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那辆失控的货车

第五卷：血色告白

第六章 那辆失控的货车

傍晚六点五十分。

天琦走出最后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已经到了城中村与老街的交界地带。再往前五十米，就是那条相对整洁些的老街，街角，“墨痕”书店暖黄色的灯光已经清晰可见，像黑夜里一座小小的、温暖的灯塔。

他的心跳得更快了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手里那支粉玫瑰被握得更紧，花瓣边缘因为紧张的手指力道而微微折起。

街上比刚才热闹些。路边摆起了几个小吃摊，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。几个放学晚归的学生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。一辆满载着废旧纸板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缓慢前行。
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，那么充满人间烟火气。

天琦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。他甚至能远远看到书店门口那盏标志性的、造型有些复古的街灯下，还没有人影。

她还没到？或者，已经到了，在书店里面等他？
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表：六点五十一分。距离七点，还有九分钟。

他应该走过去，在书店门口等她。或者，如果她已经在了，他就直接进去找她。

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
就在这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，正从城中村方向的另一个巷口快步走出来。

是飘雪。

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，帆布包抱在怀里，脚步有些匆忙，甚至带着点小跑后的微喘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，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淡淡的红，在路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，那双总是笼着淡淡倦意的眼睛，此刻却亮得惊人，正急切地扫视着街道，寻找着什么。

她在找他。

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，瞬间冲散了天琦心中最后一点忐忑和紧张。一股巨大的、混合着欣喜和勇气的热浪涌上心头。
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，想要朝她挥动，喊出她的名字。

“飘——”

名字才喊出一半。

变故，在百分之一秒内发生。

一阵极其刺耳、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和轮胎抓地的尖啸，毫无征兆地从老街另一头的方向猛烈爆发！

那声音如此突兀，如此恐怖，瞬间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。

天琦和飘雪同时被这声音惊得转头望去。

只见一辆中型厢式货车，正从老街与一条更宽马路的交叉口处失控地冲出来！

那辆车的车头明显歪斜，驾驶室里的司机似乎正在拼命打方向盘，但车辆却像一头被激怒又失去控制的钢铁野兽，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老街这个方向，朝着人行道，朝着街角书店的位置，疯狂地斜冲过来！

时间，在极度惊恐的瞬间，被拉长成慢镜头。

天琦清晰地看到：

货车车头昏黄的大灯在剧烈颠簸中疯狂晃动，照亮了前方惊恐四散的人群。

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主正惊恐地丢下铁铲向后扑倒。

几个学生吓得呆立在原地。

飘雪就站在距离书店门口不到十米的地方，正转头望向失控车辆的方向，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，眼睛因为极度惊骇而睁大，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
她的位置，恰好在那辆货车失控冲撞的轨迹边缘！

不——

这个念头像爆炸的闪光，瞬间占据了天琦全部的思维。

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

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粉玫瑰，胸前口袋里还贴着那封淡蓝色的信，身上还穿着母亲买的那件唯一体面的浅灰色衬衫。

但这些，在这一刻，都不重要了。

他像一枚被本能和某种超越本能的力量驱动的炮弹，朝着飘雪的方向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猛地冲了过去！

速度太快，脚下的旧皮鞋在粗糙的地面上打滑，但他不管不顾，眼里只有那个穿着米色风衣、僵立在危险边缘的单薄身影。

“飘雪——！！躲开——！！！”

他用尽胸腔里所有的空气，发出了一声嘶哑到变形的吼叫。

那声音在货车的尖啸和人群的惊叫中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但他冲过去的身影，却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。

飘雪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，或者说，看到了他正不顾一切地朝她冲来。她的眼睛在极度的惊恐中，对上了他燃烧着决绝光芒的视线。
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
然后，天琦撞上了她。

不是温柔的拥抱，是带着全身重量和冲力的、近乎粗暴的撞击。

他用肩膀和胸膛，狠狠地将她从原地撞开，推向相对安全的、书店外墙的方向。

飘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，身体失控地向后跌倒，帆布包脱手飞出，那本《初级会计实务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。

而天琦自己，因为反作用力和前冲的惯性，整个人完全暴露在了那辆失控货车的冲击轨迹上！

他最后的意识，是感觉到一股裹挟着橡胶焦糊味和死亡气息的、狂暴无比的飓风，朝着自己迎面压来。

眼前是急速放大、扭曲变形、闪烁着刺目光芒的货车车头。

耳边是飘雪那声变了调的尖叫：“天琦——！！！”

