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：潜入决策

林默放下笔，将记录本合拢。

纸页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他没有看苏清月，目光投向诊所角落里那台蒙着防尘布的旧式设备。

那是一台“深眠”三代催眠仪，漆面斑驳，型号早已停产。

他走过去，一把扯下防尘布，灰尘在光柱中弥漫。

他弯腰，将粗大的电源插头对准墙壁上发黄的插座，用力推进去。

催眠仪控制面板上的电源指示灯闪烁了两下，熄灭了。

林默眉头微皱。

他拔下插头，再次插入。

指示灯依旧只是一闪而过。

他蹲下身，凑近观察插座，一股塑料老化的气味传来。他伸出手指轻轻晃动插头，面板上的指示灯随着他的动作时亮时灭。

接触不良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工作台前，拉开最底层的工具抽屉。抽屉滑到一半，卡住了。

林默双手抓住抽屉边缘，肌肉绷紧，猛地向外一拽。

“嘎吱”一声刺耳的摩擦声，抽屉被强行拉开，内壁的金属轨道上布满锈迹。

他从一堆杂乱的工具中翻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。

回到催眠仪旁，他没有丝毫犹豫，直接用螺丝刀撬开墙上的插座面板。

面板应声弹开，露出里面的电线。红色的火线接口处，一小截铜丝裸露在外，边缘已经发黑。

他转头看向苏清月，她的目光正落在他手里的螺丝刀上，眼神平静，看不出情绪。

林默没说话，他撕下一段绝缘胶带，动作熟练地将裸露的铜丝紧紧缠绕了几圈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将面板扣上，再次插上电源。

这一次，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了起来。

仪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启动蜂鸣。

林默直起身，视线无意中扫过苏清月放在一旁的公文包。

包的侧袋没有完全拉上，露出了一份文件的白色边角。上面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恰好可以看到——“供应审查”。

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秒。

他想起了赵明那张油滑的脸，想起了广济堂对城西药材的垄断。

林默收回视线，转身走向工作台，拿起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录音设备。他按下测试键，设备上的红色小灯闪烁，发出一声清晰的“滴”。

他要确保潜入过程中的所有声音，包括仪器的、他的、以及苏清月的，都能被完整记录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，数据是分析问题的唯一依据。

他将录音设备别在自己的衣领上，又检查了一遍催眠仪的各项连接线。

一切准备就绪，他走到窗边。

手指捏住百叶窗的调节杆，轻轻转动。

窗外的街道上，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慢驶过诊所门口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，看不清里面。

轿车没有停留，继续向前，消失在街角。

林默松开调节杆，百叶窗的缝隙闭合，隔绝了外部的光线和视线。

诊所内的光线瞬间暗淡下来，只有催眠仪屏幕和工作台的台灯散发着微光。
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时针指向十一点。他心算了一下，苏清月下午还有行程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。

林默转身，面向一直沉默观察的苏清月。

“我要进入你的梦境。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里显得异常清晰，没有商量的语气，更像一种通告。

苏清月的背脊瞬间挺直，原本放在膝上的双手十指交叉，握紧了。

“进入梦境？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，“林医生，我需要一个解释。这在我们的问诊协议范围之外。”

“协议可以修改。”林默走到催眠仪旁，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，“你的症状不是单纯的心理问题。常规的心理疏导对你无效。”

“风险呢？”苏清月问，她的目光锐利，像是在评估一笔高风险的投资。

“未知。”林默坦白地回答，“任何对大脑深层意识的探索都伴随风险。但放任现状，风险更大。”

苏清月没有立刻回应，她的指尖在红木扶手上无意识地、快速地敲击着，发出轻微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
“我需要多长时间？”她问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。

“准备、潜入、唤醒，至少需要九十分钟。”

“不行。”苏清月立刻拒绝，“我下午一点商会有个紧急会议，必须提前到场。”

她的话像一堵墙，直接挡住了林默的计划。

时间压力骤然增大。

林默看着她，没有争辩。他按下面板上的一个按钮。

催眠仪的头戴设备上，几个感应器亮起了柔和的蓝光。

“这是安全模式。”林默解释道，“仪器会实时监测你的脑电波、心率和血压。一旦任何指标超出安全阈值，潜入会立刻中断。”

他正在演示，催眠仪内部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蜂鸣声。

“哔——”

声音刺耳，打破了诊所的安静。

苏清月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
林默脸色不变，迅速按下关机键。蜂鸣声戛然而止。

他打开设备侧面的检修盖，手指探入复杂的线路中，调整了一个旋钮状的传感器。

“传感器灵敏度在刚才的电源冲击下出现了波动。”他冷静地解释，像一个修理精密仪器的工匠，“需要重新校准。”

