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和使入梁

巴国都城的雪，比梁州来得更急更密。

紫宸殿内的炭火明明灭灭，映着巴王阴晴不定的脸。案上摊着柳承拟好的国书，墨迹已干，却迟迟未盖国玺。

“大王，时辰不早了，再耽搁，恐误了使团行程。”相邦田蚡躬身提醒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

他始终不赞同议和，却拗不过巴王与大冢宰的坚持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出“缓兵之计”拉开序幕。

巴王指尖抚摸着国玺上的虎纹，目光落在“阳西”二字上，像是要将那两个字剜下来。

“孤真要将阳西还回去？”他低声问，语气里带着不甘。

那座城是他父王在位时，从岐人手里夺来的，城墙砖缝里还嵌着巴军的血。

大冢宰缓步出列，拱手道：“大王，阳西不过是块饵。”

“暂借岐国保管，待明年秋收，我军兵精粮足，别说阳西，整个兴元三邑，甚至梁州，都将是我巴国的囊中之物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且老夫此行，不仅是议和，更是刺探。”

“老夫会查清岐国的粮草虚实、驻军布防，尤其是岐军主力的动向——这些，比一座阳西更重要。”

巴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猛地将国玺盖在国书上，朱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开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
他看向一名近卫：“调一百名近卫军，随大冢宰出发，务必让岐军看到我军之威武雄壮。”

“诺！”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
大冢宰府内，老管家正指挥仆役收拾行装，锦盒里的黄金闪着冷光，阳西舆图被仔细卷好，放在最稳妥的箱子里。

“大人，真要带这些去梁州？”老管家低声问，“阳西是将士们用命换来的，就这么还回去……”

“非还不可。”大冢宰叹了口气，拿起案上的药罐，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。

“巴王要的是时间，岐国要的是颜面。这阳西，便是给双方搭个台阶。”他仰头饮下药汤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，“只是……廖稷未必会信。”

“那大人为何还要如此？”

“这是巴国的诚意，非割地不可。”他放下碗，眼中闪过一丝疲惫，“何况，若能借和议让百姓喘口气，哪怕只有半年，也值得。”

他看向窗外的雪，“备些伤药，再带两车棉衣。兴元刚遭兵灾，这些或许用得上——既是示好，便要做得像些。”

老管家应声而去，大冢宰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，用火漆封好，塞进贴身的香囊里。

那是他写给旧友——岐国大司徒王奚的私信，信中并未提及国事，只问些故人近况，却在字里行间藏着暗语，暗示巴国缺粮的窘境。

“廖稷若够聪明，该能看懂。”他喃喃自语，将香囊系在腰间。

这场议和，是巴王的算计，也是他的赌——赌岐国愿意休战，赌百姓能熬过这个冬天。

几天后，巴国殿外，雪下得更大了，将宫墙染成一片惨白，岐军兴元前线的粮草也已经运送过去。

此时，巴国上下还不知道廖荡已经离开兴元，去往了阳平。

大冢宰捧着国书与地图，带着百名甲士踏上前往梁州的路。

马车碾过积雪，发出咯吱的声响，像是在为这场注定充满算计的和议，奏响悲凉的序曲。

而巴王站在廊下，望着漫天飞雪，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。

他心中想到廖稷，廖荡，你们等着，今日的退让，终将化作明日刺穿你们胸膛的利刃。

此时的梁州城内，廖稷刚收到杨郃的军报——兴元城粮草充足，巴军暂无异动。

他看着案上的军报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，却不知一场以和议为名的试探，已在风雪中悄然逼近。

行至汉水河渡口，寒风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。对岸的岐国关卡上，卫兵正严阵以待，弓上弦，刀出鞘，显然对这支使团充满戒备。

“停下！”对岸传来喊话声，“出示国书，接受检查！”

大冢宰命人呈上国书，卫兵仔细查验后，吊桥缓缓放下。

马车驶上桥面时，他撩开窗帘，望着浑浊的河水。这条河，隔开了两国，也见证了无数厮杀。今日，他要踩着这座桥，去赴一场未知的谈判。

护卫长策马来到车旁，语气生硬：“大冢宰，相邦有令，入梁州后，不得私会任何人，不得泄露任何军情，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影卫会取我性命，是吗？”大冢宰淡淡开口，“你转告田蚡，我是巴国的大冢宰，不会做叛国之事。”

“但若有人想借‘意外’害我，也得掂量掂量——我死了，这和议，怕是也成不了。”

“不要说是相邦，就是大王，也不会轻易动我这个老臣。”

护卫长脸色一变，策马退开。

大冢宰重新闭上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。

马车碾过吊桥，发出咯吱的声响，像是在为这场注定波折的议和，奏响序曲。

梁州城内，廖稷收到探报时，正在查看兴元送来的军报：“巴国派了柳承？”

他有些意外，“这位老大人可是巴国的柱石，竟亲自来当说客？”

内侍点头：“据说是带了黄金、锦缎，还有阳西舆图，看样子是有诚意的。”

“诚意？”廖稷冷笑，将军报放在案上。

“巴国若有诚意，就不会在被我军击败后才想起议和。”他看向赵敖，“相邦，觉得这柳承可信吗？”

