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K小说网 >> 男生>> 悬疑推理 >> 东坡烬 元祐迷案 [书号3651105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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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坡烬:元祐谜案·第一幕 火起夜惊

《东坡烬 元祐迷案》 一只鹿吖/著, 本章共10612字, 更新于: 2025-12-07 12:27

元祐四年的汴京,冬雪来得比往年早。入了腊月,朔风就没歇过,卷着雪粒子砸在朱漆门楼上,簌簌落进青砖缝里,融成一滩滩暗黑色的水渍,像是谁不小心泼洒的墨。

这夜三更刚过,城西的司马巷却突然亮了——不是寻常人家的烛火,是冲天的火光。那火从司马光旧邸的西厢房窜出来,舔着雕花的窗棂,将糊在窗上的云母纸烧得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苗裹着浓烟往天上冒,染红了半条街巷的雪,连飘在空中的雪粒子都像是被烫成了碎金。

苏轼就是在这时踩着雪过来的。他刚从王诜府的宴上脱身,狐裘领上沾着酒气和雪沫,怀里揣着个紫檀木盒子,里面是两锭新得的徽墨——下午路过书坊时想起司马康近日在练小楷,特意留的。

“先生,慢些走,这雪滑。”随行的仆从提着灯笼,灯笼光在雪地上晃出片昏黄的圈,照得青砖上的冰碴子亮晶晶的。

苏轼却没放慢脚步。他与司马光虽政见有别,私交却算深厚,去年司马光病逝时,他还连夜写了祭文,此刻想着司马康守着偌大的旧邸,怕是冷清,便想趁夜送墨过来,顺便陪这少年说说话。

可刚拐进司马巷,他就顿住了脚。

那火光太刺眼了。从旧邸西厢房的方向涌出来,映得门楣上“司马府”三个字都泛着焦红,空气里飘着股呛人的焦糊味,混着雪水的湿冷,直往鼻腔里钻。

“不好!走水了!”苏轼猛地拔腿往旧邸跑,狐裘的下摆扫过积雪,溅起一片雪雾。仆从吓得连忙跟上,灯笼晃得更厉害了,差点摔在雪地里。

旧邸的大门虚掩着,门环上还挂着半截烧融的红绸——那是去年过年时挂的,司马康一直没摘。苏轼推开门冲进去,庭院里已是一片混乱:几个仆役提着水桶乱跑,木桶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哐当脆响,泼出去的水刚触到火苗就腾起白雾,反倒让火舌借着风势窜得更高,把西厢房的屋檐都烧得发黑了。

“里面有人吗?!”苏轼扯着嗓子喊,声音被风声和火声裹着,显得有些破碎。他眯眼往火光里瞧,西厢房的窗棂已被烧得塌了半边,隐约能看见屋内有个黑影蜷缩在桌案旁,像是个人形。

“里面有人!快救出来!”苏轼撩着衣摆就要往门里冲,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了。那力道很大,指节泛着白,攥得他生疼。

“子瞻兄,且慢。”

程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他惯有的清冷,像是雪地里冻住的冰。苏轼回头,只见程颐穿着件素色道袍,领口系得严严实实,连风都透不进去,手里攥着串菩提子,指腹在珠子上飞快地摩挲着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洛党弟子,都穿着深色棉袍,正指挥着仆役拆隔壁柴房的门板,想用来隔火。

雪落在程颐的纶巾上,没沾半点烟火气,倒像是从哪个道观里刚出来的。

“伊川先生倒来得巧。”苏轼甩了甩手腕,没挣开,“里面有人困着,再等下去就烧没了,你拦着我做什么?”

程颐却没松劲,目光扫过苏轼沾着酒气的衣襟,又看向那扇烧得发黑的木门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火势已封了门,此刻进去便是白白送命。子瞻兄是文坛领袖,若是有个闪失,岂不是天下文人的损失?”他顿了顿,话里的刺藏都不藏,“何况,兄台刚从宴上回来,满身酒气,此刻若是入了火场,传出去倒像是……特意来‘灭火’的。”
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苏轼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他太清楚程颐的心思了——自司马光去世后,蜀党与洛党在朝堂上就没停过争执。前日在政事堂,他还因“服丧是否该禁宴乐”与程颐辩得面红耳赤,程颐说他“轻慢礼法”,他说程颐“迂腐刻板”,最后不欢而散。此刻火起在司马旧邸,他这个“蜀党核心”又恰巧出现在现场,程颐这话,分明是在暗示他纵火。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程颐松开手,指尖在袖袍上轻轻蹭了蹭,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,“只是提醒兄台,做事要顾全名声。毕竟,司马先生刚去世不久,他的旧邸若是出了岔子,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
两人正僵持着,就听巷口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女子的呼喊:“先生!先生!”

