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祭船惊魂

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，在呼啸的风声与渐近的雷声中，依然清晰得令人心脏骤停。

然而，这并非终结。

鱼姬那双原本空洞冰冷的眼睛，在匕首没入万家灯火腹中的瞬间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与快意。那不是刺客一击得手后的冷静撤离，而是压抑多年的仇恨岩浆找到了喷发的裂口！她握住那柄幽蓝鱼肠短剑的右手，非但没有抽回，反而用尽全身力气，死命地向前推去！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狰狞地绷起，仿佛要将整个剑柄、乃至自己的手臂，都一同塞进那温热的腹腔，捣烂五脏，搅碎肠腑，方能泄心头之恨！

“呃——！”

万家灯火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，额角青筋瞬间暴起。剧痛如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，冰冷的金属在体内搅动的感觉清晰而恐怖。但他毕竟是修为精深的一代高僧，生死关头，数十年苦修的精纯佛力与坚韧心志骤然爆发！

“嗡——”

一声低沉的佛号自他喉间滚出，不见高亢，却浑厚如古寺晨钟。他原本因剧痛而微蜷的身体猛地挺直，双掌在胸前闪电般一合！

“啪！”

不是击掌声，而是肉掌夹住金属的摩擦与震颤之音！他那双曾持锡杖、执法螺、结慈悲印的手掌，此刻精准无比地合拢，死死钳住了鱼肠短剑的剑身！掌缘与锋刃相抵，竟发出金属摩擦般的锐响，甚至迸出几点火星！血肉之躯对抗淬毒利刃，全凭一口精纯无比、凝练如钢的佛门内力！

鱼姬前推之势戛然而止！她感觉自己推的不是一柄剑，而是一座骤然升起、不可撼动的须弥山！任凭她如何催动内力，咬牙切齿，那剑身纹丝不动，再难进入分毫！

与此同时，万家灯火的目光对上了鱼姬那双充满疯狂恨意的眼睛。那恨意如此纯粹而浓烈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他焚烧。不解、悲悯、乃至一丝因背叛而产生的痛楚，在他眼中一闪而过，随即被求生与护道的决绝取代。

他钳住短剑的双掌猛然一震，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反弹之力沿着剑身传递过去，震得鱼姬虎口发麻。紧接着，他空出的左掌（右手仍与左手合力钳剑）已然提起，掌心血色褪去，泛起一层淡淡的、温润如玉的金色光晕——木禅门般若掌！此掌法堂皇正大，驱邪破妄，虽非杀招，但在如此近的距离，由万家灯火这等修为含怒而发，威力亦足以开碑裂石！

这一掌，无关慈悲，已是本能的自卫与反击。

“嘭！”
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般若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鱼姬的右肩（她持剑之手同侧）。没有骨骼碎裂的爆响，但那雄浑无匹、蕴含着佛门正念的掌劲，如同无形的巨浪，瞬间冲垮了鱼姬护体的气劲，透体而入！

“嗯——噗！”

鱼姬闷哼一声，口中喷出一小口鲜血，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凄艳的弧线。她那纤细的身体如同被巨锤击中，又似狂风中断了线的纸鸢，轻飘飘地、却又无可挽回地向后倒飞出去，越过狭窄的祭坛边缘，朝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坠落。在她飞出的瞬间，那柄淬毒的鱼肠短剑，终因失去持握之力，被万家灯火死死钳住，留在了他的腹中！

“大师！！！”

浪迪城的嘶吼此时才真正冲破喉咙，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怒。他身形如电，已扑至万家灯火身边。只见万家灯火面如金纸，嘴角溢出一缕黑血（显是剧毒开始蔓延），那柄幽蓝短剑仍插在小腹，珊瑚袈裟下摆浸透的鲜血范围在迅速扩大，触目惊心。更可怕的是，万家灯火击飞鱼姬那一掌，显然牵动了腹内重伤，他身形摇晃，脚步虚浮，额头上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涔涔而下，呼吸粗重而艰难，莫说对敌，便是保持站立都已是极限。

而此刻，祭坛下方、周围船只上，反应过来的鱼刺部落长老们已然暴怒！

“亵渎者！杀了他们！”

“为圣女报仇！留住他们祭龙神！”

七八道身影带着浓烈的鱼腥气与杀意，从各个方向跃上祭坛，将受伤的万家灯火和浪迪城团团围住。他们手中武器各异，鱼骨刺、鱼叉、骨棒，还有之前被制住穴道此刻勉强冲开的长老，个个面目狰狞，眼中闪烁着野蛮的凶光。

