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顽童智泰

光绪二十年甲午，公元1894年，春。

昌化江的春水涨了又退，岸边的木棉树结了新果，飘絮如雪。卢家小院里的荔枝树第三次挂果时，卢智泰已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了满院奔跑的幼童。村里人仍习惯唤他的小名“志水”，唯有父亲卢国瑜在教他认字时，才会郑重地念出“智泰”这个大名。

四岁的志水像一株吸饱了春雨的竹笋，蹿得飞快。周氏其相总笑说：“这孩子的裤脚，才缝上两月就又短了一截。”他继承了父亲清秀的眉眼，却比父亲多了几分野性，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，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狡黠。

这日午后，阳光透过荔枝树的枝叶，在院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。志水正领着刚会走路不久的二弟（志达）在院里玩。二弟今年一岁过点，性子温吞，走路还摇摇晃晃，却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哥哥。

“阿达，看好了！”志水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，手腕一抖，石子便听话地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一行。这是他跟江边打水漂的黎家孩子学的，虽还不会让石子在水面跳跃，但准头已初现端倪。

志达咿咿呀呀地拍手，蹲下身也想学，却把石子弄得到处都是。志水也不恼，耐心地一颗颗捡回来，又摆一次。这时，竹篱笆外探出一个小脑袋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是邻家女孩陈阿妹。她比志水小一岁，性子却比志达大胆得多。

“志水哥，去江边摸螺否？”阿妹的声音清脆得像刚熟的芭乐。

志水眼睛一亮，但看看身边的弟弟，又犹豫了。周氏其相在灶间听见，探出头来叮嘱：“志水，带着阿达，莫去水深的地方！”

“晓得啦，阿母！”志水响亮地应着，一手牵起弟弟，一手自然地拉起阿妹的手，三个小豆丁便叽叽喳喳地出了门。

姜园村通往江边的小路两旁，芭蕉叶阔大如伞，椰子树高耸入云。几个黎族妇人正背着竹篓从山上下来，篓里装着新采的野菜。她们看见这群孩子，友善地笑了笑，用生硬的军话打招呼。志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，像模像样地点头回礼。

此时的志水，已是村里小有名气的“孩子王”。他有一种天生的号召力，并非靠蛮力，而是靠层出不穷的新点子和那股子说到做到的义气。有一次，村里最淘气的男孩阿牛抢了阿妹刚摘的野花，志水没直接动手，而是提出和阿牛比赛爬树摘椰子，谁摘得多，野花就归谁。结果志水赢了，不仅拿回了花，还让阿牛心服口服，成了他的跟班。

孩子们来到江边一处水缓滩平的地方，这里布满被江水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。阿妹脱下小布鞋，赤脚踩进清凉的浅水里，低头寻找藏在水草间的田螺。志达不敢下水，志水便让他在沙滩上玩，自己用树枝在沙地上画起字来——那是父亲前几日刚教的“水”字，他画得歪歪扭扭，却乐此不疲。

“志水哥！快来看！”阿妹突然惊呼。只见她不小心踩滑，跌坐在水里，衣袖湿了大半，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只个头不小的螺。志水赶忙跑过去，不是先看螺，而是伸手想把阿妹拉起来。

“摔疼没？”他问，小手用力拉着阿妹。阿妹摇摇头，脸上溅了泥点，却笑得开心：“不疼！看这螺多大！”

正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几个年纪稍大的外村孩子，拦住了本村一个叫阿木的瘦弱男孩，推推搡搡地要抢他手里用草编的小蚱蜢。阿木胆小，吓得直掉眼泪，草蚱蜢眼看就要被抢走。

志水皱起了眉头。他认得那几个外村孩子，是南岸纳曼村的，时常过江来惹事。他看了一眼身边害怕地抓住他衣角的修信，又看了看一脸愤愤不平的阿妹，小胸脯挺了起来。

“莫怕！”他对阿妹和二弟志达说，然后大步走了过去。他没有直接冲撞那些大孩子，而是站定在他们面前，声音清亮地说：“这蚱蜢是阿木的。你们想要，我编个更好的给你们。”

那几个纳曼村的孩子一愣，为首的打量了一下志水，嗤笑道：“你？小不点一个，会编什么？”

“我会不会编，你看了就知。”志水不卑不亢，就地坐下，捡起几根草叶，手指灵活地翻动起来。他平日里观察过村里老人编草鞋、编筐篓，自己也偷偷学过，虽然技艺生疏，但编个小玩意儿还难不倒他。不一会儿，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小雀就出现在他手中，比阿木那只蚱蜢还要精致。

那领头的孩子有些惊讶，接过草雀，脸色缓和了些。志水趁机说：“江边螺多，我们一起摸螺，摸到的平分，好否？”

一场冲突，就这样被志水用一点小聪明和敢于担当化解了。纳曼村的孩子也不好意思再欺负阿木，反而跟着志水他们一起在浅滩摸起螺来。夕阳西下时，孩子们的小竹篮里都有了收获，阿木把那只珍贵的草蚱蜢塞到志水手里，眼神里充满了感激。

回家的路上，阿妹崇拜地看着志水：“志水哥，你真厉害！”志达也仰着小脸，咿呀地学着姐姐的话。志水心里有点小得意，但更多的是保护了同伴后的踏实感。他想起父亲说过“男子汉要顶天立地”，虽然他还不太懂什么意思，但觉得大概就是自己刚才做的这样。

然而，孩童的世界也并非总是这般田园牧歌。就在他们快到家时，看见村口的榕树下围了一群人，保正李阿公和卢国瑜都在，气氛凝重。原来，是县里派来的税吏又来了，这次带来的消息是，因为海防吃紧，朝廷又要加征“海防捐”。村民们围着税吏，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敢怒不敢言。