是王朝云。

她提着裙角跑过来,披风上满是雪,手里还抱着个铜制的暖炉,炉身烫得她指尖发红。她本是在苏轼府里等着,炖了锅姜茶,想着先生回来能暖暖身子,却听见巷口有人喊“司马府走水”,心一下子提了起来——她知道先生今晚要去司马府送墨,连忙抓了件披风就跑,连鞋都没来得及换,脚上还是双绣着兰草的软底鞋,此刻已沾满了雪水和泥污。

“先生,你没事吧?”王朝云跑到苏轼身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,见他没受伤,才松了口气。可当她看见程颐时,眉头轻轻蹙了起来——她虽只是个侍妾,却也听闻过程颐与先生的争执,知道这人素来对先生不友好。

“程先生,”王朝云抬起头,声音虽轻,却带着几分坚定,“火势凶险,此刻该先救火,而非在此争论。若是里面的人出事,谁来担这个责任?”

程颐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——在他眼里,女子本就不该插手外事,更何况是苏轼的侍妾。但王朝云的话却戳中了要害,若是真有人死在里面,他这个“拦着救人”的人,怕是也脱不了干系。

“罢了。”程颐往后退了一步,对身后的弟子道,“把门板架起来,从侧面破窗!”

两个洛党弟子立刻扛着门板冲上去,“哐当”一声撞在西厢房的侧窗上。木框碎裂的瞬间,一股浓烟裹着火苗涌了出来,烫得人往后退。苏轼趁机接过仆从递来的水桶,兜头往窗边泼去——冷水浇在焦黑的木头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是毒蛇吐信。

“再泼一桶!”苏轼喊着,又接过一桶水泼上去。浓烟稍微散些时,他探身往屋里瞧,那蜷缩的黑影还在桌案旁,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烧得只剩残片,胸口似乎压着什么东西,在火光里泛着点暗黄的光。

“里面有东西!”苏轼说着,就要伸手去够,却被王朝云拉住了。

“先生,危险!”王朝云递过一根长竹竿,“用这个勾出来。”

苏轼接过竹竿,小心翼翼地探进屋里,勾住那东西的一角,轻轻一拉。随着一阵灰烬掉落,一张残破的纸被勾了出来——纸页边缘已被烧得卷了边,上面沾着黑褐色的血迹,墨迹却还清晰,是他前些日子刚写的《东坡乐府》里的句子,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”那阕,只是后半截已被烧没了,只剩下“乱石穿空”四个字,旁边还沾着点未干的墨痕。

“这是……先生的词稿?”王朝云凑过来看,看清那字迹时,脸色瞬间白了。她记得这阕词,先生写好后还念给她听过,当时她还说“乱石穿空”四个字写得有气势,先生还笑她懂行。可这词稿,怎么会出现在司马旧邸的火场里,还压在死人身上?

苏轼捏着那残页的手指紧了紧,纸页边缘的焦脆纤维硌得指腹生疼。他抬头看向程颐,却见程颐正盯着那残页,眉头皱得紧紧的,眼底的神色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审视,嘴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。

雪还在下,落在程颐的脸上,竟像是冻住了一般。

“子瞻兄,”程颐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,“这词稿,你可曾给过旁人?”

苏轼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听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。几盏灯笼从巷口晃进来,照得雪地上的脚印格外清晰——是开封府的捕快。为首的捕头姓赵,满脸络腮胡,腰间挎着把弯刀,见到苏轼和程颐,先是愣了愣,随即翻身下马,拱手道:“苏学士,程先生,深夜叨扰,敢问此处可是走水了?”

