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捅了更大的篓子

这个红衣姑娘虽然一脸怒火，但也掩盖不住她的神采飞扬，遮掩不了她的体态风流。一张鹅蛋脸微微上扬，眉梢眼角天然带着三分傲气，即便此刻气得眼圈泛红，那下巴也是昂着的，没有半分怯色。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短衫，腰间扎着同色的丝绦，衬得腰肢纤细，身段利落。此刻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，和那绝色的盼金莲比起来，那是毫不逊色，一个如牡丹含露，一个似海棠带刺。

楚舞阳惶恐地问：“七姐，怎么啦？“

那姑娘正是武家千金，排行第七，名武七七。

武七七杏眼圆睁，斥道：“你还问我，倒要问问你！你那只死鹿怎么能那样！“她说着手指往楚舞阳胸口虚虚一点，带着风声，差点戳到他衣襟上。

楚舞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，脚下正好踩着一颗圆石子，身子晃了晃才站稳。

楚舞阳一听又是那只色鹿，心中叫苦不迭，额头上已经开始往外沁汗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但表面上只好装聋作哑，问道：“那鹿怎么啦？“

武七七气呼呼地道：“还怎么啦！我都说不出口，“她腮帮子鼓了鼓，像含了一肚子火不知从哪儿往外冒，“我看，你干脆把那只鹿宰了算了，你要是不舍得动手，就叫下人动手得了。“

楚舞阳只好继续装下去：“到底那只鹿怎么样了？“

武七七脸一红，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漫到脸颊，连脖子根都染了颜色。她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，看到四周围了一群人，眉头一拧，嗓音陡然拔高了几分：“没你们的事，赶紧走开！“

人群被她这一喝，像被风卷开的落叶，顿时散了大半，只留下几个胆大的远远探着脖子。她这才把声音压下来，道出真相：“你那只死鹿，怎么到处乱窜，瞎钻，钻人家的……“她顿了一顿，终于将“裤裆“两个字说了出来，不过声音低了很多，最后那个“裆“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含混得像一团棉花。说完她自己先别过脸去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
帆儿又开始骂了起来，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楚舞阳脸上了。

盼金莲站在一旁，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，神色无奈，道：“最好还是栓起来。“

武七七猛地转回头，嗓门又上来了：“栓什么，直接宰了得了，大家吃鹿肉！“她说着还抬起手，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，干脆利落。

楚舞阳也很是恼火，肚里那把火“噌“地蹿上来，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
他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子，门帘被他一把掀开又重重落下，打在门框上“啪“的一声响。

屋角里，那只骚鹿正懒洋洋地团在草垫子上，四条腿摊开，下巴搁在前蹄上，耳朵时不时抖一下，一副天塌下来也跟它没关系的模样。

楚舞阳指着它的鼻子喝道：“听到没有，你再瞎钻，你就等着下锅吧，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！“

他声音发颤，是真动了气。那骚鹿听见他的吼声，耳朵往后抿了抿，把头低下去，两只前蹄交叠着搭在一起，下巴搁在上面，抬起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了他一眼，眼角向下耷拉着，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，像受了天大的冤枉。

楚舞阳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，满腔的火气竟像被浇了一瓢冷水，咕嘟咕嘟地冒着余烟却烧不起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赶紧出来，对着武七七、盼金莲和帆儿说好说歹，赔礼道歉。

武七七抱着胳膊别着脸不看他，盼金莲轻轻摇头，帆儿还在嘟囔。

楚舞阳不住地作揖，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，嘴都要说干了，嗓子眼里泛着咸腥味，那三人才终于转身离去。

不过他们走了，又来了一拨女人，说着同样的话，一个比一个嗓门大，有人攥着被咬断的簪子来，有人拎着沾了鹿口水的帕子来，吵吵嚷嚷像赶集。楚舞阳几乎要崩溃了，两条腿像灌了铅，嘴皮子磨得发麻，脸笑得僵成了一块木板。

现在，整个武家都传遍了，楚舞阳带回了一只骚鹿，武家中但凡稍有姿色的女人，都被它钻了裤裆，那些女人个个把楚舞阳骂得狗头喷血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。

