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的冬天,总带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。
黑铁坊的矿洞里,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天色未亮响到日头西斜,就没歇过气儿。岩壁上嵌着的萤石,光晕昏黄昏黄的,照着洞里影影绰绰的人,也照着四下里乱飞的石粉。一张张人脸在昏光里晃着,大多木着,没什么表情。
任峰窝在矿洞最里头的角落,手里的铁锤一上一下,落得极稳。锤头砸在玄铁矿石上,嘭一声闷响,溅起一簇火星子,映亮了他淌着汗的额角。汗珠子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滑,在下巴尖儿那儿凝成一小溜,最后滴进脚边的碎石堆里。
他在这儿已经敲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右手虎口那儿,前几日磨出的水泡又破了,渗着血丝,混着黑乎乎的石粉,黏在锤把上,结了痂。他像是觉不出疼,只把锤把攥得更紧些,又是一锤落下。
“铛——”
这回声音听着有点不一样。石头裂了道缝。
任峰撂下锤子,把左手食指探进缝里,指肚上运起一丝儿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灵力——那点子灵力在他身子里磨磨蹭蹭转了五圈,才勉勉强强从指尖冒出来,细得像根针,顺着石头天生的纹路,慢吞吞往里探。
这是他爹教的路子。
“五灵根是杂,可对世间万物的感应,反倒最是细微。”三年前那个雨下个没完的夜里,任远山躺在炕上咳着血,硬是撑起身子,攥住儿子的手,“你记着,别人使三分力就能劈开的石头,你得用七分力去‘瞧’。瞧准了它的纹路,找准了它的脉眼,一下,就够了。”
任峰闭了眼。
那丝灵力在石头里头摸索,瞎子似的。金的锋锐,土的厚实,还有一星半点火的燥气……乱七八糟的感应一股脑涌进来。他太阳穴那儿的青筋,微微跳了跳。
找着了。
石头深处,岩层交叠的地方,有个极细微的松动点。
任峰睁眼,抄起锤子,没使蛮力,只用锤面斜着朝那处轻轻一磕——
“咔嚓。”
脸盆大的玄铁矿石,应声裂成两半。里头露出鸽子蛋大小的一疙瘩暗红色,那是赤纹铁,炼低阶法器的寻常材料,一斤能换三块下品灵石。
任峰小心翼翼把那疙瘩赤纹铁剔出来,在衣襟上蹭了蹭灰,放进腰间的布袋。布袋已经沉甸甸的了,今天一共敲出七块,算是个好收成。
“哟呵,任大少爷今儿手气不赖啊?”
身后传来个阴阳怪气的声儿。
任峰没回头,继续归置手边的家什。不用看也知道,是刘三。坊主手底下管事的,炼气二层那点修为,就爱拿捏他这种没根没底的矿工。
“听说你爹那病,又沉了?”刘三趿拉着步子晃过来,皮笑肉不笑的,“回春堂的陆大夫昨儿去瞧了,说是非得‘玉髓护心散’才能吊住命?啧啧,那可是二十块下品灵石一剂的宝贝疙瘩,你吭哧吭哧砸一年石头,也未必挣得出来吧?”
