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月黑肥女

载着重伤的万家灯火，那艘绀青色佛船将风帆扯至极限，日夜兼程，劈波斩浪，朝着大陆方向疾驰。浪迪城守在舱内，寸步不离。看着那柄幽蓝的鱼肠短剑仍插在大师腹中，伤口周围皮肉泛起不祥的黑紫色，且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蛛网状黑线，他的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。有好几次，他几乎想冒险运功帮大师将匕首逼出，但指尖触及那冰冷的剑柄，感受到其中蕴而不发的阴寒毒性与伤口处脆弱的气机平衡，又强行按捺下来——他深知，此等淬毒利刃，贸然拔除，恐致毒气攻心，立时毙命。

万家灯火虽气息微弱，面色灰败，却始终保持着清醒。他盘坐于软垫之上，双目微阖，一手结印置于膝上，一手轻轻按在腹侧伤口附近。随着他绵长而艰难的呼吸，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、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晕，那光晕如春藤绕树，丝丝缕缕缠绕在伤口周围，与那不断试图扩散的黑气僵持、消磨。正是木禅门秘传的疗伤心法在缓缓运转，强行吊住一口生机，压制着可怕的毒素。船舱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

一路无话，只有海浪声与风声作伴。直到佛船终于抵达海岸，木禅门接应的弟子早已备好软轿快马，一行人护着万家灯火，马不停蹄地返回位于深山古林之中的木禅门本寺。

木禅门所在，并非寻常殿宇楼阁，而是依托一株株千年古树构建的洞府与悬空平台，与自然浑然一体。万家灯火作为门中尊宿，其静修之所位于一株最为古老的“娑罗古树”的树干深处，经巧妙开凿，形成一处清幽干燥的树洞，内里宽敞，木纹天然，灵气盎然。

回到这熟悉的树洞，万家灯火的气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丝。他遣开大多数随侍弟子，只留下两名精通医理的亲传在旁辅助。浪迪城坚持守在洞口外间，耳中却能清晰听到内里传来的、压抑着的闷哼与急促的呼吸声，显然拔除毒刃的过程极为痛苦。
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，内间药气陡然一浓，随即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。一名弟子捧着个铜盘匆匆走出，盘中正是那柄幽蓝的鱼肠短剑，剑身依旧寒光逼人，但沾满的黑紫色血液已有些凝固。弟子低声道：“大师已将毒刃逼出，此刻正以本门秘药外敷，导引‘荣木真气’化除余毒，暂无性命之虞了。”

浪迪城悬了数日的心，至此才稍稍落地。又过了半日，得到允许后，他轻轻走入内室。

树洞内光线柔和，源自嵌在木壁上的夜明珠与几盏清油灯。万家灯火靠在一个铺着厚软垫的藤榻上，身上盖着薄毯，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，面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，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“大师。”浪迪城上前，执礼甚恭，眼中关切之色难掩。

万家灯火微微颔首，声音虽低，却清晰平稳：“有劳浪施主一路护持，费心了。”

“大师言重，此乃晚辈份内之事。”浪迪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道，“大师伤势……”

“无妨了。”万家灯火轻轻抬手，止住了他的询问，“那鱼肠剑上的‘海幽毒’虽然霸道，但我木禅门‘荣木功’专克天下阴寒邪毒，辅以本门秘药，假以时日，余毒可清，只是元气大损，需静养些时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虚空某处，仿佛穿透了树壁，看到了那惊涛骇浪中的祭坛与那双怨毒的眼睛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自嘲与萧索，“老衲实在未曾想到……她竟会不惜性命，行此刺杀之举。早知她心中恨意至此，当时便该以枯木功护住周身要害，也不至于受此重创。”

浪迪城心中一震。听这语气，万家灯火大师竟似认得那鱼姬，且知其仇恨根源？这背后，恐怕牵扯着极深的过往秘辛。但大师显然不欲深谈，只将话题轻轻带过。

万家灯火目光转向浪迪城，温言道：“此番凶险，也亏得浪施主临危不乱，力战退敌。我观你所修枯木功，刚猛有余，生机滋养却稍逊。待老衲伤势稍愈，便将本门‘荣木功’的入门心法传授予你。此功疗伤培元颇具奇效，与你所修枯木功一枯一荣，若能参详互补，于你修为必有裨益。”

