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四章 灵田谷的烤红薯

任峰的伤好了七成时，兜里只剩三块下品灵石了。

陆晚柠的药虽好，却顶不住每日吃喝开销。回春堂管住不管饭，他也不好意思顿顿蹭人家的。何况爹的“玉髓护心散”还差五块灵石，这笔账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

这天从断岩滩回来，任峰在回春堂后院找到正在晒药材的陆晚柠。

“陆大夫，”他斟酌着开口，“我想找个短工，赚些灵石。”

陆晚柠正将一筐晒干的甘草摊开，闻言直起身，擦了擦额角的汗：“你伤还没好全，左手使不上力，能做什么工？”

“力气活总行。”任峰道，“黑铁坊是回不去了，城西码头搬货，或者……灵田谷那边，也该到翻土的时候了。”

陆晚柠看了他一眼，没立刻说话。她弯腰从筐里拣出几片发霉的甘草叶，丢到一旁，才缓缓道：“灵田谷的活计倒是不重，翻土、浇水、除虫，都是细致活，不费大力气。谷里的许老伯人厚道，工钱现结。只是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：“灵田谷离城远，你每日来回得两个时辰。再者，谷里农户对修士……态度不算好。”

任峰知道她在说什么。落霞城周边，修士与凡人的界限分明。修士看不起凡人如蝼蚁，凡人则恨修士强征灵田、压榨劳力。灵田谷那地方，修士去了多半要遭白眼。

“总要试试。”任峰说。

陆晚柠点点头，从腰间解下块木牌递给他：“拿着这个去，许老伯认得回春堂的牌子，不会为难你。”

木牌巴掌大小，刻着株简单的草药图案，背面有个“陆”字。任峰接过，入手温润，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。

***

第二日天还没亮，任峰就出了城。

灵田谷在落霞城北二十里，夹在两片矮山之间。时值初春，山间的雾气还没散，小径湿滑，任峰走得小心。左手使不上劲，平衡差了些，有两次差点滑倒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山谷里，层层梯田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，田里嫩绿的秧苗刚冒头，晨露挂在叶尖上，亮晶晶的。田埂边搭着几间茅屋，烟囱里冒出炊烟，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柴火混合的气味。

任峰顺着田埂往里走，没多远就看见个老汉蹲在田边，正查看秧苗的长势。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，裤腿挽到膝盖，腿上全是泥点子。

“许老伯？”任峰上前问道。

老汉抬起头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。他打量任峰几眼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牌上，神色缓和了些：“回春堂陆丫头让你来的？”

“是。”任峰递上木牌。

许老伯没接，摆摆手：“收着吧，那丫头心善，常给谷里人瞧病，从不收钱。”他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泥，“既是她介绍的，留下吧。今日活计是给东头那三亩田翻土，看见那堆农具没？自个儿挑趁手的。”

任峰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，田埂边堆着锄头、铁锹、耙子，都是凡铁打的，没半点灵气。

他挑了把锄头，掂了掂，重量适中。正要往东头走，许老伯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
老汉从怀里摸出块烤得焦黄的东西递过来：“还没吃早饭吧？凑合垫垫。”

是块烤红薯，外皮焦脆，冒着热气。

任峰愣了愣，接过：“多谢老伯。”

“叫我许伯就行。”老汉摆摆手，又蹲回去看他的秧苗了。

任峰拿着红薯走到东头田边，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。红薯很烫，他小心剥开皮，露出金黄的瓤，咬一口，又香又甜。自受伤以来，他还没好好吃过一顿热乎饭。

正吃着，旁边田埂上传来脚步声。

任峰抬头，看见个姑娘挑着两桶水走过来。姑娘约莫十七八岁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，梳着根粗粗的麻花辫，辫梢用红绳系着。她穿着粗布短打，裤脚也挽得高高的，露出结实的小腿。

姑娘看见任峰，脚步顿了顿，眼神里带着警惕。等看清他手里拿的回春堂木牌，还有那半个红薯，神色才松了些。

“我爹给你的？”她问，声音清脆，像山雀叫。

任峰点点头，把红薯咽下去：“许伯给的。”

姑娘把水桶放下，走到田埂边蹲下，也不看任峰，自顾自说：“谷里往年也来过修士帮工，干不了两天就叫苦，嫌工钱少，嫌活计脏。”她侧过头，瞥了任峰一眼，“你也是修士吧？能待几天？”