还有自己胸口，那封淡蓝色信封的边角，硬硬地硌着皮肉的触感。

然后——

“砰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。

不是金属撞上肉体的声音，更像是某种沉重柔软的东西，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拍击在坚硬钢铁上的、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
天琦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，轻飘飘地飞了起来。

世界在颠倒旋转。

天空、路灯、霓虹、书店暖黄的灯光、飘雪惊恐惨白的脸……所有的一切都混在一起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漩涡。

没有预想中的剧痛。

只有一种迅速的、冰冷的麻木感，从被撞击的部位闪电般蔓延至全身。

他好像飞了很远，又好像只是瞬间。

然后，是沉重的落地。

“噗通。”

身体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，又弹起一点，再次落下。

视野开始发黑，边缘泛起血红色的光晕。

奇怪的是，听觉似乎被放大了。

他听到远处人群爆发出的更尖锐的惊叫和哭喊。

听到货车终于撞上什么障碍物后，发出的更加刺耳扭曲的金属撕裂声和玻璃爆碎声。

听到有人在大喊：“撞到人了——！！”“快打120——！！！”“报警啊——！！！”

但这些声音都越来越远，像是隔着厚厚的、逐渐浸入水中的玻璃。

唯有近处，一个破碎的、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声音，穿透了这一切，清晰地钻进他正在迅速模糊的意识里：

“天琦……天琦！你别吓我……天琦——！！！”

是飘雪的声音。

她在喊他。在哭。

他想转过头，看看她，想对她说“别怕，我没事”，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。

但脖子像断了似的，不听使唤。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，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。

只有眼珠，似乎还能勉强转动一点点。

他模糊的视线，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，移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透过逐渐昏暗的视野和额头上流下来的、温热粘稠的液体（是血吗？），他看到了飘雪跪倒在他身边的身影。

她的风衣沾满了灰尘，脸上毫无血色，嘴唇颤抖着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，砸在他脸颊旁边冰冷的地面上。她的手悬在半空，似乎想碰触他，却又不敢，害怕碰碎什么似的颤抖着。

她的眼神里，是他从未见过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恐、绝望，还有……一种深切的、仿佛世界崩塌般的痛苦。

他想对她笑一下，哪怕扯动一下嘴角也好，告诉她“我真的没事”。

但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，都做不到了。

呼吸开始变得困难，每一次吸气都像有钝刀在胸腔里割扯。冰冷的麻痹感正从四肢向心脏蔓延。

要死了吗？

这个念头，异常平静地浮现在逐渐混沌的脑海里。

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。夜校的课还没上完，电工证还没考下来，笔记本上的计划才完成了一小部分，还没让父母过上好日子……

还有，他还没听到飘雪的答复。

他还没把那封淡蓝色的信交到她手里，还没亲口对她说出那练习了无数遍的告白。

他努力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，看向自己的左手。

那只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摊开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曲。

那支粉玫瑰，不见了。

是被撞飞了吗？还是掉在哪里了？

他看不到。

他又试图感受胸前口袋里那封信。

没有感觉了。那里只剩下冰冷的麻木，或许还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。

信……大概也染脏了吧。淡蓝色的信纸，沾了血，一定很难看。

对不起啊，飘雪。他模糊地想。第一次送你花，第一次给你写信，就这么……搞砸了。

视线越来越暗，飘雪哭泣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一个颤抖的轮廓。

耳朵里的声音也在迅速消失，连她的哭声都听不真切了。

最后一点清晰的感知，是落在脸颊上的一滴温热的液体。

是她的眼泪。

真暖和啊。

比热水袋暖和，比所有他设想过的、两个人“一起走”的未来，都要暖和。

如果能重来……

如果，能重来一次……

他一定要更早变得强大，一定要更好地保护她，一定要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，把最鲜艳的花和写得最好的信，堂堂正正地交到她手里。

一定要……亲口听到她的回答。

黑暗，如同最深沉的海水，彻底淹没了他。

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，他似乎听到了遥远的地方，传来了急促的、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声。

呜哇——呜哇——

像是为他送行的、凄厉而仓促的輓歌。

而在彻底沉入虚无之前，他残存的意念里，只剩下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念头，像流星划过最深沉的夜空：

“如果…能重来…”

夜风，依旧带着春日的微凉，吹过混乱不堪的街头。

吹过散落一地的煎饼果子。

吹过那本掉在地上的《初级会计实务》，书页哗啦翻动。

吹过不远处，那支被车轮碾过、沾满污渍、花瓣零落破碎的——

粉玫瑰。

以及，几张从染血的淡蓝色信封中散落出来、被风吹着轻轻打旋的、写满了工整字迹的——

信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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