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二章 草药香与断骨

巷子又窄又黑，像条冻僵的蛇。

任峰提着布袋往家走，靴子踩在结了薄冰的泥泞里，咯吱咯吱响。这一带连个灯笼杆子都找不着，只有两边土坯房窗缝里漏出些昏黄的光，勉强照着脚前三尺地。

他脑子里还在转着爹那句话——“离青木门远点儿”。

这话里有话。爹在青木门待过，虽说只是个外门弟子，可毕竟正经拜过山门。五年前那场变故后，他就再没提过“青木门”三个字，像沾了什么脏东西。如今特意叮嘱，里头肯定有事。

正琢磨着，前头巷子口晃出几条人影。

任峰脚步一顿。

那几个人堵在巷子口，背着光，看不清脸，可那矮墩墩的身形他认得——刘三。

“任大少爷，走得挺急？”

刘三的声音在巷子里荡着，带着股子猫戏老鼠的劲儿。他慢悠悠往前踱了两步，身后跟着三个汉子，都是黑铁坊里常年卖力气的，膀大腰圆，胳膊比任峰腿还粗。

任峰没吭声，把布袋往身后挪了挪，右手悄悄垂到身侧。

“哑巴了？”刘三嗤笑，“白天在矿洞里，你那手‘震脉’使得不赖啊。老子这条胳膊，到现在还麻着呢。”

原来是为这个。

任峰心里明镜似的。刘三这人最记仇，白天吃了暗亏，夜里在这儿堵他，再正常不过。

“刘管事，”任峰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，“白天是我不对，给您赔个不是。工钱的事，坊主定了规矩，我认。”

“现在知道怂了？”刘三啐了口唾沫，“晚了！老子在黑铁坊混了十几年，还没让个五灵根的废物拿捏过！”

话音没落，他身后一个汉子已经蹿上来，砂锅大的拳头照着脸就砸。

任峰身子一矮，拳头擦着头发梢过去。他没还手，侧身往巷子边靠，想从旁边挤过去。

“拦住他！”刘三喝道。

另外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堵上来。巷子本就不宽，这一下彻底封死了。

任峰站定了，抬眼看向刘三：“刘管事，当真要动手？”

“少他妈废话！”刘三脸上横肉一抖，“今天不让你长长记性，往后这黑铁坊，谁还把我刘三当回事？”

说罢，他亲自上前，右手五指一拢，竟隐隐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微光——这是炼气二层修士运起土系灵力的征兆。这点灵力稀薄得很，可对付寻常凡人，够了。

任峰瞳孔一缩。

躲不掉了。

***

刘三那一拳来得快，带着破风声。任峰没硬接，脚下踩着《碎石诀》里“踏岩步”的步子，身子向左一晃，险险避开。可刘三到底是正经练过的，拳势未尽，左腿已经横扫过来。

这一腿扫在腰侧。

“嘭！”

任峰整个人横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土墙上。土墙簌簌掉下一片灰，他喉咙一甜，一股腥气涌上来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“就这两下子？”刘三甩甩手腕，咧嘴笑了，“白天不是挺能耐？”

另外三个汉子围上来，拳脚如雨点般落下。

任峰蜷着身子，双手护住头脸。拳头、靴子砸在身上，噗噗闷响。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只是透过手臂缝隙，死死盯着刘三。

他知道，刘三要的不只是出气。

果然，打了一阵，刘三摆手叫停。他蹲下身，伸手去扯任峰腰间的布袋。

任峰猛地一挣，布袋“刺啦”一声裂开，里头的赤纹铁和十五块下品灵石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
刘三眼睛一亮，伸手就去抓。

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灵石的瞬间，任峰忽然动了。

他蜷缩的身子像张弓似的绷直，左手如电探出，食中二指并拢，精准点中刘三手腕“神门穴”——还是“震脉手”，可这一下，他用了全力。

“啊！”