程颐没等苏轼开口,就指了指西厢房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件寻常事:“不仅走水,还发现了一具尸体。更巧的是,尸体胸口压着的,是苏学士的词稿。”

赵捕头的目光立刻落在苏轼手里的残页上,又扫了眼苏轼沾着酒气的衣襟,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。他在开封府当差多年,最清楚这些文官之间的弯弯绕,尤其是蜀党和洛党,素来是水火不容,此刻出了命案,还牵扯到苏轼的词稿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
“苏学士,”赵捕头拱了拱手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,“可否请您随下官回府衙一趟,做个笔录?还有程先生,王姑娘,也请一并去一趟,毕竟都是现场目击者。”

苏轼刚要应声,就感觉王朝云拉了拉他的衣角。他低头看,只见王朝云咬着唇,眼里满是担忧,却还是轻声道:“先生,身正不怕影子斜,去说清楚也好。”

他拍了拍王朝云的手,刚要迈步,就听身后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:“先生……”

是小坡。

书童提着个小小的纸灯笼跑过来,灯笼纸被风吹得鼓鼓的,像是随时会破。他的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两滴鼻涕,额头上却渗着汗,身上的棉袄沾了不少雪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

“先生,您没事吧?”小坡跑到苏轼身边,仰着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慌乱,“我刚才在府里等您,听见外面喊救火,就赶紧跑来了,路上还摔了一跤……”他说着,指了指自己沾着泥污的裤脚,裤腿上还有个破洞,露出里面的棉絮。

苏轼看着小坡,心里忽然咯噔一下。小坡跟着他两年了,平日里最是机灵,腿脚也快,从他府到司马旧邸,不过两刻钟的路程,可他却比王朝云还晚到——王朝云从府里跑过来,只用了一刻钟不到。而且小坡手里的灯笼,是府里最旧的那盏,灯油也快烧完了,按说他平日出门,总会挑盏新灯笼,怎么今晚这么马虎?

“你刚才在哪儿摔的跤?”苏轼问,声音比平时沉了些。

小坡的身子僵了僵,低下头,手指绞着灯笼的系带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就在……就在巷口那边,雪太滑了,没看清路……”

苏轼还想再问,程颐却在一旁开口了:“赵捕头,这书童也是现场目击者,怕是也得去府衙一趟。毕竟,今晚出现在这儿的人,都有嫌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小坡的裤脚,“更何况,他这裤脚上的泥污,看着可不像是只摔了一跤那么简单。”

赵捕头点点头,对身后的捕快道:“把这位小哥也带上。”

两个捕快立刻上前,刚要去拉小坡,小坡却往后缩了缩,躲到苏轼身后,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先生,我没做坏事,我真的只是来寻您的……”

“别怕,”苏轼拍了拍小坡的肩膀,“去府衙说清楚就好,没做坏事,没人会冤枉你。”

小坡咬着唇,点了点头,却还是紧紧抓着苏轼的衣角,不肯松手。

就在这时,一阵折扇开合的声音传来,打破了现场的凝重。

“赵捕头,好大的阵仗啊。”

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人从巷口走出来,手里摇着把象牙骨扇,明明是寒冬腊月,却扇得慢悠悠的,像是一点都不冷。他的锦袍料子极好,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腰间挂着块羊脂玉牌,上面刻着个“蔡”字——是蔡京。

蔡京刚从城外的别院回来,按理说不该经过司马巷,可他却偏偏出现在这里,还来得这么巧。

赵捕头看清来人,脸色瞬间变了,连忙拱手:“原来是蔡大人,下官有眼不识泰山,多有冒犯。”他虽只是个捕头,却也知道蔡京的身份——新党核心人物,虽因王安石罢相暂时失势,却仍在朝堂上有不少人脉,连宰相都要让他三分。

蔡京收起折扇,走到苏轼面前,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子瞻兄,深夜遇此变故,真是晦气。不过你放心,有我在,定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他的笑容很温和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目光飞快地扫过苏轼手里的残页,又瞟了眼西厢房的废墟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
苏轼看着蔡京脸上的笑,只觉得心里发寒。他与蔡京虽同朝为官,却素来没什么交情,甚至还因“新法存废”的事争执过——蔡京是新法的坚定支持者,而他则主张“循序渐进”,两人在朝堂上没少红脸。可今晚,蔡京却突然跑来“解围”,还说要为他“做主”,这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
“多谢蔡大人好意。”苏轼不动声色地避开蔡京的手,“只是此事涉及命案,还是交由开封府处理为好,不敢劳烦大人。”

