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峰揣着那八块灵石,一夜未眠。
窗外月光惨白,照在回春堂后厢的青砖地上,像铺了层霜。他把灵石一枚枚排在枕边,借着月光数了三遍——八块,不多不少,正好够买一剂玉髓护心散。
可这八块灵石,像八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心头不安。
陆晚柠说是“成本价”,可任峰知道,玉髓护心散这等丹药,光是药材成本就不止八块下品灵石。她父亲陆丹师是筑基期的丹师,炼一炉丹要耗费多少灵力、多少心神,任峰虽不懂炼丹,却也明白这价给得有多低。
还有许念禾那两块烤红薯。油纸包放在桌上,已经凉了,可那股焦甜的香气还散在空气里,像这寒夜里的暖意,挥之不去。
任峰翻了个身,胸口那枚锈铁锥贴着皮肤,温温的。自从那夜巷中重伤,铁锥就时常会发烫,不剧烈,像是熟睡的人偶尔翻身。每次发烫,他体内那股微弱的五灵根灵力,就会跟着轻轻一荡,像湖面起了涟漪。
他想不明白这铁锥的来历,也想不明白陆晚柠和许念禾为何要帮他。
非亲非故,凭什么?
天色蒙蒙亮时,任峰起了床。他把八块灵石仔细包好,揣进怀里,又将那两块凉透的烤红薯收进布袋,这才出了门。
陆晚柠已经在堂前了。她正在整理药柜,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这么早?”
“来取药。”任峰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陆晚柠点点头,从柜台下取出个青色玉瓶,轻轻放在台面上:“这就是玉髓护心散。用法我写好了,贴在瓶上。记住,三天一剂,温水化开,辰时服用最佳。”
任峰接过玉瓶,入手冰凉。玉质不算上乘,但打磨得光滑,瓶身上刻着回春堂的印记——一株简笔的草药。
他把包好的灵石推过去。
陆晚柠没数,直接收进柜台抽屉里,然后看着他:“你今日还去灵田谷?”
“嗯。”
“路上小心些。”陆晚柠顿了顿,“昨日城西出了桩事,黑铁坊有个矿工失踪了,坊主报了官,说是可能遭了邪修。”
任峰心头一跳:“矿工?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名字,只说是姓王,四十来岁,在矿上干了十几年。”陆晚柠低头继续整理药材,“青木门派了弟子去查,说是现场有邪术痕迹。”
邪术?
任峰想起刘三私藏的赤纹矿。那东西是炼制禁术法器的材料,若真与邪修有关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,只道了谢,揣着玉瓶出了回春堂。
***
灵田谷的清晨比落霞城冷得多。
任峰到谷口时,雾气还没散,白茫茫一片,把梯田、茅屋都罩在里头,只露出模糊的轮廓。田埂上已经有人影在走动,是早起的农户开始一天的活计。
许老伯蹲在东头田边,正看着秧苗发愣。任峰走过去,叫了声“许伯”。
老人抬起头,眼神有些浑浊,半晌才认出他:“来了?今日还是那三亩,浇水。念禾在西头挑水,你去找她,她会告诉你怎么浇。”
任峰应了声,却没立刻走。他蹲下身,学着许老伯的样子看那些秧苗。叶子尖儿的黄斑更明显了,有些叶片开始打卷,像被火燎过。
“许伯,”任峰问,“这病……没法治吗?”
许老伯没说话,伸手从田里抓了把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用指头捻了捻,摇头:“土里没魂了。”
没魂了?
任峰不懂这话的意思。但他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、沾满泥土的手,忽然想起昨日许念禾说的——十年前突然减产,像被抽走了精气。
“许伯,谷里有没有什么……特别的地方?”任峰试探着问,“比如,灵气特别浓,或者特别稀的地方?”