任峰听出她话里的刺，却没恼：“伤好了就走。”

“伤？”姑娘这才正眼看他，“你受伤了？”

任峰伸出裹着绷带的左手：“骨头碎了几处，还没好利索。”

姑娘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，忽然起身走开。不多时又回来，手里拿着个竹筒，递给他：“喝口水，别噎着。”

竹筒里的水清甜，带着股山泉特有的凉意。任峰喝了几口，道了谢。

“我叫许念禾。”姑娘说，“那是我爹。”她指了指远处还在查看秧苗的许老伯，“谷里人都姓许，是一个宗族。你叫什么？”

“任峰。”

“任峰……”许念禾念了一遍，点点头，“行，记住了。你慢慢吃，吃完了翻东边这三亩。土要深翻八寸，不能浅了，浅了根扎不深；也不能深过一尺，深了底下的生土翻上来，苗长不好。”

她说得干脆利落，像在吩咐自家兄弟。说完也不等任峰回应，挑起水桶，晃晃悠悠往另一片田去了。

***

翻土是个细致活。

任峰右手使锄头，左手虚扶着，一下一下地挖。土里混着碎石和草根，每挖一锄都震得手腕发麻。他不敢用灵力，一来左手经脉未愈，二来怕被谷里人察觉——修士来干凡人的活，本就招眼。

干了一个时辰，才翻了不到半亩。日头渐渐高了，晒得背上发烫。任峰直起身，抹了把汗，看见许念禾又挑着水回来，这次桶里装着午饭。

“歇会儿吧。”许念禾把桶放在田埂上，拿出两个粗瓷碗，舀了满满两碗粥，又掏出几个杂面饼子，“我爹去山那头看田了，晌午不回来。这份给你。”

粥是糙米混着野菜熬的，饼子硬邦邦的，但管饱。任峰接过，道了谢，蹲在田埂上吃起来。

许念禾也端了碗粥，坐在他对面，边吃边盯着田里的秧苗看。

“这些苗长得不好。”她忽然说。

任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秧苗嫩绿嫩绿的，在他眼里没什么异样。

“你看叶子尖儿，”许念禾指着最近的一株，“发黄，卷边。根也扎得浅，一拔就起来。”她说着，真的伸手轻轻拔起一株。秧苗的根须又短又稀，沾着泥，“这土里的灵气，越来越薄了。”

任峰心里一动。

他放下碗，走到田边，蹲下身，将右手轻轻按在泥土上。闭上眼，屏息凝神——不是引气，只是用那点微弱的灵力去“听”。

果然。

土地深处传来的“声音”，虚弱而杂乱。土灵气本该厚重平稳，此刻却像被抽干了力气的病人，喘息艰难。更深处，隐约还有种……空洞的回响，仿佛地底被掏空了什么。

“十年前还不是这样。”许念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任峰睁开眼，回头看她。

许念禾端着碗，眼神望着远山，声音平平的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我八岁那年，灵田谷的谷子，一亩能收三百斤灵谷，粒粒饱满，熬出来的粥都是香的。后来不知怎的，一年比一年差。到去年，一亩只剩一百斤不到，熬粥都不出油。”

她低头喝了口粥，接着说：“城里的修士老爷们来看过，说是地力耗尽了，得用‘灵肥’养。可灵肥贵，谷里人买不起。他们又说，把田卖给他们，他们来养，养好了再雇我们种，给工钱。”

许念禾冷笑一声：“骗鬼呢。田到了他们手里，还能还回来？谷里十几户人，就指着这些田活命。我爹带头不答应，他们就三天两头来找茬，说我们私占灵脉，要报官。”

任峰沉默地听着。这些话，他在黑铁坊也听过类似的。坊主总说矿脉枯竭，要减工钱；说矿石品相差，卖不上价。可转头，那些“品相差”的矿石就被偷偷运走，不知去向。

“你不怕我也是修士？”他忽然问。

许念禾转头看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你跟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？”

“说不清。”许念禾歪头想了想，“就是感觉。那些人看田，像看一堆灵石；你看田，像真的在看田。”