浪迪城闻言，既感意外，又觉暖意。木禅门“荣木功”乃镇派疗伤圣法之一，非核心弟子不传，万家灯火此言，已是极大的信任与馈赠。他连忙躬身：“大师厚爱，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
“去吧，你也需调息恢复。枯禅疯魔相乃搏命禁术，不可轻用，更需善后调理。”万家灯火闭目，挥了挥手。

浪迪城依言退出，回到木禅门安排给自己暂居的另一处较小树洞。他心中对万家灯火与鱼姬的关联疑窦未消，但大师不言，他亦不便追问，只是暗自决定，在大师养伤期间，定要加倍小心护卫。

他刚刚盘膝坐下，运功调息不过半个时辰，树洞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来人并未掩饰气息，浪迪城睁眼，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略显迟疑地站在洞口光影处，正是武二。

自上次比武败于浪迪城之手，武二这位武家天才，对待浪迪城的态度一直有些别扭，介于不服与忌惮之间。此刻他主动前来，倒让浪迪城有些意外。

“二哥？”浪迪城起身相迎。

武二走进树洞，脸色有些凝重，他先是看了看浪迪城的气色，闷声道：“听闻万大师海上遇刺，你也在场，没事吧？”

“多谢关心，并无大碍。”浪迪城道。

武二点点头，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：“浪……浪兄弟，你非木禅门弟子，但大师对你颇为看重，有些话，我觉得该提醒你一声。”他环顾四周，确认无人，才继续道，“万大师他……身份来历颇为复杂，早年游历天下，结缘甚广，但也难免结下些因果仇怨。此次刺杀，恐怕非是偶然。你既在他身边，凡事……还需多留个心眼。”

这话说得含糊，却意味深长。浪迪城心中微动，想起万家灯火谈及鱼姬时的异样，以及明月夫人那夜的诡异，看来这位海天妙音使的过去，远非表面那般只有慈悲渡世。他面色不变，对武二拱手道：“多谢武二哥提点。大师于我有恩，我自当尽心护卫，至于其他，非我所愿深究。”

武二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：“你知道轻重就好。总之，小心无大错。”说完，便转身离开了。

浪迪城站在原地，咀嚼着武二的话。小心？他自然小心。但他所小心的，并非万家灯火可能带来的“危险”，而是潜藏在暗处、可能对大师不利的威胁。无论大师过去如何，至少对他浪迪城，始终以诚相待，屡次施以援手。这份恩义，他须臾不敢忘。

此后数日，浪迪城除了自身调息，大部分时间都主动守在万家灯火所在的娑罗古树附近，或明或暗地巡视。他并未进入树洞打扰大师静养，却将周遭百丈内的风吹草动皆纳于感知之中。

这夜，月隐星稀，山林间雾气弥漫，万籁俱寂。

忽然，两道极其轻微、却逃不过浪迪城耳目的破风声，自远处林梢急速掠来，方向直指娑罗古树！来者轻功极高，落地无声，若非浪迪城全神戒备，几乎难以察觉。

他身形一晃，已如鬼魅般拦在了通往树洞的天然木廊入口前。

月光被浓雾遮蔽，仅能勉强看清来者是一男一女。

那女子身形颇为丰腴，却凹凸有致，曲线惊心动魄，穿着一身紧致的夜行衣，更显腰肢纤细，胸前饱满。面上覆着一层黑色轻纱，遮住了口鼻，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与光洁的额头。尽管面容半隐，但那眉梢眼角的天然风情与窈窕身姿，已透出一股夺人心魄的绝美风致。

男子站在女子身后半步，身形挺拔，裹在一袭质料华贵的绛紫色宫袍之中，袍袖与下摆在无风的夜晚竟微微自动，显是内力已臻极高境界，无形气劲外溢所致。他面皮白净，五官原本也算端正，但眉眼之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鸷戾气，如同盘旋的秃鹫，令人望之心寒。

“何人夜闯木禅门清修之地？万家灯火大师正在静养，不见外客。”浪迪城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之意。

那覆面女子柳眉一竖，秋水眸中寒光乍现，声音娇脆却满含怒意：“你又是什么人？也敢拦我们的路？让开！”她似乎心急如焚，懒得废话，话音未落，身形已动，右手并指如剑，直点浪迪城胸前要穴！指尖破空，竟带起一丝尖锐的金铁颤音，凌厉迅捷！