许老伯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良久,老人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:“你跟我来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沿着田埂往山谷深处走。
越往里走,雾气越浓。脚下的土从褐色变成暗红,又变成灰黑。田里的秧苗也渐渐稀疏,到后来,整片田都是光秃秃的,连杂草都不长。
许老伯在一处陡坡前停下。
坡下是个深坑,约莫三丈见方,坑壁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,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。坑边散落着几块残破的石碑,和任峰昨日挖到的那块很像,只是更大,刻着的符文也更复杂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许老伯指着深坑,“十年前,谷里收成最好的三亩地就在这儿。后来一夜之间,谷子全死了,土也板结了,犁都犁不动。再后来,下了一场大雨,地陷了,就成这模样。”
任峰走到坑边,蹲下身细看。
坑壁的岩石纹理很怪,不像自然形成的层理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、撕裂。岩石表面有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,凑近了闻,还有股淡淡的硫磺味。
他伸手摸了摸岩石,入手冰凉。可就在指尖触到岩石的瞬间,胸口那枚锈铁锥,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!
任峰手一抖,差点跌进坑里。
“怎么了?”许老伯问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任峰稳住身形,手还按在岩石上。这一次,他清晰地感觉到——岩石深处,有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,像垂死之人的心跳,时有时无。
那股灵力很杂,金木水火土五种气息全有,可彼此冲撞、撕扯,乱成一团。就像……就像五条毒蛇缠在一起,互相啃咬。
任峰闭上眼睛,将心神沉入那点感应。
混乱,暴戾,绝望。
这是岩石深处传来的“声音”。五系灵气本该相生相济,可在这里,它们却在互相吞噬。金气削砍木气,木气吸榨水气,水气浇灭火气,火气焚毁土气,土气又掩埋金气——一个死循环。
而在这个死循环的中心,有个空洞。
一个……被强行抽走什么的空洞。
任峰猛地睁开眼,额上已是一层冷汗。
“许伯,”他声音发颤,“十年前,这儿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?比如……有修士来过?或者,天上掉下过什么东西?”
许老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老人盯着任峰看了很久,久到任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:
“那一夜,谷里人都听见了地龙翻身的声音。不是地震,是地底下……像有什么东西在叫,又像在哭。第二天早上,这儿的谷子全死了,地也裂了。后来,青木门来了人,说是地脉异动,让我们搬走。”
老人顿了顿,声音压低:“可谷里人祖祖辈辈住这儿,能搬去哪儿?青木门的人也没强逼,只是绕着这坑布了个阵法,说是镇住地气,不叫它外泄害人。”
阵法?
任峰心头一凛:“那阵法还在吗?”
“早没了。”许老伯摇头,“布下不到一年,阵旗就烂了,阵石也碎了。青木门的人来看过,说是地气太凶,镇不住,就再没管过。”
任峰站起身,环视四周。坑边那些残破的石碑,难道就是当年阵法的阵基?
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石碑前,蹲下身细看。石碑上的符文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,但隐约能看出是五行相生的循环图——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。
可这循环图,被人为地改了一笔。
土生金的那条线上,多了一道斜杠,像是故意截断。于是循环变成了断环,五行无法相生,只能相克。
这是……有人故意为之?
任峰后背发凉。若真是有人故意截断此地的五行循环,那目的何在?地力衰退、灵谷绝收,对谁有好处?
“任峰!”
许念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任峰回头,看见她挑着水桶站在田埂上,正朝他招手:“该浇水了!”
任峰应了一声,又看了眼深坑,这才跟着许老伯往回走。
走出一段,他忍不住回头。晨雾中的深坑像大地的一道伤疤,狰狞而沉默。那些残破的石碑立在坑边,像墓碑。
***
浇水是个细致活。
许念禾教任峰用长柄木瓢,一瓢一瓢地浇,不能急,要让水慢慢渗进土里,不能冲了苗根。三亩地浇下来,日头已经爬上山头,雾气散了,山谷里一片清明。
歇晌时,两人坐在田埂上吃饭。还是糙米粥和杂面饼子,但许念禾今日多带了两个煮鸡蛋,分给任峰一个。
“我爹带你去那儿了?”许念禾剥着鸡蛋,忽然问。
任峰知道她说的是那个深坑,点点头。
“那地方邪性。”许念禾把剥好的鸡蛋掰开,蛋白嫩生生的,“我小时候常在那儿玩,后来就不敢去了。一到晚上,坑里就有呜呜的声音,像风吹,又像……有人在哭。”
她说着,打了个寒噤。
任峰想起岩石深处那股混乱暴戾的灵力,心头沉甸甸的。他把自己的鸡蛋也剥了,递给许念禾:“你吃吧,我不饿。”
许念禾看他一眼,没接:“让你吃你就吃,伤还没好利索,补补。”
任峰只好收回。鸡蛋很香,但他吃得没什么滋味。
“念禾,”他问,“十年前那夜,你真听见地底下有声音?”
