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使入岐当日。
杨郃特意亲自带着从兴元、兴平整合的兵马来到巴岐边境。
司马错带人在营门口迎接,见杨郃到来,双手作揖:“末将拜见老将军。”
杨郃勒住马缰,伸手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“将军,前方便是巴国的大营。”司马错指着远处的营帐,那里隐约可见巴军的旗帜在风中摇晃。
“不足为惧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本将要的不是阳西,是让巴人知道,岐国的刀,离他们的咽喉很近。”
他抬手一挥:“传令下去,就在河西岸扎营,营帐连营十里,篝火绵延不绝,让对岸的巴人看清楚,咱们来了多少人。”
夜幕降临时,河西岸已是灯火通明。
绵延十里的营寨亮起篝火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士兵们故意将甲胄碰撞得叮当作响,操练的呼喝声此起彼伏,连河水似乎都被这股气势震得泛起涟漪。
巴军大营内,巴国将军站在高处,望着对岸的火光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原以为岐国刚经大战,无力东顾,谁知杨郃来得这么快,还带了这么多人马。
“将军,要不……咱们向都城求援?”亲兵颤声问道。
巴国将军咬牙道:“求援?刚刚经历了大败!传令下去,加强戒备,就当没看见对岸的动静!”
话虽如此,他却知道,这不过是自欺欺人。岐国大军压境,这股威慑力,足以让城内人心惶惶。
次日清晨,杨郃下令在河岸列阵。
两万步兵排着整齐的方阵,盾牌如墙,长矛如林,骑兵则在侧翼来回奔驰,扬起的冰尘遮天蔽日。
他亲自立于阵前:“巴军听着!”
杨郃的声音透过传令兵的号角传遍两岸:“岐国与巴国素有旧怨,如今你们又勾结狄人,侵扰我边境,这笔账,该算了!”
大营的守将脸色煞白,对岸的阵仗摆在那里,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连忙写了封告急信,快马送往巴国都城,信中把岐国的兵力夸大了三倍,只求都城能尽快派援兵来。
而杨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他根本没想开战,陈兵河畔,不过是为了施压。
既是施压给巴国都城,逼他们与岐议和,也是施压给对岸的巴国守军,让他们内乱丛生。
“将军,巴国大营派来的使者到了。”亲兵来报,“就在营外求见,说是有要商议。”
杨郃冷笑一声:“让他等着。”
直到夕阳西下,使者在营外冻得嘴唇发紫,杨郃才召见他。
“杨将军,”使者一进帐就打躬作揖,“所谓勾结狄人,纯属误会,我王已经派人去向贵国求和了……”
“求和?”杨郃把玩着手中的刀柄,“本将看到的,是对岸陈列的兵马,没见和书。”
使者额头冒汗:“那……那,将军……将军如此多的兵马陈在边境,我王担忧啊?”
“哼,巴军夺我城池,略我百姓的时候,巴王担忧么?”
使者有些语塞:“将……将军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很简单。”杨郃抬眼,目光如刀。
“东阳三城,归还岐国,巴国需割让汉水河以东上庸三城,作为赔偿。”
“否则,三日之后,我军踏冰而过,到时候,就不是割城这么简单了。”
使者吓得差点瘫倒在地:“将军这要求……太过苛刻,我……我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就回去问你们王。”杨郃转身望向帐外,“三日内,给本将答复。”
使者连滚带爬地离开,杨郃对司马错说道:“司马错,今夜悄悄派五千人出营,明日一早再带回来,让对岸看到我军援军抵达,动静越大越好。”
“将军英明!”司马错应声而去。
果然,次日清晨,巴军大营内的守将看到岐国营地又多了不少营帐,旗帜也添了许多,顿时面如死灰。
他知道,都城的援兵怕是指望不上了,再守下去,只能是死路一条。
巴国都城的紫宸殿内,炭火燃得正旺,却驱不散巴王心头的寒意。
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侍卫踉跄闯入,甲胄上还沾着风尘:“大……大王!急报!岐国杨郃率军三万,陈兵赤水河对岸,扬言要踏平阳西!”
“什么?”巴王猛地将酒杯掼在地上,酒液溅湿了龙袍下摆,“大冢宰的使团刚到梁州,岐军竟敢阳奉阴违?!”
侍卫颤抖着呈上探报:“探马亲眼所见,岐军在河东岸连营十里,篝火绵延不绝!”
