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染血的玫瑰与散落的情书

第五卷：血色告白

第七章 染血的玫瑰与散落的情书

时间在撞击发生的瞬间，被粗暴地拉长、扭曲，然后轰然碎裂。

飘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，肩膀和后背重重砸在书店粗糙的水泥外墙上，痛得她眼前发黑。紧接着是帆布包脱手飞出的失重感，和那本《初级会计实务》沉闷的落地声。

但所有这些感官上的冲击，都比不上她视野中央正在发生的、那幅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场景给她带来的万分之一惊骇。

她眼睁睁看着天琦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，被那辆失控货车的车头侧面狠狠撞上、掀起、然后抛飞出去。

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。

那件浅灰色的衬衫——她从未见他穿得如此正式过——在昏黄的路灯和刺目的车灯交织下，像一面被瞬间染污的旗，迅速失去了原有的干净色泽。

然后，是沉重到令人心脏骤停的落地声。

“噗通。”

像一袋浸透了水的沙土，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。

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骤然褪去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响。飘雪的呼吸停止了，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。

她看见天琦躺在距离她五六米远的地方，身体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。他的头歪向一边，额角处深色的液体正汩汩涌出，迅速在地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。

那支粉玫瑰……

她的目光机械地移动。

那支他刚才还紧紧握在手里的粉玫瑰，此刻孤零零地躺在距离他身体更远一些的路中央。浅绿色的包装纸已经撕烂，娇嫩的花茎被折断了，粉色的花瓣散落了好几片，沾满了灰尘和某种深色的、反光的液体——是油污？还是……血？

花瓣上那些斑点，在路灯下像一块块丑陋的瘀伤。

“不……”

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喉咙里挤出来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然后，是第二声，更嘶哑，更绝望：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
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，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凄厉和颤抖。

身体比意识更先动作。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是如何从墙边爬起来的，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也浑然不觉。她踉跄着，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那个躺在地上的身影。

“天琦……天琦！”

她跪倒在他身边，双手悬在半空，颤抖得厉害，不敢碰触他。他看起来那么破碎，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。

他的眼睛半睁着，但眼神空洞，没有焦距，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已经漫过眉毛，淌进了眼角。嘴唇微微张着，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，只有极其微弱、几乎感觉不到的白色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。

“天琦……你别吓我……你看看我……天琦！”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，眼泪汹涌而出，大颗大颗地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，和那些温热的血液混在一起。

她终于颤抖着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。皮肤还是温的，但那种温度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。

“救命啊——！！谁来帮帮忙——！！打120！叫救护车啊——！！！”她抬起头，朝着周围那些被惊呆、正慢慢围拢过来的人群嘶声哭喊，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。

人群被她的哭喊惊醒，骚动起来。

“快！快打120！”

“报警！报警了没？”

“我的天哪……撞成这样……”

“那货车司机呢？跑了？”

“没跑，卡在驾驶室里了，好像也受伤了……”

各种声音混在一起，嘈杂，混乱，却让飘雪感到一种更深的寒冷和孤立无援。她重新低下头，看着天琦毫无生气的脸。

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。

浅灰色衬衫的左胸位置，靠近心脏的地方，颜色明显更深——那是被血浸透的痕迹。而在那片深色边缘，衬衫口袋的盖子翻开了，露出里面一个淡蓝色的信封角。

信封的一小部分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，像雪地上绽开的罂粟，刺眼得令人窒息。

封口处，那枚小小的、绿色的四叶草贴纸，却奇迹般地还贴在那里，只是边缘沾了一点污渍。

信……

他说的“很重要的话”……就在这里面吗？

飘雪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，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她颤抖着伸出手指，极其小心地、用指尖捏住那个染血的信封角，想把它抽出来。