十七堂金系武功·碎金指！

浪迪城心中一凛，这女子指劲凝练如实质金针，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，显然是金系武功练到了相当火候。他不敢怠慢，足下生根，不闪不避，双臂交叉于前，周身气息瞬间沉凝僵固。

轩辕武家僵尸功·旱魃立地！

“叮！”

一声轻微却清脆的撞击声，女子的碎金指正点在浪迪城交叉的小臂上，竟如点中金石！浪迪城身形稳如磐石，手臂传来一阵酸麻，却成功挡住了这凌厉一指。那女子轻“咦”一声，显然未料到对方防御如此怪异强硬。

她娇叱一声，指法骤变，化点为划，化划为挑，双手十指翻飞，如同弹奏一首杀伐凌厉的金铁乐章，指风嗤嗤作响，笼罩浪迪城周身大穴。招式精巧狠辣，内力属性更是锋锐无比，专破内家气劲。

浪迪城以不变应万变，将僵尸功“立地生根、身僵意不僵”的要旨发挥得淋漓尽致。双臂时而如僵臂推山，沉重平推，逼开指风；时而施展九幽攫取，五指如钩，硬撼对方指劲，发出沉闷碰撞。他动作看似僵硬迟缓，实则步步为营，守得密不透风。那女子武功虽高，指法精妙，内力锋锐，但终究力有未逮，不过七八招后，便被浪迪城一记蕴含大地之力的移岳靠震得气血翻腾，踉跄后退。

“够了！”

一声阴冷低沉、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喝声响起。那一直沉默观战的绛紫宫袍男子，终于动了。

他一步踏出，脚下落叶无声化为齑粉。并未见其如何作势，双手已然抬起，十指弯曲成一种极其古怪诡异的弧度，仿佛捏着某种无形之物，结成一个令人望之心神烦恶的印诀。一股阴寒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灵魂、搅乱心神的诡异气劲，随着他印诀结成，骤然弥漫开来！

浪迪城只觉脑中微微一晕，眼前似有幻象丛生，急忙默运枯木功心法，固守灵台。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：捏幽宫宝典！这是早已绝迹江湖、据说源于前朝宫廷秘传的一门极阴损邪异的武功！此人竟然会？

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，这男子抬起结印的右手之中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兵器——那是一柄弯刀，刀身弧度优美如新月，通体呈现一种凄冷的惨白色，仿佛是以某种奇异的骨骼打磨而成，刀刃处流动着淡淡的、摄人心魄的幽光。

月牙惊魂刀！与鱼肠剑齐名的上古凶刃！

此人身份，呼之欲出——当朝玄衣卫最高首领，权倾朝野、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内总管，毕海獒！

他怎会深夜至此？与那女子是何关系？又要见万家灯火作甚？

浪迪城心中警铃狂响，面对这传说中武功诡谲狠毒、手握重权的大内第一高手，他浑身肌肉绷紧，枯木功与僵尸功的心法同时急速运转，准备迎接石破天惊的一击。

就在这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之际——

“住手。”

树洞之内，传出了万家灯火平静却带着不容违逆威严的声音。这声音并不洪亮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与那诡异的阴寒气劲。

紧接着，树洞入口的藤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，身上仅披着一件单薄僧袍、面色依旧苍白的万家灯火，缓步走了出来。他的目光先是在那覆面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，眼神复杂难明，随即落在了毕海獒身上。

“毕总管，远道而来，何须与年轻人动气。”万家灯火的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，却自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，“还有……你，都进来吧。浪施主，辛苦了，你也一同进来。”

他看向浪迪城，微微点头，目光中有安抚，也有深意。

毕海獒闻言，周身那阴戾的气息缓缓收敛，惨白的月牙刀无声无息地滑入袖中。他面无表情，只对万家灯火略一颔首：“叨扰大师清静。”

那覆面女子见到万家灯火，露在面纱外的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，激动地上前一步，却又强行止住，只是紧紧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与缠着绷带的腹部，声音微颤：“你……你的伤……”

万家灯火轻轻叹了口气，侧身让开洞口：“外面雾重，进来说话。”

浪迪城心中疑云密布，眼前这诡异的组合——大内总管，神秘女子，重伤的高僧——他们之间，究竟是何关系？今夜之后，恐怕许多原本隐藏在迷雾中的往事与因果，将要被渐渐掀开一角。他按下心中波澜，紧随万家灯火之后，步入了那温暖的树洞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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