任峰愣了愣，忽然想起陆晚柠那句话——修士的血也是血。

也许在许念禾眼里，修士和凡人本没什么不同。只是有些人忘了自己也曾流血，才会把别人的命，看成草芥。

***

下午继续翻土。

任峰干得仔细，每一锄下去，都尽量不伤到土里残存的根系。翻到西头田角时，锄头忽然碰到个硬物。

他蹲下身，用手拨开泥土，看见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。碑已残破，只剩底座，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，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笔画。

像是……某种符文？

任峰心里一动。他想起陆晚柠教的“听”字诀，将手轻轻按在石碑上，闭眼感应。

微弱的灵力顺着石碑表面游走。石碑内部，竟然残留着极其稀薄的五行灵气！虽然微弱得几乎消散，但金木水火土五种气息俱全，且彼此交融，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。

更让他惊讶的是，当他的五灵根灵力与石碑接触时，那点残存的平衡灵气，竟然轻轻“回应”了一下。

像沉睡的人被唤醒，翻了个身。

任峰睁开眼，盯着石碑，心头剧震。

这石碑，难道是某种阵法的一部分？灵田谷的地力衰退，会不会跟这个有关？

“你蹲那儿干啥？”许念禾的声音传来。

任峰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挖到块石头。”

许念禾走过来，看了眼石碑，撇撇嘴：“这破石头啊，谷里到处都有。我爹说，早些年更多，后来被修士老爷们挖走不少，说是能提炼什么‘阵基材料’。”

她说着，忽然压低声音：“不过有件事挺怪的。这些石头被挖走的地方，附近的田，谷子死得特别快。西头老赵家那两亩，三年前田埂下挖走块大石头，当年收成就减了一半，第二年干脆绝收了。”

任峰呼吸一滞。

阵基材料……阵法……地力衰退……

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里成型。但他不敢确定，毕竟他对阵法一窍不通。

“这些石头，我能看看吗？”他问。

许念禾奇怪地看他一眼：“你看呗，又不是啥宝贝。不过别让我爹知道，他嫌这些东西晦气，说是招灾。”

***

日落时分，任峰翻完了三亩田。

许老伯回来验收，蹲在田边抓了把土，仔细看了看，又捏了捏，点点头：“翻得不错，深度也够。明日还来吗？”

“来。”任峰说。

许老伯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，数出五块下品灵石递给他：“一日工钱，收好。”

任峰接过，沉甸甸的。这是他受伤后挣的第一笔钱。

“明日还是这三亩，浇水。”许老伯交代完，背着手走了。

任峰收拾农具，准备回城。许念禾从茅屋里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个油纸包，塞给他：“给你爹带的，刚烤的。”

油纸包里是两块烤红薯，还烫手。

任峰看着许念禾，她脸上沾了点灰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子。

“多谢。”他认真道。

许念禾摆摆手，转身跑回屋了。

任峰揣好红薯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走出谷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暮色中的灵田谷安静祥和，炊烟袅袅，田埂上还有人影在走动。可他知道，这片祥和底下，埋着某种正在腐烂的东西。

那些石碑，那些衰退的地力，还有许念禾说的“十年前突然减产”……

回到回春堂时，天已黑透。陆晚柠正在堂里整理药材，见他回来，抬眼笑了笑：“如何？”

“许伯人很好。”任峰从怀里掏出那五块灵石，又拿出自己的三块，一起放在桌上，“还差两块，就能买‘玉髓护心散’了。”

陆晚柠看着那八块灵石，没说话。过了会儿，她才轻声道：“明日我爹要开炉炼丹，我让他多炼一剂护心散，成本价给你，正好八块。”

任峰猛地抬头。
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陆晚柠转身继续整理药材，“不是白给。灵田谷的活计，你得干满一个月，工钱照结。这八块灵石，算是预支。”

任峰喉咙发紧，半晌才道：“……多谢。”

“要谢就谢许念禾。”陆晚柠头也不回，“她傍晚托人捎了信，说你干活实在，让她爹多关照些。”

任峰怔住了。

他想起暮色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起她塞过来的烤红薯，想起她说的“你跟那些人不一样”。

胸口那枚锈铁锥，忽然暖了一下。
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任峰站在回春堂的灯光里，手里攥着那八块灵石，第一次觉得，这座冰冷的落霞城，好像有了些许温度。

而灵田谷地下那些沉默的石碑，还在等待着有人读懂它们的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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