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骚鹿

六六六居住的帐篷是整个武家马队中除了摆放货物的帐篷外最大的，帐篷呈纯洁的白色，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非常显眼，显示了六六六在马队中至高无上的地位。

可是此刻“哔咔“一声，这非常结实美观的帐篷竟被人撕了一条大缝，宋根民和西门卿从缝隙中跳了下来，帐篷内的众人大哗，个个怒形于色，只等六六六一声令下，就要将这两人拿下。

楚舞阳缩在最里侧的阴影里，一手死死箍住小鹿的脖颈，另一只手捂紧它的嘴。鹿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掌心，带着草腥气，痒得他想缩手，却半分不敢松懈。他的膝盖抵在木箱棱角上，硌得生疼，闷哼一声，却没人听见。楚舞阳心跳擂鼓一般，只求那鹿千万别在这关头叫出声来。

六六六也是很愤怒，不过他还是很平静地发问。

宋根民深深一揖，道：“我们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兄弟，所以很冒味地毁坏了六少的帐篷，请见谅。“

西门卿也想说什么，宋根民使眼色止住了。

六六六冷哼一声，对撕毁帐篷一事不想再追究。

宋根民道：“鄙教以往与贵门不和，不过最近一向相安无事。方才我们兄弟在附近打猎，本来正要得手，可是却被贵方的一个少年惊跑了。所以，我们现在来拜访六少…“

六六六脸色一沉，喝道：“你们想怎么样？“

宋根民沉吟了一会，道：“我们兄弟想在贵方营地上转上一圈，然后…“

六六六眉毛一扬，厉声道：“你们当我是什么人！又把武家放在哪里？！哼，你们不如直接叫我把人交出来就得了！“

西门卿冷冷地道：“听说六少家传武功已经学得差不多了，我想领教领教！“

六六六仰天打了一个哈哈，喝道：“要不是我是生意人，就凭你们方才撕破我的帐篷，我就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此地。快给我滚吧！“

西门卿想依照江湖规矩和六六六动手过招，欺他年轻功浅，想在气势上胜过对方，不想六六不吃这一套，若对方再不知好歹，就召集马队中所有武功高手，将对方乱棍打出。

六六六虽然年轻，但掌管武家这样大武林世家所有的生意，什么阵仗没有见过？对付两个魔教妖人，自然不在话下。

西门卿还想说什么，宋根民立即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们后会有期。他日相逢，我们以同样礼节相待。“

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
直到这时，楚舞阳才松了一口气。他松开捂鹿的手，掌心黏腻腻的全是汗，手背上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的指甲掐痕，微微渗着血丝。小鹿挣开他的怀抱，甩了甩脑袋，一双大而湿润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，竟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。楚舞阳想发作，嘴唇动了动，却连骂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
他生怕那小鹿突然叫起来。

魔教二人走后，六六六命令道：“吩咐下去，以后不管走路还是吃饭都要小心，那两个魔教妖人说不定会暗算报复。“

但不管马队怎样提防，不幸还是降临了。

镶金大草原爆发了百年难遇的獾獞瘟疫，那天清晨，楚舞阳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惊醒的。

邻帐的马夫老张蜷在草地上，身体弓成一只虾米，面色青紫，嘴角挂着白沫，手指抠进泥里，指甲缝全是黑土。

四匹辕马嘶鸣着挣脱了缰绳，撒蹄跑开，像躲避瘟神一般离自己的主人远远的。不到半个时辰，第二个人也倒下了，脸色一模一样。六六六从主帐出来，只扫了一眼，便沉声下令。

这场瘟疫突如其来，不但草原上的牧民死了不少人，马队也受到波及，死了一小部分，六六六只好下令撤退。

楚舞阳抱着鹿翻上马背，回头望了一眼，老张的帐篷被单独支在百步开外，孤零零地钉在草地上，像一个被遗弃的坟包。小鹿安安静静趴在他怀里，一路竟没闹过。

楚舞阳也是非常郁闷地随着马队回到武家，这次他参加马队一无所获，不过那只小鹿居然跟随他回来了，每天清晨，它一睁眼就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，鹿角轻轻蹭他的掌心，这也让他灰暗的心房中有了一点喜色。

这么可爱的九色鹿一到武家，立即成了大家争相夸赞的宠物，甚至有人提出购买。想到自己灵药的奇缺，楚舞阳还真有打算将它卖出去，尽管有点舍不得。

不过接下来小鹿的表现让所有人大吃一惊。

最初，面对那么多人的喜爱，它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，它喜欢粘着楚舞阳。有时还很调皮，跟别人闹着玩。

最喜欢这只小鹿的是武家的女眷。它也喜欢往女眷们的房间中钻。

首先遭殃的是她们的梳妆台。

这只小鹿不知什么物种，喜欢吃女人的脂粉胭脂。它每到一个女子的房间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先把人家的梳妆台掀了个底朝天，把里面的胭脂什么的吃了个罄尽，然后满嘴通红，大摇大摆地回到楚舞阳的房间，呼呼大睡。嘴角还挂着一圈桃红色的印子，涎水混着脂粉的甜香，顺着唇边淌下来，把枕头染出一小片胭脂色。