蔡京也不尴尬,只是笑了笑,转头对赵捕头道:“赵捕头,苏学士是朝廷重臣,也是文坛领袖,你们问话时可得客气些,别怠慢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还有这现场,也得仔细勘察,别漏了什么线索——毕竟,司马先生的旧邸,可不能随便让人泼脏水。”

赵捕头连忙应道:“是,下官明白。”他心里清楚,蔡京这话看似是在帮苏轼,实则是在提醒他“仔细查”,尤其是查苏轼的嫌疑。

蔡京又扫了眼在场的人,目光在小坡身上停了片刻——小坡被他看得一哆嗦,连忙低下头,往苏轼身后缩得更紧了。蔡京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弧度,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对随从道:“我们走吧,别在这儿碍着捕头办案。”

说完,他便摇着折扇,慢悠悠地离开了。青色的锦袍在雪地里划过一道残影,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。

赵捕头看着蔡京的背影,又看了看苏轼,心里已是一团乱麻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众人道:“各位,天色不早了,还是先随下官回府衙吧,有什么话,到了府衙再说。”

众人没再反驳。苏轼提着那半张残页,指尖仍能感觉到纸页上的余温,像是还带着火场的热气。王朝云走在他身边,悄悄递过一块手帕,低声道:“先生,擦擦手吧,别冻着了。”

苏轼接过手帕,擦了擦手上的灰烬,却没说话。他抬头看向司马旧邸的西厢房,火光已经灭了,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焦木,在夜色里散发着呛人的味道。那具无名焦尸还躺在里面,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,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
小坡跟在最后面,手里的灯笼已经灭了,只剩下个空架子。他低着头,看着雪地上自己的脚印被风吹得渐渐模糊,心里却乱糟糟的——他不敢告诉先生,刚才他根本不是“摔了一跤”,而是在巷口的拐角处,看到了一个穿黑色披风的人,那人手里拿着个包裹,鬼鬼祟祟地从司马旧邸的后门溜出来,还差点撞了他。他当时吓得躲在墙角,直到那人走了,才敢跑过来。

还有裤脚上的焦灰——根本不是摔出来的,是刚才他偷偷摸进西厢房的窗下,想看看里面的情况时,被掉落的火星溅到的。他本想告诉先生,可看到那具焦尸,又想起那个穿黑披风的人,他就不敢说了——他总觉得,这事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

雪还在下,落在每个人的肩上,像是要把这夜的秘密都埋在雪里。赵捕头的灯笼在前面引路,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晃出长长的影子,一行人沿着司马巷慢慢往前走,脚步声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苏轼走着,忽然想起去年司马光还在时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。他提着酒,司马康抱着刚抄好的《资治通鉴》残卷,三人围坐在司马府的暖阁里,就着炭火煮酒论史。司马光说“为政在德”,他说“治世需通变”,争到兴起时,司马康还在一旁偷偷添酒,笑称“两位先生的话,都该写进书里”。可如今,暖阁成了废墟,故人化作黄土,连这雪夜的风,都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先生,您冷吗?”小坡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见苏轼脚步放缓,以为是风雪冻得人难受,连忙小跑几步,想把手里的空灯笼架子递过去——虽没了灯,好歹能挡挡风。

苏轼回过神,看着小坡冻得发红的耳朵,心里的疑虑淡了几分。或许是自己想多了,孩子年纪小,遇到火场慌乱,晚到些、摔一跤都寻常,没必要揪着不放。他接过灯笼架子,顺手帮小坡拢了拢棉袄领口:“不冷,走快些,到了府衙就能烤火了。”

小坡点点头,却还是忍不住往苏轼身后缩了缩。刚才在巷口瞥见的黑影又浮现在眼前——那人的披风下摆沾着雪,却隐约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青袍边角,和白日里见过的新党官员穿的料子一模一样。还有那人手里的包裹,沉甸甸的,似乎还透着点墨香,像极了先生书房里装文稿的锦盒。

开封府衙的灯笼亮得刺眼。朱红的大门敞开着,门口的石狮子沾着雪,像披了层白霜。赵捕头引着众人往里走,穿过前院的回廊,就到了审案的正堂。堂内燃着炭盆,火光明明灭灭,映得案上的惊堂木泛着冷光。

“各位先在此稍候,下官去请府尹大人。”赵捕头说完,便转身退了出去,临走时还特意让两个捕快守在门口,眼神里的警惕藏都藏不住。

程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袖里掏出本《论语》,自顾自地翻看起来,仿佛眼前的命案与他无关。苏轼则走到案前,将那半张词稿小心翼翼地放在纸上——他想再看看,这词稿上除了血迹和焦痕,还有没有其他线索。