刘三惨叫一声，整条手臂像被电打了似的，又麻又痛，瞬间没了知觉。

任峰趁机一个翻滚，抓起地上几块灵石就想跑。可另外三个汉子已经反应过来，其中一个抬脚，狠狠踩在他右手手腕上。

“咔嚓。”

很轻的一声。

任峰整张脸瞬间白了。手腕处传来的剧痛，让他眼前发黑。骨头裂了。

“操，还敢还手？”那汉子骂骂咧咧，脚下又加了几分力。

任峰闷哼一声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左手还攥着那几块灵石，死死攥着，指节发了白。

刘三捂着胳膊缓过劲儿来，脸上戾气大盛。他走到任峰跟前，抬脚，照着胸口狠狠一踹。

这一脚，用了十成力。

任峰整个人滑出去一丈多远，后背在地上磨得生疼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喘气，可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，吸不进也呼不出。喉咙里那股腥气再也压不住，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。

血沫子溅在冻硬的泥地上，暗红暗红的。

刘三还不解气，上前又是几脚，专挑肋骨、肚子这些软处踹。边踹边骂：“废物东西！五灵根的命，比狗都贱！老子弄死你，也就赔几块灵石的事儿！”

任峰已经听不清了。

意识开始模糊。眼前人影晃动，声音忽远忽近。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嘴角往外淌，能感觉到胸口断骨的地方针扎似的疼，能感觉到冷——刺骨的冷，从四面八方往身子里钻。

要死了么？

这个念头冒出来。

还没给爹买到“玉髓护心散”，还没弄明白五灵根到底怎么回事，还没找到爹隐瞒的真相……就这么死了？

不甘心。

他咬紧牙关，左手在泥地里胡乱摸索，想撑着爬起来。可身子不听使唤，一动，胸口就疼得眼前发黑。

刘三又过来了，蹲在他跟前，拍他的脸：“任大少爷，服不服？”

任峰睁开眼，盯着他，不说话。

那眼神让刘三心里莫名一怵。他啐了一口，伸手去掰任峰紧攥的左手——那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几块灵石。

“松手！”刘三用力掰。

任峰的手指像焊死了，纹丝不动。

“妈的！”刘三恼了，抄起旁边一块碎砖，照着左手手背就砸。
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
手背皮开肉绽，骨头大概也碎了。可任峰的五根手指，依然死死扣着那几块灵石。

刘三气喘吁吁停了手，看着任峰血肉模糊的手，再看看他那双眼睛——那眼睛里没有求饶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执拗的光。

“疯子……”刘三低声骂了句，心里竟有些发毛。

他站起身，踢了踢地上散落的赤纹铁和剩下的灵石，对另外三个汉子道：“捡起来，走人。”

那三人连忙俯身去捡。刘三又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任峰，啐了口带血的唾沫：“算你命大。往后在黑铁坊，见着老子绕道走，听见没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任峰已经没力气说话了。他躺在冰冷的泥地里，看着刘三几人揣着灵石和赤纹铁，骂骂咧咧消失在巷子口。

世界安静下来。

只有风声，呜咽着从巷子里穿过。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，又停了。

***

冷。

越来越冷。

任峰感觉自己的血正在一点点流干，体温正在一点点消失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，左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，右手腕疼得钻心。胸口每喘一口气，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。

真的要死了。
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些画面：爹咳血的脸，断岩滩上沉重的石头，灵田谷里许念禾递过来的烤红薯，还有箱底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锥……

等等。

铁锥？

就在他想到铁锥的刹那，胸口贴身藏着的地方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。

那暖意起初很淡，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。可渐渐地，它变得清晰起来，像是有团小火苗，在胸口静静燃烧。

是那枚锈铁锥。

任峰想起来了，出门前，爹特意叮嘱他贴身收好。他就把铁锥用布裹了，塞在怀里。

此刻，那铁锥正在发烫。

不是滚烫，而是一种温润的、绵绵不绝的热度。那热度透过层层衣服，渗进皮肤，渗进血肉，然后……竟然顺着经脉，缓缓流淌起来。

任峰猛地睁开眼睛。

他能“看”到——不是用眼睛，而是用某种更玄妙的感觉——一缕极淡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五色气流，正从锈铁锥里渗出，沿着他胸口破损的经脉，慢慢游走。