“杨郃还放言,不仅要夺回东阳三城,还要攻打我国上庸地区!”
“放肆!”巴王怒吼着掀翻案几,鎏金的酒壶、玉质的笔洗摔得粉碎,“孤已派使求和,廖稷竟敢增兵边境?他当孤是好欺辱的!”
相邦田蚡匆匆入殿,见此情景,连忙跪地:“大王息怒!此事必有蹊跷!”
“大冢宰刚到梁州,可能是还没促成和谈,岐军并不知道情况,或许……或许是杨郃擅自用兵,廖稷并不知情?”
“不知情?”巴王勃然大笑,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,“他是岐国君主,边境增兵岂会不知情?这分明是他的授意!想用和谈麻痹孤,再用刀枪逼孤割地!”
他猛地从墙上摘下佩剑,剑光一闪,将案上的密信劈成两半:“大冢宰还在梁州等着和谈?”
“告诉他,不必等了!传孤旨意,命东阳三城守将即刻增兵边境,绝不能让岐军前进一步!”
“大王三思!”大司农急忙劝阻,“我军粮草不济,此刻再动兵,只会让局势更糟!大冢宰还在梁州,若双方开战,他恐有性命之忧!”
“大冢宰已在梁州,想必很快就能谈出结果。此时若动怒,恐让岐国看出我军虚实,反而不妙。”
“虚实?”巴王勃然起身,朝袍下摆扫过案几,将上面的奏报扫落在地。
“孤的虚实就是缺粮!就是打不起!廖稷这是趁火打劫!”他一脚踹翻身边的铜鼎,炭火溅出,烫得内侍们惊呼躲闪。
巴王眼前一黑,踉跄着扶住王座扶手:“大冢宰呢?他的消息呢?为何还没谈妥?”
田蚡连忙道:“老臣已派快马去催,让大冢宰尽快答应岐国的条件,先稳住局面再说。”
“答应?”巴王眼中闪过屈辱的红光,“廖稷要阳西,还要城外五十里土地,这是剜孤的肉!”
可他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无力,“……可若不答应,阳西丢了是小事,万一杨郃乘胜东进,东阳三城怕是也保不住……”
殿内死寂一片,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,谁都知道,巴国已无粮再战。
安林粮仓被焚,烧去了巴国几乎仅有的存粮,连东阳三城的守军都开始煮树皮充饥,此刻若与岐军硬拼,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“去!再派一队快马!”巴王猛地指向殿门,声音嘶哑。
“告诉大冢宰,不必再争!孤答应廖稷的所有条件,让他立刻签订盟约,让岐军退兵!”
“大王……”田蚡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躬身领命,“老臣这就去办。”
快马带着巴王的急令,在风雪中疾驰。马蹄踏过结冰的官道,溅起的雪沫子打在骑士脸上,冰冷刺骨,却赶不上王庭的焦灼。
梁州驿馆的烛火已燃到第三根,窗外的风雪却没有停歇的意思。
柳承枯坐案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拟好的盟书,纸面被磨得发毛,边角卷起细小的褶皱,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。
“大人,已经是亥时了。”仆人轻步走进来,将一碗温热的姜汤放在案上,
柳承抬起头,眼中布满血丝。从巴王下令议盟至今,已过三日,自己在馆驿内也呆了两日。
他昨日就派人回都城报信,可驿馆外除了风雪声,再无其他动静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声音沙哑,端起姜汤一饮而尽,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却驱不散胸腔里的寒意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。风雪灌入,带着刺骨的冷意,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颤动。驿馆外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卫兵的甲叶碰撞声偶尔传来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会不会……是路上出了变故?”仆人忧心忡忡,“听说,岐人又在边境增兵了。”
他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——巴王在都城变了主意,或是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,这趟议和,怕是要成泡影。
若是那样,他这个使臣,怕是连活着回巴国的机会都没有。
正思忖间,驿馆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穿透风雪,直奔大门而来。
他知道,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消息,不等下人来通报,自己就快步走出客房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庭院。
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,冰冷的雪沫子溅到裤腿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雪夜里,这位老人花白的头发被风掀起,露出头皮上深深浅浅的褶皱,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。
呼出的白气刚从嘴边冒出来,就被狂风撕得粉碎,喉咙里像塞了团破棉絮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沙哑的嘶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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