王朝云站在苏轼身边,帮他拂去词稿上的浮灰,忽然轻声道:“先生,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“乱石穿空”四个字旁边的墨痕,“这墨痕不像是写字时溅上的,倒像是有人用指尖蘸着墨,故意画的记号。”

苏轼凑近一看,果然——那墨痕是个极小的“兰”字,藏在“穿”字的笔画间隙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心里一动:兰娘?王诜府里的那个姬妾?前几日在王诜的宴上,他还见过兰娘,当时她正捧着琵琶弹曲,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愁绪。这词稿上的“兰”字,和她有什么关系?

“先生认识这个记号?”王朝云见苏轼神色变了,连忙问道。

苏轼刚要开口,就听程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不过是个模糊的墨痕,王姑娘未免太过敏感了。倒是苏学士,这词稿你既说没给过旁人,怎么会出现在司马府的火场里,还沾着血迹?”他合上书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难不成,是你自己把词稿放在那里的?”

“程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王朝云立刻反驳,“先生今晚是临时起意去送墨,怎么会提前把词稿放在司马府?再说,先生与司马先生私交甚好,怎么可能害他的家人?”

“私交甚好?”程颐冷笑一声,“去年司马先生力主废除新法,苏学士却主张保留部分新法,两人在朝堂上争执不下,这也是‘私交甚好’?还有,前日在政事堂,苏学士还说司马先生‘过于固执’,这话可是传遍了京城。”

苏轼皱起眉头:“政见不合是常事,难道就因为这个,我就要纵火杀人?程先生,说话得讲证据。”

“证据?”程颐指了指案上的词稿,“这就是证据。还有你身上的酒气——深夜带着酒气出现在失火的司马府,词稿又落在尸体上,难道这些还不够可疑?”

两人正争执间,就听外面传来脚步声——开封府尹周渭来了。周渭穿着件紫色官袍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。他走到案前,先是看了看那半张词稿,又扫了眼在场的人,才沉声道:“苏学士,程先生,王姑娘,还有这位小哥,你们今晚在司马府的所见所闻,都一一说给本府听听吧。”

苏轼先开口,从他如何从王诜府脱身、如何临时决定去送墨,到如何发现火情、如何看到尸体和词稿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。王朝云和小坡也跟着补充,尤其是小坡,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,却还是把他如何从府里跑来、如何摔了一跤的事说了出来——只是关于巷口的黑影,他终究没敢提。

最后轮到程颐。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是“路过司马巷,见失火便上前帮忙”,至于拦着苏轼救火,他则解释为“担心苏学士安危”。可当周渭问他“路过为何会带着两个弟子和门板”时,程颐的脸色变了变,支支吾吾地说“是弟子们正好在府外候着,门板是从附近的柴房借的”。

周渭显然不信这个说法,却也没再追问——程颐是洛党领袖,背后有不少官员支持,他一个开封府尹,还不敢轻易得罪。他沉思片刻,对赵捕头道:“赵捕头,你立刻派人去司马府,把那具尸体抬回来检验,再仔细勘察现场,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。另外,去王诜府问问,兰娘今晚在哪里,有没有见过苏学士的词稿。”

“是!”赵捕头连忙领命而去。

周渭又看向苏轼:“苏学士,这几日怕是要委屈你了。在案子查清之前,还请你不要离开汴京,若是本府有疑问,也好随时找你问话。”

“本就该如此。”苏轼点头,“只要能查清真相,还司马府一个清白,我配合便是。”

程颐见周渭没为难苏轼,心里有些不满,却也没再说什么——他知道,没有确凿证据,就算他再怀疑,也动不了苏轼。

众人离开府衙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雪停了,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,将汴京的屋顶染成了淡金色。苏轼带着王朝云和小坡往府里走,一路上都没说话——他在想那个“兰”字,想兰娘,想王诜府里的那场宴。

前几日在王诜的宴上,兰娘弹完琵琶后,曾偷偷找过他,递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司马府有险,速告知司马康”。当时他以为是兰娘弄错了,或是故意挑拨,便没放在心上,现在想来,兰娘怕是早就知道司马府会出事,甚至可能和那具焦尸有关。

“先生,我们现在要去王诜府找兰娘吗?”王朝云见苏轼神色凝重,便猜到他在想什么。

苏轼摇了摇头:“周府尹已经派人去了,我们先回府。等赵捕头那边有了消息,再做打算。”他看向小坡,“小坡,你昨晚在巷口摔的那跤,真的只是不小心吗?有没有看到什么人,或是听到什么动静?”