浪迪城目眦欲裂，心急如焚。他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万家灯火，低吼道：“大师！撑住！” 同时目光如电，扫视围上来的敌人，脑中飞速计算着撤退路线——最近的，就是他们来时借力的那艘较大的鱼骨船，再从那船跃回佛船。但这段距离，在敌人环伺、师兄重伤的情况下，不啻于天堑。
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 万家灯火声音微弱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，他试图运功压制伤势和毒性，但每一点内力流转，都带来腹内刀绞般的剧痛。

“想走？留下命来！” 一名头戴鱼鳍状骨冠、脸色蜡黄的长老率先发难。他手中武器最为怪异，并非骨刺利刃，而是一个约莫人头大小、半透明的、充满弹性的白色囊袋，表面布满细微脉络，随着他的挥舞微微颤动，竟似某种巨型鱼类的鱼鳔！

这长老怪叫一声，手腕一抖，那鱼鳔袋便如流星锤般朝着浪迪城面门砸来，破风声奇异，带着一股腥咸的水汽。

浪迪城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兵器，不敢大意，更不敢躲闪——他身后就是重伤的师兄！他左臂稳稳扶住万家灯火，右臂已然挥出。

木禅门枯木功·老枝横斜！

右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，皮肤下的青筋隐隐浮现，整条手臂当真如同千年古木上一截最坚硬的枯枝，不闪不避，横向疾扫而出！没有花哨变化，唯有最纯粹、最刚脆的硬碰硬！

“砰！”

手臂与那砸来的鱼鳔袋悍然相撞！意料中的沉重打击并未到来，那鱼鳔袋极具弹性，触之即陷，竟将浪迪城部分刚猛劲力吸收化解。更诡异的是，在接触的瞬间，鱼鳔袋猛地一涨，一股阴寒绵密、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怪异内劲，竟顺着浪迪城的手臂经络反冲而来！

浪迪城闷哼一声，枯木功劲气疾转，才将那股阴寒内劲勉强震散。与此同时，另一侧，一柄尖锐的鱼骨刺已悄无声息地刺向万家灯火肋下！浪迪城反应极快，老枝横斜之势未尽，手臂划过一个半圆，肘部如铁槌般向后猛撞！

“铛！” 竟撞开了那柄淬毒的骨刺！

然而，那鱼鳔长老一击不中，招式立变。他手腕疾抖，内劲吞吐，那白色鱼鳔袋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，时而鼓胀如球，带着澎湃怪力猛砸；时而干瘪如皮，轻飘飘贴地扫向下盘，专攻腿脚关节；时而又如毒蛇吐信，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弹射点向浪迪城要穴。更麻烦的是，这鱼鳔袋竟能临时储存并增幅他的内劲！每次鼓胀砸击，力道都大得出奇；每次点刺，阴寒内劲都更加凝练刁钻！

浪迪城一手护人，仅以单手应对这诡谲兵器和周围不时袭来的冷枪暗刺，顿时陷入苦战。他不得不将枯木功催到极致。

古木盘根！ 他脚下步法变换，双足 交替发力，每一步踏在湿滑的木制祭坛上，都如老树之根深扎地底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，硬生生在摇晃的祭坛上站稳身形，将万家灯火牢牢护在身后圈内。意守丹田，气沉涌泉，周身筋肉紧绷如铁石，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祭坛连为一体，任尔狂风骤雨，我自岿然不动。这是最稳妥的防守姿态，但也极大限制了移动。

四周敌人愈聚愈多，呼喝声、兵刃破风声、风雨呼啸声混杂一片。浪迪城既要抵挡正面诡异莫测的鱼鳔袋，又要防备侧面背后的偷袭，心神消耗极大。眼看佛船就在数十丈外，船上众沙弥焦急呼喊，却因中间隔着数艘敌船和混乱人群，难以立刻接应。

一股烦躁与暴怒，如同毒火，在浪迪城胸中升腾。师兄危在旦夕，剧毒随时可能攻心，自己却被这群蛮人缠在此地！他双目渐渐泛起血丝，招式陡然变得更加凶猛暴烈。

万杖枯寂！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，胸腔扩张，以身体为轴心，灌注全身力量的右臂不再拘泥于格挡，而是开始进行狂暴的、无差别的猛烈抡扫！手臂划破空气，发出呜呜的恐怖厉啸，仿佛疯魔的武僧挥舞着无形的千斤禅杖，招式大开大阖，毫无保留，只求以最狂猛的力量扫清周身一切威胁！