任峰的手顿了顿,把最后一捧碎石扫进竹筐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他声儿不高,砸在地上却梆硬。
刘三脸色一垮,伸手就要揪任峰的领子。可手刚伸到一半,忽然觉着腕子一麻——任峰不知啥时候已经转过身,左手捏了个古怪的手势,指尖正正点在他腕脉上。
那手势看着简单,三指蜷着,两指前伸,跟小孩儿玩闹比划似的。可刘三只觉得一股子绵里藏针的劲儿,顺着腕脉就钻了进来,整条胳膊登时又酸又麻,使不上力气。
“你……”刘三惊疑不定,往后退了两步。
任峰收回手,提起竹筐和布袋,头也不回,朝洞外走去。
**二**
洞外,天已经擦黑了。
日头剩一点残红,血似的泼在西边天上。黑铁坊蹲在落霞城西最破落的那一角,四周全是低矮的土坯房,烟囱里冒着呛鼻子的黑烟。远处,青木门盘踞的山峦在暮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,像头趴着打盹的巨兽。
任峰交了矿石,到账房那儿领工钱。七块赤纹铁,本该换二十一块下品灵石,账房却只扔出来十五块。
“近来行情不行,坊主发了话,一律下调三成。”账房眼皮子耷拉着,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
任峰看着桌上那几块光泽暗淡的灵石,没吭声。争也没用,这黑铁坊是青木门外门一位执事的产业,规矩从来都是人家说了算。他默默把灵石收好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账房和几个矿工压着的嗤笑。
“五灵根的废料,能有口饱饭吃就烧高香了。”
“可不,还做梦引气入体呢?我听说青木门的长老瞧过他那根骨,说这辈子能摸到炼气三层的边儿,就算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“炼气三层?我看悬乎。五行灵气各沾一丝,修炼起来事倍功半不说,每回引气,五股气在经脉里打架,没走火入魔就是命硬。”
那些话,一根根针似的往耳朵里扎。
任峰脚下没停,径直出了黑铁坊大门。寒风劈头盖脸刮过来,吹得他身上那件粗布单衣哗啦啦响。他紧了紧衣襟,把手揣进袖子里——那双手掌,布满老茧,指关节粗大得变了形,都是长年累月砸石头留下的印记。
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刚才只用了个最简单的法子,就让炼气二层的刘三吃了暗亏。
那是《碎石诀》里的“震脉手”。
他爹说过,这功法是早年从一个游方老道手里换来的,不全乎,顶多练到炼气三层。可就是这不全乎的功法,任峰愣是练了整整五年,一天没落下。
五年,他从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,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郎。
五年,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断岩滩搬石头磨经脉,双手磨破了一回又一回,结了痂再磨破。
五年,他试了千百回引气入体,每回都因为五股灵气互相冲撞败下阵来,最狠的那次吐了血,在炕上躺了半个月没爬起来。
可他没撂下。
因为他记着他爹的话:“峰儿,咱任家的人,骨头可以折,不能软。”
**三**
穿过两条又脏又乱的小巷,眼前是一排更破败的土屋。这儿是落霞城的“锈铁区”,住着的不是最底层的凡人,就是像任峰这样,跟凡人差不了多少的低阶修士。
推开最东头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,一股浓重的药味儿直冲鼻子。
屋里暗得很,只在墙角点了盏小油灯。昏昏黄黄的光底下,能看见炕上躺着个人,盖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,正压着声儿咳嗽。
“爹,我回了。”
任峰快步走到炕边,从怀里掏出今天领的灵石,轻轻搁在枕边,“十五块,加上前头攒的,还差五块就够买一剂‘玉髓护心散’了。陆大夫说了,再服三剂,您就能下地走动走动。”
炕上的任远山,慢慢转过脸来。
这人瞧着四十出头,可看着倒像六十了。两鬓斑白,眼窝子深陷,脸颊瘦得颧骨高高凸起。唯独那双眼睛,还透着亮光,尤其是看到儿子的时候。
“又……又克扣你工钱了?”任远山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破风箱。
“行情不好,大伙儿都一样。”任峰转身到灶台边,从瓦罐里倒出碗温热的稀粥,小心端到炕前,“您先喝口粥。”
任远山想自己撑起来,可胳膊使到一半就没了力气。任峰赶紧扶住他,把枕头垫高,一勺一勺喂他喝。
粥很稀,清汤寡水的,里头只飘着几片烂菜叶。
可任远山喝得很慢,每喝一口都得歇口气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儿子脸上,那眼神里头,有愧,有疼,还有些更深、更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。
“峰儿,”喝完了粥,任远山攥住儿子的手,“今儿……在黑铁坊,遇没遇上什么特别的事儿?”
任峰摇摇头:“老样子,敲石头,交石头,领钱。”
“刘三没寻你麻烦?”
“寻了,被我搪塞过去了。”
任远山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用‘震脉手’了?”
任峰的手,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瞒不过您。”他低声说,“刘三要动手,我只能……”
“爹不是怪你。”任远山叹了口气,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儿子手掌上那些厚茧,“爹只是……只是不愿你惹事。修士之间那些是非,能躲就躲。咱们爷俩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,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这话,他说过很多遍了。
可每回说的时候,眼神总有些不自在,会躲闪。
任峰看在眼里,心里那团疑云,越发浓得化不开。他爹当年是青木门的外门弟子,虽说资质平平,可也是正儿八经的修士。五年前押送一批灵材回宗门,半道儿上遇了袭,同去的三人都死了,就他爹重伤逃了回来,一身修为也废了。
宗门给的交代,是“遭了流匪”。
可任峰记得清清楚楚,他爹刚被抬回来那几天,昏迷的时候总说胡话,断断续续喊着“灵脉”、“不能说”……后来伤稳住了,对遇袭的细节却闭口不提,只反复叮嘱儿子要安分守己,别蹚修行界的浑水。
“爹,”任峰忽然开口,“您当年遇袭……当真只是流匪?”