小坡的身子僵了僵,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半天没说话。王朝云看出他的犹豫,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:“小坡,别怕。若是看到了什么,告诉先生,先生会保护你的。”

小坡抬起头,眼里满是泪水:“先生,我……我看到了一个穿黑披风的人,从司马府的后门溜出来,手里还拿着个包裹。他的披风下面,好像是青袍,和新党官员穿的一样。还有,我在窗下看的时候,好像听到里面有人喊‘兰娘’……”

“兰娘?”苏轼心里一震,“你确定是‘兰娘’?”

小坡点了点头:“我确定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个女子,还带着哭腔。”

苏轼停下脚步,心里的线索忽然串了起来:兰娘给过他警告,词稿上有“兰”字,小坡听到有人喊“兰娘”,那具焦尸……难道是兰娘?

他不敢再想下去,连忙加快脚步往府里走——他要立刻派人去查,兰娘昨晚到底有没有离开王诜府,有没有去过司马府。

回到府里,苏轼刚坐下,就见管家匆匆跑进来:“先生,王诜大人来了,说有急事找您。”

“王诜?”苏轼愣了一下——他怎么来了?难道是为了兰娘的事?

他连忙起身去前厅。王诜穿着件素色锦袍,脸色苍白,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,显然是一夜没睡。见到苏轼,他立刻上前,抓住苏轼的手臂,声音发颤:“子瞻,兰娘不见了!”

“不见了?”苏轼心里的猜测得到了印证,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
“昨晚宴散后,兰娘说要去给我取件披风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王诜的手冰凉,抓得苏轼生疼,“我派人找了一夜,都没找到她。刚才开封府的人来问兰娘的下落,我才知道司马府出事了,还……还发现了一具女尸。子瞻,你说,那具尸体会不会是兰娘?”

苏轼看着王诜慌乱的神色,知道他是真的担心兰娘——王诜虽风流,却对兰娘格外上心,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他拍了拍王诜的肩膀,安抚道:“周府尹已经派人去检验尸体了,很快就会有结果。你先别急,再想想,兰娘昨晚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,或是见过什么人?”

王诜仔细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对了!兰娘昨晚宴前,曾见过一个穿青袍的人,在府外的柳树下说话。我问她是谁,她说是远房亲戚,还说那人是来给她送家书的。现在想来,那人说不定不是她的亲戚,而是……新党的人!”

“新党?”苏轼心里一沉——小坡看到的黑影穿青袍,王诜说兰娘见过穿青袍的人,这两者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

就在这时,前厅的门被推开了,赵捕头匆匆跑进来,神色慌张地说道:“苏学士,王大人,不好了!司马府的那具尸体,经检验,确实是兰娘!而且,在她的怀里,还发现了一本账册,上面记着新党官员贪腐的证据!”

“什么?”苏轼和王诜同时愣住了。兰娘真的死了?她怀里还藏着新党的贪腐账册?

赵捕头继续说道:“还有,我们在司马府的后门,发现了一串脚印,是青布靴留下的,和新党官员穿的靴子样式一模一样。另外,王诜府外的柳树下,也发现了同样的脚印,还捡到了一枚铜制令牌,上面刻着个‘新’字!”

苏轼心里的疑团终于解开了大半:兰娘不是普通的姬妾,而是新党安插在王诜府里的眼线,负责收集新党贪腐的证据。可她后来反悔了,想把账册交给司马康,却被新党的人发现,于是新党的人放火烧了司马府,杀了兰娘,还想嫁祸给他——那半张词稿,就是他们故意放在兰娘身上的。

“赵捕头,那枚令牌呢?”苏轼连忙问道。

“令牌已经送到府尹大人那里了。”赵捕头说道,“府尹大人让我来请您和王大人,去府衙一趟,商量如何追查新党的人。”

苏轼点了点头,对王诜道:“晋卿,我们走。兰娘不能白死,新党的罪证,也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王诜咬着牙,点了点头——他虽然不知道兰娘的真实身份,却知道她死得冤,一定要为她报仇。

众人再次赶往府衙。路上,苏轼忽然想起蔡京——昨晚蔡京出现在司马巷,来得那么巧,还特意提到“别漏了线索”,他会不会早就知道新党的计划?甚至,他就是新党的幕后主使?