这下武家可炸了锅。

女眷们纷纷跑到楚舞阳的屋子前兴师问罪。头一个来的是个圆脸丫鬟，手里举着个空胭脂盒，桂花香气扑面而来，直往楚舞阳鼻子里钻：“你闻闻！你那只鹿今早钻了碧桃姐的屋子，梳妆台上的胭脂全给它舔干净了，连盒子底都没放过！“她们忘了，不久前，她们是多么喜欢这只小鹿，远远超过了楚舞阳对它的喜欢。

面对那么多前来质问的女眷还有女仆，楚舞阳一个也得罪不起，不得已，只好一个个赔礼道歉，不住作揖弯腰，好话说尽。门槛边放着一盆洗脸水，他后退时脚跟正好踢在盆沿上，铜盆翻倒，水泼了一裤腿，他连躲都来不及躲，湿淋淋地继续作揖。

好不容易将前来问罪的一波又一波女眷打发走，楚舞阳一肚子恼火回到屋中，真想逮住那只死鹿狠狠地揍一顿，他走到墙根下，那鹿正团在太阳地里打盹，嘴唇上还残留着没舔净的胭脂红，涎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挂在嘴角，鼾声细微，睡得一脸坦然。

楚舞阳抬起巴掌，蓄了半晌的力，却见它忽然翻了个身，把那对美丽的大眼睛露出来，半睁半闭地瞄了他一眼。楚舞阳举着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，像被点了穴道。

可是一看它那美丽的大眼睛和那无辜的眼神，楚舞阳怎么也狠不下心来。

本来就这样也就罢了，可是事情还没完，下面发生的事让楚舞阳连死了的心都有了。

这天，楚舞阳刚起床，连洗面汤都没来得及舀，就听到门外帆儿在大骂：“楚舞阳，你给我滚出来！“

这帆儿，楚舞阳最烦了。这么大清早的，她就骂骂咧咧，楚舞阳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，不过还是赶紧走出屋子。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系外衫的带子，左脚鞋都没提好，趿拉着就迈过了门槛。

帆儿一手叉腰，一手指着楚舞阳鼻子骂道：“楚舞阳，你这个龌龊鬼，下流种子，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！“

楚舞阳很有耐心地问：“什么事情？“

帆儿满脸通红，声音开始变低：“你还好意思问我？你不知从哪个旮旯弄来的这只死鹿，太坏了！它到处乱窜，我们武家几乎所有女人的房间，它都去过，把人家的胭脂吃得稀烂…“

楚舞阳皱眉道：“它是有点调皮，可我不是道歉过了吗？“

帆儿冷哼一声，道：“道歉？你以为就这样？我告诉你，它还做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情！“

楚舞阳才有点紧张，问：“还做了什么事情？“

帆儿的脸刷地变得通红，她忽然变得忸怩起来，这让楚舞阳有点不习惯起来。

帆儿终于鼓起勇气，低声道：“它还喜欢钻人家的…“

“什么？“楚舞阳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话忽然变得吞吞吐吐。

“钻人家的裤裆！“帆儿终于说了出来，脸已经涨得通红。

话音刚落，东院那边“啊——“一声尖叫冲天而起，不是寻常的惊呼，是那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发得出的尖利长音。

紧接着是铜盆打翻的哐当声、仆妇们七嘴八舌的惊问声、然后不知谁先笑了出来，笑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，最后竟演成满院的哄然。

楚舞阳听见那只八哥在廊下扑棱着翅膀怪叫：“啊呀！啊呀！“

周围已经有不少人，一齐发出哄笑。

楚舞阳却笑不出来。

这时他看到大嫂盼金莲姗姗而来，脸上也是通红。

楚舞阳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大嫂走到他跟前，对他道：“你那只鹿最好拴起来，它太不成话了！它到处乱钻，这件事要是传出去，对武家的声誉很有影响！“

楚舞阳连连点头。他顺着大嫂的目光往东院方向望去，正好看见仆妇武三娘从人群里跑出来，藕荷色的罗裙下摆沾着泥，眼圈红红的，一只手攥着裙腰处——腰带不见了。楚舞阳脸颊一阵烫，赶紧把目光收回来。

“楚舞阳！“一个尖锐的女声尖叫起来，一个身穿红衣的美貌姑娘冲了出来。

她也是满脸通红，怒气冲冲。那姑娘站在他面前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眼眶泛红，不是羞的，倒像气得快哭出来了。她的手直直伸着，指尖离他眉心只有三寸，微微发颤。

可此刻她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似的钉在他脸上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——

“楚舞阳！你那鹿把我从江南带回来的那盒'醉海棠'全吃光了！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盒！“

她说“唯一“两个字时，声音陡然低了下去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。

楚舞阳张了张嘴，一个“对“字刚出口，剩下的“不起“就卡在了牙关里。他看着那姑娘发红的眼角，什么话都接不上了。那只鹿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，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打了个嗝，一股桂花混着海棠花的甜腻香气飘了出来，正好飘到她面前。

她的眼圈更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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