许念禾点点头,眼神有些飘忽:“那会儿我八岁,睡得正熟,突然就被吵醒了。声音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闷闷的,像打雷,又不像。我还以为地龙翻身了,吓得直哭。我爹把我抱到屋外,看见那一片的谷子……全趴下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第二天,青木门的人就来了。带头的那个修士,穿着黑袍,袖口绣着金线,看着可气派了。他在坑边转了几圈,又拿个罗盘似的东西测了半天,最后说是地脉异动,要布阵镇压。”
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任峰问。
许念禾想了想:“记不清了,就记得他左手戴着个玉扳指,碧绿碧绿的,在太阳底下反光。”
玉扳指?
任峰心里记下这个细节。修士戴扳指不算稀奇,但碧玉扳指,且袖口绣金线——这打扮,不像青木门这种三流宗门的普通弟子。
“后来呢?”他追问。
“后来他们布了阵,就走了。临走前还交代,不许我们靠近那坑,说是地气伤人。”许念禾苦笑,“可那阵根本不管用。不到一年,阵旗就烂了,坑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再后来,青木门的人来过一次,看了看,摇摇头就走了,再没管过。”
任峰沉默地吃着鸡蛋。许多线索在脑子里乱窜——赤纹矿、邪修、失踪矿工、地脉异动、被改动的五行阵……
它们之间,会不会有关联?
下午继续浇水。
任峰心不在焉,一瓢水浇偏了,冲倒了几株秧苗。他连忙蹲下身去扶,手碰到秧苗根部的泥土时,胸口那枚锈铁锥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次,烫得比之前都厉害。
任峰手一抖,差点把秧苗折断。他稳住心神,将手按在泥土上,闭眼感应。
土里的灵气,比昨日更虚弱了。像垂死之人的脉搏,时断时续。可在这一片虚弱中,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新生的暖意,正从秧苗根部悄悄冒出来。
那暖意……来自他体内。
是他无意间泄露的一丝五灵根灵力,顺着指尖渗进了泥土,又被秧苗的根须吸收。就这一点点,竟让这几株倒伏的秧苗,重新挺直了腰杆。
任峰睁开眼,看着手下的秧苗,心头狂跳。
五灵根……能让灵谷增产?
这个念头像道惊雷,劈开他脑子里那片混沌。可他不敢确定,这究竟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喂,发什么呆呢?”许念禾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
任峰回过神,连忙站起身:“没、没事。”
许念禾狐疑地看着他,又看看那几株重新挺立的秧苗,没说什么,转身继续浇水去了。
***
日落收工,任峰揣着今日的工钱——五块下品灵石,往谷外走。
走到谷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中的灵田谷安详宁静,炊烟袅袅,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。可他知道,这片安详底下,埋着随时可能爆开的隐患。
那些石碑,那个深坑,还有十年前那场诡异的“地脉异动”……
回到落霞城时,天已黑透。任峰没直接回回春堂,而是绕道去了趟黑铁坊。
坊门已经关了,只有侧门还开着条缝,透出昏黄的光。任峰在巷口站了会儿,看见两个矿工勾肩搭背地走出来,嘴里骂骂咧咧:
“王老四那事儿,我看就是坊主搞的鬼!”
“小声点!不要命了?”
“怕啥?人都失踪三天了,生不见人死不见尸,坊里连个说法都没有……”
两人走远了。任峰从阴影里走出来,看着黑铁坊那扇紧闭的大门,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刘三私藏赤纹矿,矿工失踪,邪术痕迹……还有灵田谷那个被改动过的五行阵。
这一切,会不会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绳结?
而他自己,会不会已经在不知不觉间,踩进了这张网里?
胸口那枚锈铁锥,又轻轻烫了一下。这一次,烫得格外久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任峰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回春堂走去。夜色浓得像墨,将他瘦削的身影吞没。
远处,青木门所在的山峦在夜幕中只显出黑黢黢的轮廓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正静静等待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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