到了府衙,周渭已经在正堂等着了。他将那枚铜制令牌放在案上,对苏轼和王诜道:“这枚令牌,经查验,是新党中枢官员才能佩戴的。而且,根据账册上的记录,新党的贪腐涉及多个部门,金额巨大,若是追查下去,怕是会牵扯到不少朝廷重臣。”

苏轼拿起令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“新”字,语气坚定地说道:“就算牵扯到再多重臣,也不能姑息。兰娘死了,司马府被烧了,若是我们因为怕得罪人而放弃追查,那以后,谁还敢说真话,谁还敢维护正义?”

王诜也附和道:“子瞻说得对。我王诜虽不涉政事,却也知道‘公道’二字。兰娘是我的人,我不能让她白死。”

周渭点了点头,对赵捕头道:“赵捕头,你立刻派人去查,这枚令牌的主人是谁,还有账册上记录的那些新党官员,最近都有什么动向。另外,密切监视蔡京的动向——昨晚他出现在司马巷,太过可疑。”

“是!”赵捕头领命而去。

苏轼看着案上的账册和令牌,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——新党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灭口,怕是还有更大的阴谋。兰娘手里的账册,或许只是冰山一角,他们真正想掩盖的,可能是与新法有关的秘密,甚至是……谋逆的计划。

“周府尹,”苏轼开口道,“我怀疑,新党烧司马府、杀兰娘,不仅仅是为了掩盖贪腐,还有可能是为了销毁其他证据。司马先生生前曾主持编修《资治通鉴》,里面或许记录了一些新党不想让人知道的事,他们怕兰娘把账册交给司马康后,司马康会顺着线索,找到《资治通鉴》里的秘密,所以才急于灭口。”

周渭皱起眉头:“《资治通鉴》?那不是部史书吗?里面能有什么秘密?”

“史书里藏着的,往往是最可怕的真相。”苏轼说道,“司马先生编修《资治通鉴》时,曾收集了不少前朝的史料,还有本朝初年的一些密档。新党怕这些密档里,有他们祖先参与谋逆的证据,或是与新法相关的黑幕,所以才想毁掉司马府,销毁所有证据。”

王诜听得脸色发白:“若是真如子瞻所说,那新党的胆子也太大了,竟然敢在汴京城里如此放肆!”

周渭沉思片刻,说道:“不管新党的目的是什么,我们都要尽快查清真相。苏学士,你与司马康交好,能不能请他回忆一下,司马先生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史料,或是藏过什么密档?”

“我会去问他。”苏轼点头,“另外,我还想再去一趟司马府的废墟,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——新党既然想销毁证据,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破绽。”

周渭同意了:“也好。赵捕头已经派人在那里看守了,你去的话,让他们配合你。”

苏轼刚要起身,就见小坡跑了进来,手里拿着个纸包,神色慌张地说道:“先生,不好了!我刚才在府里的柴房里,发现了这个!”

他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件黑色披风,披风的下摆沾着雪和焦灰,衣角处还有个破洞,像是被火烧过的。更重要的是,在披风的口袋里,还放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苏轼必死”四个大字,字迹潦草,带着几分狰狞。

“这披风……”苏轼拿起披风,仔细看了看,发现披风的内衬上,绣着一个极小的“蔡”字——是蔡京府里的记号!

“蔡京!”苏轼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,“昨晚他出现在司马巷,根本不是偶然!这披风,还有那枚令牌,都是他的手笔!他就是新党的幕后主使!”

王诜也怒了:“没想到蔡京竟然这么狠,连子瞻你都要杀!我们现在就去皇宫,把这事告诉皇上!”

周渭却拦住了他们:“不可。我们现在只有披风、令牌和账册,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蔡京是主使。若是贸然去告,蔡京反咬一口,说我们诬陷,我们反而会被动。”

苏轼冷静下来,知道周渭说得对——蔡京在朝堂上人脉广,若是没有铁证,根本动不了他。他握紧手里的披风,说道:“好,我们先不打草惊蛇。我去司马府废墟查线索,晋卿你去联系那些反对新党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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