那气流所过之处，火烧火燎的疼痛，竟稍稍缓和了些。

尤其是断骨的地方，虽然还是疼，可那股要命的、让人喘不上气的锐痛，好像淡了一点点。

这……

任峰屏住呼吸，不敢动弹，生怕打断了这奇迹般的变化。

他不知道锈铁锥为什么会这样，不知道那五色气流是什么，只知道，自己好像……暂时死不了了。

***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巷子里漆黑一片，只有头顶一线天光，漏下几点惨淡的星光。任峰躺在泥地里，一动不动，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胸口那股暖流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
那脚步声很轻，很稳，不疾不徐的，正朝这边来。

任峰心里一紧。是刘三去而复返？还是巡夜的？

他试图挪动身子，躲到阴影里去，可刚一动，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，让他闷哼出声。

脚步声停了。

片刻后，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，带着些许迟疑：“有人……在那儿吗？”

声音很好听，清清亮亮的，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
任峰咬着牙，没吭声。

那脚步声又近了。这回，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、清苦的草药香气。那香气混在巷子里的霉味和血腥气里，格外分明。

一双素色的布鞋，停在任峰眼前。

鞋面上沾了些泥点，但洗得很干净。往上看，是浅绿色的裙摆，再往上……

任峰努力抬起眼皮。

星光下，站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。眉眼生得温和，穿着朴素的浅绿布裙，肩上挎着个旧药箱。她微微蹙着眉，正低头看着他。

两人目光对上了。

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惊愕，随即蹲下身来，声音放得更柔了些：“你……伤得很重。别动，让我瞧瞧。”

她说着，放下药箱，从里面取出个小瓷瓶，倒出些药粉在手心，又俯身靠近。

那股草药香气更清晰了。

任峰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
“别说话。”姑娘轻声道，将手心的药粉轻轻敷在他胸口伤处，“我是回春堂的，姓陆。方才去城西给王婆子瞧风寒，回来走了近道，路过这儿闻到血腥气……你忍着点，这药有些疼。”

药粉敷上去的瞬间，一股清凉之意渗入皮肉，紧接着是针刺般的痛。任峰闷哼一声，额上又渗出冷汗。

陆姑娘动作很轻，很仔细。她先处理了胸口最重的伤，又查看了右手腕的骨折和左手手背的砸伤。每处理一处，她眉头就蹙紧一分。

“肋骨断了三根，右手腕骨裂，左手掌骨碎了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声音里带着不忍，“什么人下手这么狠？”

任峰闭着眼，没回答。

陆姑娘也没再问，只是专心处理伤口。她从药箱里拿出绷带、夹板，还有几个装着不同药膏的小罐子。动作娴熟，有条不紊。

“你这伤，得赶紧抬回去。”她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，“可你这身子，怕是经不起挪动……你家在哪儿？我去叫人。”

任峰勉强抬起左手，指了指锈铁区的方向。

陆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，眉头蹙得更紧了：“那儿离这儿可不近……这样，我先给你服一粒‘护心丹’，稳住心脉。你在这儿等着，我去叫人抬担架来。”

她从药箱最里层拿出个小玉瓶，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，喂到任峰嘴边：“含着，慢慢化开。”

药丸入口，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，紧接着，一股温和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。任峰感觉胸口那股滞闷感，似乎真的松快了一点点。

陆姑娘站起身，又看了眼任峰，轻声道：“修士的血也是血，流多了……一样会疼的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快步朝巷子外走去。

任峰躺在原地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嘴里那粒“护心丹”慢慢化开，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。

胸口，锈铁锥的暖意还在缓缓流淌。

远处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子时了。

夜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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