任远山的身子,明显僵了一僵。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,让那张枯瘦的脸显得越发晦暗不明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过去的事儿,就让它过去吧。你知道得越少,才越安稳。”
“可我想知道。”任峰盯着他爹的眼睛,“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总叫我藏着本事,为什么总说五灵根未必是坏事,为什么总叫我‘看清楚’——到底要我看清楚什么?”
一连串的问话,像石子儿投进了深潭。
任远山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,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。
任峰忙给他拍背,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倒出最后一粒陆晚柠给的止咳丸子,喂他服下。
咳嗽声渐渐平了。
任远山疲惫地合上眼,喃喃道:“峰儿,有些事儿……时候还没到。等你再强些,等你……等你哪天真的引气入体,筑下道基,爹会把该说的,都告诉你。”
“眼下,你只须记住三件事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像磨过的刀:“头一件,别轻易在人前露《碎石诀》里的功夫。第二件,你箱子底那枚锈铁锥,贴身收好,万万丢不得。第三件——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任峰能听见:
“离青木门远点儿,越远越好。”
任峰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还想再问,可任远山已经重新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熟了。但任峰知道,爹没睡,他只是不想再说。
默默收拾了碗筷,任峰走到屋子另一角的木板床边——那是他的“床”,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,铺层干草和旧布。
他没躺下,盘腿坐好,两手结了个印搁在膝头,开始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。
引气入体。
闭上眼,把心神沉到丹田。那儿空落落的,只有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,是他五年苦修攒下的、少得可怜的一点灵力。
意识往外散开,去感受天地间的灵气。
落霞城这地方,本就处在南岭边角,灵气稀薄。锈铁区更是贫瘠得厉害,空气中的灵气,淡得像早晨的薄雾。可即便这样,那些灵气也分作五色,各归各的——金色的金灵气,青色的木灵气,蓝色的水灵气,红色的火灵气,黄色的土灵气。
寻常单灵根的修士,只需感应、吸纳对应自家灵根的那一种灵气就好。
可任峰是五灵根。
他得同时感应五种灵气,还得试着把它们引进身子,在经脉里维持住一种脆弱的平衡。这就像同时拽着五匹烈马的缰绳,稍有不慎,就是经脉受损的下场。
一炷香的工夫过去。
任峰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,身子微微发颤。他能“瞧见”五种颜色的灵气在体外徘徊,可当他试着去牵引时,那些灵气要么互相推拒,要么一股脑涌进来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又败了。
他睁开眼,抹了把脸上的汗,眼底掠过一丝不甘。五年了,整整五年,他连引气入体第一层的门槛都没摸到。坊间那些闲话,不是没来由。
起身走到墙角的破木箱子前,掀开箱盖。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裳,最底下压着本纸页泛黄、边角都磨烂了的册子——《碎石诀》。
册子下面,还有件用旧布层层裹着的东西。
任峰解开布包,露出里头那物件——是枚约莫半尺长的铁锥,通体锈迹斑斑,瞧着就像从哪个废铁铺子捡来的破烂。唯有锥尖那儿,隐约能看出个模糊的纹路,像个“五”字,又像某种符文的边角。
这就是他爹千叮万嘱要收好的锈铁锥。
任峰拿起铁锥,入手沉甸甸的,比寻常铁家伙重不少。他试着把身子里那丝微弱的灵力灌进去,铁锥纹丝不动。可不知是不是错觉,就在灵力触到锥身的刹那,他丹田处那点暖意,似乎轻轻跳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像自个儿眼花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亥时三刻了。
任峰把锈铁锥重新包好,放回箱底,躺回木板床上。黑夜里,他睁着眼,听着他爹压着的咳嗽声,听着屋外鬼哭似的风声。
五灵根……当真就是废料吗?
爹当年,究竟遇上了什么事?
这锈铁锥,又是个什么来历?
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,直到后半夜,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头,他好像又回到了断岩滩,一个人搬着巨大的石头。忽然,怀里那枚锈铁锥烫得吓人,锥身上那个“五”字纹路迸出刺眼的光,一下子把他吞没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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