信封很顺利地滑出了口袋。

但它并不是完整的。

在抽出的过程中，几张折叠着的、同样染了血的淡蓝色信纸，从没有完全封死的信封口滑了出来，轻飘飘地散落在天琦的胸前和旁边的地面上。

信纸被仔细地对折过，边缘工整。但此刻，洁白的纸面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，像寒冬里凋零的梅花，凄艳而残酷。

最上面那张散开的信纸，恰好展露了一部分内容。

飘雪的视线模糊着，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工整的字迹吸引过去。

借着昏暗摇曳的路灯光，她看到了开头的几行：

「飘雪：

展信佳。
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站在你面前，努力想把心里这些话亲口说给你听。但我怕自己嘴笨，说不清楚……」

字迹到这里，被一大片喷溅状的血迹覆盖，变得模糊不清。

但仅仅是这几行字，就像一把烧红的刀子，狠狠捅进了飘雪的心窝。

他写了信。

他真的写了。用她从未见过的、如此郑重而温柔的语气。

为了今晚，他准备了信，准备了花，穿上了唯一体面的衣服，练习了告白的台词……

只是为了来见她，对她说“很重要的话”。

而她呢？她刚从一场令人作呕的、充满算计的相亲中逃出来，心里还残留着对家庭压榨的愤怒和疲惫，甚至在路上还在为那一万五的定金焦虑。

她甚至……没有好好打扮一下，没有带着哪怕一点点轻松的心情来见他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天琦……”她泣不成声，手指颤抖着想去抚摸那些染血的文字，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弄脏它们，毁掉他最后的、郑重的心意。

一阵夜风吹过。

散落在地上的信纸被吹得微微翻动，发出窸窣的轻响。更多的字迹显露出来。

「……从在工地食堂，你递给我那片创可贴开始……」

「……我想变得强大一点，至少，不要再让你看见我那么没用的样子……」

「……我喜欢你……」

破碎的字句，混合着刺目的血迹，在风中时隐时现，像一首未完成就被粗暴打断的、染血的情诗。

每一句，都像一根针，扎进飘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。

她终于崩溃地俯下身，额头抵在天琦冰冷的、染血的手背上，失声痛哭。

原来他都知道。

知道她的压力，知道她的疲惫，知道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艰难。

原来他一直在努力，为了她，为了一个可能根本没有未来的“可能”，拼尽全力地想要变好。

原来那份她偶尔感受到的、笨拙却持续的温暖，背后藏着如此沉重而真挚的心意。

而她，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挣扎里，从未真正去想过，这个总是出现在她狼狈时刻的年轻人，心里究竟揣着怎样的情感和期望。

直到此刻，直到他以这样惨烈的方式，将一切摊开在她面前。

“救护车……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啊……求求你们，快一点……再快一点……”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，看向街道尽头，绝望地呢喃。

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，有人试图安慰她，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这悲惨的一幕。

远处，终于传来了救护车尖锐而急促的鸣笛声。

呜哇——呜哇——

声音由远及近，撕破凝重的夜色。

但飘雪却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恐惧。

那声音不像希望，更像是一声声催命的符咒。每响一次，她就觉得天琦身体里那点微弱的生命力，似乎就流逝一分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天琦越来越苍白的脸，看着他胸前那些被血浸透、字迹模糊的信纸。

视线最后落在那支躺在路中央、花瓣零落的粉玫瑰上。

那么娇嫩的花，本应被珍重地握在手里，插在清水中，安静地绽放几日。

此刻，它却躺在冰冷肮脏的路面上，被车轮碾过，被鲜血浸染，像他们还未开始就已被碾碎的、卑微而珍贵的可能。

染血的玫瑰。

散落的情书。

一个躺在血泊中、生死未卜的年轻人。

一个跪在他身边、世界已然崩塌的女人。

救护车的红蓝光芒，终于旋转着，刺破了街角的黑暗，停在了这片人间惨剧的中央。

急救人员跳下车，提着担架和急救箱，快速跑来。

但飘雪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被永远地撞碎了。

在这个本该诉说心事的、春天的夜晚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