孩子，朝廷腐败，官员贪墨，洋人欺辱，百姓困苦？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轻描淡写地说：“等你长大些，自然就明白了。来，我们继续。性相近，习相远……”

识字课在晨光中继续进行。志水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，但大部分时间都学得认真。当卢国瑜讲到“昔孟母，择邻处”时，志水听得尤其入神，显然对故事本身比枯燥的句子更感兴趣。卢国瑜便顺势讲了孟母三迁的故事，志水听完，小大人似的点点头：“孟母真好，为了儿子肯搬家。我们姜园村好，阿母不用搬。”

早课结束，早饭时，周氏其相端上清粥小菜，看着丈夫眉宇间尚未散去的忧色，轻声问：“今日的课，志水可还用心？”

“用心是用心，就是问题太多。”卢国瑜接过粥碗，语气带着无奈的宠溺，“教一句，要问三句为什么。聪明确是聪明，只是这性子……唉。”

周氏其相给儿子夹了一筷子咸鱼，柔声道：“孩子家，活泼些是常情。我瞧志水心地善，昨日还见他把自己的蕉芋分给村西头那没娘的孩子吃。”

“我非是要拘着他，”卢国瑜放下筷子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只是你瞧如今这光景。外面传言纷纷，倭人在朝鲜挑衅，北洋水师与倭舰对峙，战事一触即发。朝廷……唉，太后一心操办万寿，听说光是颐和园一处，耗费就已数百万两白银。各地灾荒不断，税赋却年年加重。这等时局，锋芒太露，未必是福啊。”

他的话虽轻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，在饭桌上荡开涟漪。志水虽然不能完全听懂，但“倭人”、“战事”、“税赋加重”这些词，他近来从大人们忧心忡忡的交谈中已听过多次，知道那是让父亲和村里其他叔伯皱眉的东西。他安静地扒着粥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。

周氏其相沉默片刻，叹道：“谁说不是。昨日我去昌化城买布，听闻又加了一项‘团练捐’，说是为防倭人入侵，要各地自筹经费办团练。这钱，最后还不是摊到百姓头上。”她看了看懵懂的儿子，语气更加低沉，“我只愿孩子们能平平安安长大，这世道，不求闻达，但求无过。”

“平安？”卢国瑜苦笑一下，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愤懑和无力，“覆巢之下，安有完卵？若国势倾颓，我等升斗小民，又何处去寻一方平安之地？你看那台湾，与琼崖一水之隔，如今不也是风雨飘摇？”

志水听到“台湾”，抬起头。他知道台湾，罗先生讲过，那是个大海那边的宝岛，有很多糖和米。他忍不住插嘴：“阿爹，台湾怎么了？”

卢国瑜看着儿子充满求知欲的眼睛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伸手摸了摸志水的头：“无事，快吃吧，粥要凉了。”

饭后，卢国瑜出门去了保正李阿公家议事。志水被母亲吩咐带着弟弟修信在院里玩。他心不在焉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早上刚学的字，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父母饭桌上的对话。“倭人”、“战事”、“税赋”、“台湾”……这些词像一片片模糊的阴影，投射在他原本只装着摸螺、爬树、编草蚱蜢的小小世界里。

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善”字，想起父亲说的“人性本善”，又想起纳曼村那些曾经欺负阿木、后来一起摸螺的大孩子。他隐约觉得，父亲忧虑的那个“外面”的世界，似乎比孩子们之间简单的打闹要复杂得多，也沉重得多。

一阵江风吹来，带着湿暖的水汽。志水抬起头，望向北方，那是昌化江流入大海的方向。大海的那边，父亲忧心忡忡谈论的那个世界，究竟正在发生什么？五岁的他，第一次对家门外那个广阔而陌生的天地，产生了一种混合着好奇与不安的朦胧感知。

（第3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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