楚舞阳简直无地自容，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，真恨不得宰了那只色鹿，可每次冲回屋里举起手，对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，巴掌就落不下去了。

没有骂楚舞阳的女人，都是没有被色鹿骚扰的，都是那些姿色平常的女人，所以和楚舞阳走得比较近的武家老十武石头安慰他道：“那些人心中也许还有点失落。“

武石头说这话时蹲在门槛上啃着一截甘蔗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，神情十分诚恳。

楚舞阳哭笑不得，嘴角抽了抽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
好在那只色鹿到底还是收敛了很多，不再满院子乱窜了，每天乖乖蜷在楚舞阳屋角打盹。

楚舞阳这才静下心来，开始考虑练武和灵药的事情。

这次去镶金大草原，楚舞阳可是分文没有赚到，兜里空空，连给小鹿买零嘴的铜板都紧巴巴的。而且六六六暂时还在休整，不想外出，马队没有商队可跟，楚舞阳只好想别的门路。

武家作为武林世家，在地方上算是大家族了，不过位于城郊，前后都是开阔的练武场，方便弟子们早晚习武。城中还住着一个大家族，就是土方黄国甚至全天下的首富胡冰岩胡家。胡家的宅子占了大半条街，店铺从城南铺到城北，尤其药材生意，天下闻名。

为了能获取灵药，他想到了胡家。

为了能够顺利进入胡家，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好说话的大嫂说情。

本来楚舞阳是准备向武七七请求的，武七七和胡家大小姐胡梨晶是闺蜜，但最近武七七正生自己的气。而大嫂盼金莲性子温和，平日里待他也好，有什么难处去求她，十有八九能成。

“什么？你要到胡家的药铺去做伙计？“盼金莲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，听了楚舞阳的话，针尖一斜，险些扎了手指，抬头满脸惊讶，“我没有听错吧？你可是堂堂武林世家的弟子，怎么可能去胡家做伙计？“

“大嫂，是这样的。我虽然也算是武家人，可是不能练武，我总要学点本事吧。“楚舞阳垂着手站在门口，声音放得又低又缓，“现在六哥没有出去，我想到胡家去学学做生意，也不能算丢了武家的脸面。“

“不行，“盼金莲把绣绷搁在膝上，摇头道，发间的银步摇跟着轻轻晃动，“你要是实在缺银子花，先从大哥这里拿一点。“

“大嫂，我都大了，从你们这里拿钱也不是办法，我总要学点谋生的本事。“楚舞阳上前半步，语气恳切了几分。

“胡家你不要去，你就跟着你六哥不是一样吗？“盼金莲不依不饶，秀眉微微蹙起，显然觉得这念头太荒唐。

“大嫂，六哥的生意和胡家的生意不一样。六哥的生意要么是朝廷的，要么是江湖上的，我又没有什么功夫，搞不来。胡家的生意那可纯粹是生意人做的，我可以学学。“

盼金莲还要说什么，里间传来武大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，咳了足有七八声才缓下来，喘着气道：“算了，他要去就让他去吧。“武大郎撑着床沿坐起来，面色蜡黄，又咳了两声，才续道，“到胡家不要从最底层的伙计做起，可以先让他负责一个店铺，当然找个人先带带他。我们武家这个面子，胡家得给。你和胡家那个丫头很熟，你去说。“

盼金莲和胡家大小姐胡梨晶很熟悉，平日常有来往，逢年过节还互送些糕饼针线。为了楚舞阳，她真的换了身出门的衣裳，坐了一顶小轿过去和胡梨晶说了一下。

胡梨晶听罢，端着茶盏沉吟了一会，指尖在青瓷盖沿上轻轻敲了两下，道：“既然他想学做药材生意，我这里正缺一个药园管事，就让他去做吧。不过他没有经验，年纪又小，先做几年学徒，等他全懂了，药园就给他负责。“

这样的安排，楚舞阳是最乐意的。药园管事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，但管着药园就等于整日泡在药材堆里，什么灵药见不着？他当下喜滋滋地回去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，打了个小包袱，立即带了行李过去上任。