赵敖捋着胡须，沉吟道：“柳承是出了名的稳健派，当年曾劝巴王不要与狄人勾结。”

“可见其并非好战之辈，只是……他终究是巴国的臣子，一言一行，皆为巴国利益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廖稷站起身，其实他内心早就乐开了花，他比巴王更想议和。

廖稷走到舆图前，指尖落在阳西的位置，巴国的算盘，他看得清楚——借和议拖延时间，等狄人与岐军两败俱伤。

可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算计？若能稳住东境，让廖荡专心西征，待灭了狄国，回头收拾巴国，便易如反掌。

巴国的使团抵达梁州城下，为首的马车停在吊桥前，车帘掀开，走下来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者。

他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虽年逾花甲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腰间悬挂的玉珮随着步伐轻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正是巴国大冢宰柳承，辅佐过巴国两代君王，以老成持重闻名。

“巴国大冢宰柳承，奉我王之命，特来求见岐国君主。”柳承对着守城卫兵拱手，声音平和，却带着不容轻慢的气度。

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随从，皆身着锦袍，捧着礼盒，队列整齐，不见半分仓促，再后面就是那精挑细选出来的百名近卫。

卫兵不敢怠慢，立刻入内通报。

廖荡下令打开城门，按礼迎接。并且加派卫兵，盯紧使团的一举一动，尤其是那些‘护卫’。

不多时，郎中令带一队甲士亲自出城迎接，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：“大冢宰远道而来，一路辛苦，请先去馆驿休息。”

柳承微微颔首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梁州城的防务。城门处的卫兵甲胄鲜明，眼神锐利。

城墙垛口后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身影——这座都城虽未经战火，却依旧透着紧绷的戒备，显然并未因兴元之胜而松懈。

马车缓缓驶入城内，街道两旁的百姓裹着棉袄，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来自敌国的使团。

有人脸上带着敌意，有人眼中满是警惕，却无人喧哗，只有雪花落在屋檐上的轻响，衬得气氛愈发微妙。

柳承撩开马车窗帘，看着街景——道路平整，店铺大多开着门，偶尔有孩童追逐嬉闹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安稳。

他心中暗叹，廖稷虽年轻，治下倒有几分章法，比起巴国都城因缺粮而显露的萧索，梁州的生气显然更足。

亥时一刻。

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，缓缓覆盖住梁州城。

宫城的烛火将偏殿的窗棂映成一片暖黄，廖稷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

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：“君上，大司徒王奚求见，说是有要事启奏。”

“王司徒？”廖稷有些意外。

王奚掌管全国户籍田赋，向来谨守本分，极少在夜间入宫。他抬了抬手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
王奚身着素色朝服，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，躬身行礼：“臣王奚，参见君上。”

他年过四十，面容清癯，眼角的细纹里透着书卷气，却也藏着几分干练。

“司徒深夜入宫，所为何事？”廖稷示意他落座。

王奚并未坐下，而是再次拱手，语气恳切：“臣听闻巴国遣使来议，正使乃大冢宰柳承？”

“正是。”廖稷点头，“明日便要正式商谈，司徒有何见教？”

“柳承此人，臣早年在游学之时曾有一面之缘。”王奚缓缓道。

“此人看似温和，实则心思缜密，最擅以柔克刚。巴国派他来，绝非仅为议和，必有刺探虚实之意。”

廖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司徒看得透彻。只是不知，你有何应对之策？”

“臣愿请命，今夜前往驿馆，以探望故人之名，与柳承一叙。”王奚语气坚定。

“臣与他有旧，言语间或许能探得些口风，弄清巴国究竟是真心求和，还是缓兵之计。”

廖稷微微蹙眉：“驿馆周围必有巴国护卫监视，司徒此去，恐有风险。且柳承老奸巨猾，未必会吐露实情。”

“风险在所难免，但值得一试。”王奚上前一步。

“君上可知，去年巴国冬旱，秋收减产三成，安林粮仓被焚后，其国内粮价已暴涨十倍。”

“若能确认其缺粮的程度，便能断定和议的可信度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，双手奉上：“这是臣命人暗中收集的巴国粮价记录，从去年秋收至今，每旬一报。”

“自前几日巴国战败，国内粮价更是剧增，足见其窘迫，但若能从柳承口中得到证实，我军便可更有底气。”

廖稷接过账册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，眼中渐渐亮了起来。

这些数据他虽有所耳闻，却不如账册这般详实。王奚能在此时拿出这些，足见其用心。

“司徒有把握吗？”

“不敢说有十足把握，但臣会尽力。”王奚语气沉稳，“柳承虽为巴臣，却素有仁名。”

“当年曾因反对巴王强征粮草而被贬斥，臣可从百姓疾苦入手，或许能触动其恻隐之心。”

廖稷沉吟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准你所请。但切记，不可暴露真实意图，若察觉有异，立刻退回，安全为重。”

他唤来内侍，“取我的令牌来，给司徒开路。”

内侍取来一块刻着“岐”字的玉牌，王奚接过，郑重收好：“臣定不辱使命。”

接着，他拿过令牌，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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