“砰！啪！咔嚓！”

一名从侧面偷袭的长老被这狂暴的臂扫直接砸碎了手中的骨棒，吐血跌退；另一名企图绕后的土人被扫中腰肋，惨叫着滚下祭坛。一时间，浪迪城周身丈许之地，竟被他这拼命般的打法清空！

然而，那鱼鳔长老却趁势加紧了攻击！他看出浪迪城护人心切、不敢远离，且久战必躁。鱼鳔袋的攻势更加诡谲多变，忽胀忽缩，忽刚忽柔，粘、缠、砸、点，无所不用其极，阴寒内劲如附骨之疽，不断试图侵蚀浪迪城的护体劲气。更有一两次，那鱼鳔袋巧妙绕过臂扫，几乎要贴上万家灯火的身体！

“混蛋！！！”

浪迪城胸中那股邪火终于彻底爆发！理智的弦瞬间崩断，眼中只剩下必须撕碎眼前障碍、护送师兄回船的疯狂执念。什么招式分寸，什么后续影响，全部抛诸脑后！
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，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。

枯禅疯魔相！

只见浪迪城原本因运功而略显枯槁的面容，瞬间变得赤红如血，额头、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，如同扭曲的蚯蚓，双眼更是布满血丝，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！他周身气血在秘法催动下疯狂逆冲，原本沉稳如古木的气息变得狂暴混乱，却又在混乱中凝聚起一股令人心悸的、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恐怖力量！

他放弃了所有防御，将这股疯狂凝聚的毁灭性力量，全部灌注于下一次攻击——他的右拳！

那鱼鳔长老见状，心中警兆狂鸣，下意识地将鱼鳔袋鼓胀到极限，如同一个充满气的皮盾，挡在身前，同时将毕生阴寒内劲疯狂注入其中，袋身发出惨白的光芒！

“给——我——破！！！”

浪迪城嘶声咆哮，赤红的右拳，裹挟着枯禅疯魔相的滔天凶威，如同陨星坠地，又似古木崩摧时最后的暴烈，毫无花哨地、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鼓胀到极致的白色鱼鳔袋上！

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。

“噗哧——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怪异无比、如同皮革被巨力强行撕裂、又混合着气囊爆裂的巨响，猛然炸开！

那坚韧无比、能吸收化解劲力的奇异鱼鳔袋，在枯禅疯魔相绝对毁灭性的力量面前，竟如同纸糊一般，被浪迪城的拳锋轻易洞穿、撕裂、彻底爆碎！碎片混合着其中储存的阴寒内劲，呈放射状飞射而出，将附近几名鱼刺部落土人打得惨叫连连。

鱼鳔长老如遭雷击，本命兵器被毁，气机牵引下，他狂喷一口鲜血，整个人萎顿下去，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
浪迪城轰出这一拳后，脸上的赤红迅速褪去，化为一种病态的苍白，气息也骤然衰落，显然这一记禁招对他的消耗极大。但他根本顾不上调息，趁着周围敌人被这雷霆一击震慑的瞬间，左臂用力搀紧万家灯火，足下一点，身形如强弩之末的箭矢，向着最近的那艘鱼骨船踉跄掠去！

“接应师父！！！”

佛船之上，一直紧绷关注战局的众沙弥终于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。数名武功较好的武僧已然跃出，踏着敌船船顶或桅杆，急速迎来，同时抛出数条系着铜环的绳索。

浪迪城奋力一跃，勉强抓住一条绳索。佛船那边众僧齐声发力，绳索疾收。浪迪城紧紧抱着意识已开始模糊的万家灯火，借着这股拉力，终于险之又险地落在了佛船甲板之上。

“快！开船！远离此地！” 浪迪城脚下一软，几乎栽倒，却仍嘶声下令。

绀青色的佛船迅速转向，风帆鼓满，撞开侧面一艘较小的鱼骨船，在鱼刺部落众人愤怒的吼叫和漫天风雨中，向着苍茫深海疾驰而去。

祭坛在视线中迅速变小，混乱的人群，碎裂的鱼鳔，还有那波涛间不知生死的鱼姬……一切都被抛在身后。甲板上，众沙弥手忙脚乱地将万家灯火平放，看着那柄仍插在他腹中、幽蓝诡异的鱼肠短剑，以及迅速蔓延的黑气，个个面无人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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