胡家的这个药园在城郊，离武家约莫三四里地，中间隔着一片杨树林，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。楚舞阳一过去，那只色鹿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，四条蹄子轻快地点着地面，鹿角上还挂着一片从树丛里蹭来的枯叶。楚舞阳回头看了一眼，心想，这样也好，省得在武家，这只骚鹿又去钻女人的裤裆。

一路上，楚舞阳板起面孔，边走边不停地训诫它，手指点着鹿脑袋道：“到了胡家，你可不要乱钻人家的裤裆，要老实点。那个胡家小姐凶得很，你要是再调皮，钻她的裤裆，她会把你的皮剥下来。“

他说到“剥皮“两个字时，故意加重了语气，还龇了龇牙。

那骚鹿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耳朵也跟着晃，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，反正眼神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。

一到药园门口，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，混着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清气，甜中带苦，苦里回甘，直往人肺腑里钻。

楚舞阳深吸了一口气，甚至从药香上，他就能辨别出哪些是他急需的，那些熟悉的、陌生的药味纷至沓来，让他心跳都快了几分。

他不顾站在药园门口迎接他的莳药先生和童子，急冲冲地走进园中。

眼前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，从高大的药树，枝头挂着青红的果子，到低矮的灌木丛，密密匝匝的叶片间藏着细碎的白花，再到脚边铺展开的各种药草，紫的、黄的、绿的，层层叠叠，品种繁多，看得他眼花缭乱，欣喜不已。

药园中有很多木屋，都是莳药先生和童子住的，灰瓦木墙，檐下挂着成串的干药材。

他来了，给他安排了一间最大的木屋，窗子朝南，推开就能望见整片药圃。

九色鹿和他住在一起，莳药先生和童子非常喜欢它，围着它不停地逗弄，拿胡萝卜喂它，拿干果引它，看它吃不吃，见它挑三拣四的样子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当晚，楚舞阳独自在床上盘算，九色鹿不知道到哪里疯了，他也没顾上去找。

他想肯定要认真做事，把药园经营好，然后自己才能获取治疗自己伤势的灵药，更好地练武。他在心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排好，什么时节除草，什么时候收成，越想越美，嘴角都翘了起来，翻身睡了。

盘算得美美的，可是第二天起来一看，彻底傻眼了。

推开木门的一瞬间，他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，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水，从头顶凉到脚心。

昨天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各种药材药草已经给糟蹋得不成样子。左首那排名贵的荔果树上，果子已经不翼而飞，只剩光秃秃的枝丫，地上还散落着被啃了一半的青皮。右边那片开花的药材，花瓣全没了，只剩光秃秃的花蕊杵在那里，像被剃了头。

再往前走，很多药草最值钱的是茎，但茎给一咬两断，断口参差不齐，汁液淌了一地，沾着泥土和蹄印。还有更多的药草被连根拔起，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土，七零八落地丢在畦垄之间，蔫头耷脑地晒着太阳。

楚舞阳这次真的连死的心都有了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手指攥着门框，指甲抠进木头里。而且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有一种可能。果然，他看到九色鹿后，验证了他的猜测。

此刻，这只骚鹿正把屁股撅得老高，四条腿绷得直直的，脑袋整个埋到土里，在啃一棵药树根部新冒出来的嫩芽。也许滋味不怎么样，啃一口，吐一口，嘴边沾着黑泥和碎叶子，鹿角上挂着两根草茎，还翘着一片干枯的花瓣，浑然不觉自己闯了多大的祸。

楚舞阳大喝道：“死鹿，臭鹿，骚鹿，这次不管你怎么臭，怎么骚，我都要把你皮剥了，把你的肉切成一千块，做烧烤吃！“

那骚鹿听见他的吼声，从土里把脑袋拔出来，脸上糊着半脸的泥，嘴里还叼着半截草根，歪着脑袋望了他一眼，眨了眨那双美丽的大眼睛，神情无辜得像初生的羔羊。然后又低下头去，继续啃第二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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