他的镇定和专业，似乎让苏清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。她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林默重新开机，这一次，仪器只发出了平稳的低鸣。

他看着苏清月，继续刚才的话题：“三年前，我接诊过一个患者，重度广场恐惧症，长期无法出门。所有药物和心理治疗都失败了。我通过梦境潜入，发现他的恐惧源于童年一次被锁在黑暗仓库的经历。我们在梦境中重塑了那段记忆，一周后，他自己走出了家门。”

这是一个简短的案例，没有多余的修饰，却很有分量。

苏清月的眼神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动摇。

就在这时，她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持续的震动。

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没有接，但那震动声像在催促着什么。

“建议静音。”林默的声音传来。

苏清月拿起手机，按下了静音键。诊所再次恢复了寂静。

林默注意到，诊所内的空气似乎冷了几度，催眠仪的显示屏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，仔细擦拭着屏幕和连接头戴设备的镜头，防止数据失真。

苏清月突然站起身，开始整理自己的公文包。

“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评估风险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，“今天的问诊就到这里。”

这是一个明确的逐客令。

林默看着她将文件一份份码放整齐的动作，没有阻止。

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自己的问诊笔记上。

上面记录着苏清月对那个“它”的描述。

“它让我变得软弱、犹豫。”

“它像一个女王，在我脑中发号施令。”

“我必须夺回身体的控制权。”

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软弱和女王。

两个截然相反的描述。

一个人如果被一个强大的意志所压制，只会感到恐惧和无力，绝不会用“软弱”来形容自己，反而会用“失控”和“被剥夺”。用“软弱”这个词，更像是一种……自我厌恶。

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。

如果，那个所谓的“它”，那个发号施令的“女王”，根本不是外来之物呢？

如果，它就是苏清月自己的一部分？是她因为某种原因，主动分割、压抑、甚至想要抹除的一部分人格？

而现在，这部分被压抑的人格，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反扑。

这就能解释她所有症状的矛盾之处。

林默拿起记录本，快步走到苏清月面前。

苏清月正准备拿起外套，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得后退了半步。

林默将记录本翻到其中一页，用手指着上面的字。

“你说它让你软弱，但你的描述里，它却是一个发号施令的女王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“这不合逻辑。一个人不会因为被统治而觉得自己软弱，只会觉得自己无能。”

苏清月看着记录本上的字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
“唯一的解释是，”林默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，“那个女王，就是你自己。或者说，是你渴望成为，却又恐惧成为的自己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它不是精神污染，它是一个正在实体化的心魔。”

实体化的心魔。

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，瞬间打开了所有的死锁。

林不默想起了那个关于苏家先祖从古墓中带出“不祥之物”的传闻。如果那不是一个物件，而是一种可以影响血脉的诅咒，一种会具象化宿主内心阴暗面的力量呢？

苏清月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。她看着林默，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……一丝认可。

“风险未知。”林默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，“但这是找到源头的唯一方法。我们必须进去。”

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这不是请求，而是一个专业人士在面对唯一解决方案时，所表现出的决断。

这不仅是为了苏清月，也是为了他自己。如果他的推断正确，这将是他第一次正面接触这种超越现代医学理解范畴的超自然力量。

是危机，更是机会。

苏清月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

诊所里只剩下催眠仪平稳的嗡鸣声。

最终，她放下了手中的外套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吐出两个字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林默没有浪费任何时间。

他立刻上前，拿起头戴式感应设备，动作轻柔而迅速地为苏清月戴上。

“放松，调整呼吸。”他用平稳的语调引导着，“相信仪器，也相信我。”

他为苏清月调整好一个舒适的半躺姿势，然后回到控制台前，戴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副连接设备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基础数据，苏清月的心率和脑电波都在正常范围内。
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伸出食指，按下了面板中央那个红色的“潜入”按钮。

按钮亮起。

催眠仪的嗡鸣声调微微改变，变得更加低沉、富有节奏，像深海的呼吸。

屏幕上的数据流稳定了几秒。

随即，一条代表着两人脑波同步状态的绿色波形线，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，形成一个尖锐、诡异的峰值，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平稳。

这个异常波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，快到仿佛只是一个幻觉。

但林默看见了。

他的瞳孔微微一缩，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黑暗降临。

耳边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自己心脏的跳动声。

一场深入未知梦境的冒险，正式开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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