志水看到父亲卢国瑜紧锁着眉头，站在人群外围，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与税吏理论，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。那一刻，志水隐约感觉到，有一种比纳曼村孩子欺负人更沉重、更令人不安的东西，正笼罩着大人们的世界，也笼罩着他们这个看似平静的姜园村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弟弟和阿妹的手，仿佛这样就能握住眼前这片小小的安宁。

夕阳将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志水一手牵着抽泣的阿妹，一手紧握着那只草编蚱蜢，志达则紧紧抓着他的衣角，三个小身影沿着村道往家走。刚才在江边的“威风”早已被税吏带来的压抑气氛冲散，阿妹因为湿了衣衫怕被母亲责骂而害怕，志水心里则沉甸甸地装着大人们脸上的愁容。

快到卢家院门时，他们看见罗士方提着个布包从另一边走来。

“罗先生！”志水乖巧地喊了一声。罗士方是圣贤庙学堂的先生，也是他敬畏的人。

罗士方停下脚步，目光扫过三个孩子：志水故作镇定却难掩忧虑的小脸，阿妹红肿的眼睛，志达懵懂地咬着手指。他蹲下身，温和地问：“志水，这是怎么了？阿妹为何哭泣？”

志水简要说了江边发生的事，略去了自己“谈判”的细节，只说是大家一起玩摸螺。罗士方仔细听着，又看看阿妹湿漉漉的袖子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他掏出块干净的手帕，递给阿妹：“擦擦脸，莫怕。春日水寒，早些回家换衣衫，你母亲若问起，便说是罗先生留你问话，耽搁了。”

阿妹感激地接过手帕，小声谢过。罗士方又对志水道：“见义而为，疏财解纷，是丈夫所为。然更要紧的是不令父母担忧。速带弟妹归家去吧。”他特意在“见义而为”上加重了语气，目光中带着赞许，似乎早已看穿一切。

志水脸一热，点了点头，心里却因这无声的赞许暖了一下。

送阿妹到她家篱笆笆门外，看着她安全进了屋，志水才领着弟弟回家。周氏其相正在灶间忙碌，晚饭的香气已经飘出。见两个孩子回来，志达立刻扑向母亲，志水却有些踌躇。

“阿母，”他小声开口，“方才在江边，阿妹摔了一跤，湿了衣衫……”

周氏其相放下锅铲，看了看儿子，没有责怪，只是拉过他，拍掉他裤脚上的泥沙，柔声道：“晓得了。你罗先生方才使人来说过了。快去洗洗手脸，等你阿爹和阿姐回来吃饭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遇事能护着同伴，是好的。但你是兄长，带弟妹出门，首要的是平安。”

志水用力点头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帮母亲摆好碗筷，又逗弄着开始咿呀学语的志达。这时，卢国瑜和阿姐从外面回来了，卢国瑜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，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。他沉默地洗了手，坐在饭桌前，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考问志水今日认了几个字。

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。只有不懂事的志达偶尔发出咿呀声。周氏其相看了看丈夫，夹了一筷子鲜鱼放到他碗里：“城里……情形不好？”

卢国瑜叹了口气，放下筷子，声音低沉：“倭人舰船频频在朝鲜生事，北洋大臣李鸿章奏请增饷备战，朝廷度支艰难，这‘海防捐’只怕只是个开头。听闻……听闻太后万寿将至，颐和园工程虽已暂停，但各处‘报效’怕是少不了。”

这些话，四岁的志水听得半懂不懂，但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话语里那股沉甸甸的忧虑，像夏日雷雨前闷热的空气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听到“倭人”二字，想起父亲以前说过，那是海外来的坏人，想要抢大清的宝物。

“阿爹，”志水忍不住问，“倭人很厉害吗？比江对岸纳曼村那些大孩子还厉害？”

卢国瑜被儿子稚气的问题问得一怔，随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：“倭人……是驾着铁甲大船来的，船上装着比我们祠堂大门还粗的火炮。纳曼村的孩子，不过是争强好胜罢了。”他摸了摸志水的头，“我儿今日在江边做得对。遇强不惧，化干戈为玉帛，这道理，于个人于家国，都是一样的。只是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仿佛能穿透黑暗，看到那片危机四伏的遥远海域。

夜里，志水躺在小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白天的种种在脑海里翻腾：阿妹找到大螺时的笑脸，纳曼村孩子由蛮横到不好意思的转变，罗先生赞许的目光，母亲温柔的叮嘱，还有父亲那化不开的愁容。他小小的心里，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，村子外面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，那个世界里有一种叫“倭人”的坏人，还有一种让大人们都害怕的“烦难”。

他悄悄爬下床，赤脚走到窗边。夜空中没有月亮，只有几颗星子孤零零地挂着。村口那棵大木棉树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。他想起了那只草编的蚱蜢，被他小心地放在了枕头底下。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蚱蜢，看似能蹦能跳，其实一阵大风就能吹跑。

“我要快点长大。”志水对着窗外的木棉树黑影，在心里悄悄地说，“长大了，就能帮阿爹分担‘烦难’，保护阿母、阿姐、阿弟和陈阿妹，还有姜园村。”

这个四岁孩童的誓言，轻得像一阵夜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不知道，就在他许下这个愿望的同时，遥远的黄海之上，战争的阴云正在急速汇聚。他更不知道，他这看似平凡的童年，即将被一个时代的巨浪彻底改变。

但此刻，他只是一个在春夜里对着星空发誓要保护家人的孩子。他回到床上，紧紧握着那只草蚱蜢，不久便沉沉睡去。窗外，昌化江水不息东流，带走了白日的喧嚣，也默默承载起一个幼小心灵最初的责任与梦想。

（第2章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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