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绝望夜思

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，切出几道刺眼的光痕，落在林默的脸上。

他缓缓站起，身体因为久坐而僵硬。诊所内一片死寂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林默走到候诊室，那几张破旧的塑料座椅歪斜着，蒙着一层薄灰。他拿起一块抹布，弯腰，用力擦拭第一张座椅的表面。灰尘混着水渍，留下一道道浑浊的痕迹。

他擦到第三张椅子时，动作停顿。椅子腿的夹缝里，卡着一张泛黄的卡片。

林默伸手，用指尖将它抠出来。

是一张感谢卡。卡片边缘已经卷曲，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。

“林医生，谢谢你让我重获希望。”

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，目光凝滞了片刻。随即，他手掌一紧，卡片的一角被捏得皱了起来。他将卡片随手塞进口袋，继续擦拭下一张椅子。

将候诊室的桌椅全部归置整齐，他又走向药柜。玻璃柜门上印着模糊的指纹。他拉开柜门，一股陈腐的药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一排排药瓶静静立着，许多标签已经发黄。他随手拿起一瓶，是镇静剂。他瞥了一眼生产日期，下面的失效日期印着一个三年前的年份。

一瓶未开封的药，过期了三年。

林默将药瓶重重放回柜架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厚厚的药品登记册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。

他翻开册子，纸页哗哗作响。每一页都用钢笔记录着药品的名称、采购日期、数量。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日期，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两三年前。那是他刚刚盘下这家诊所，用尽最后一笔贷款的时候。

册页的边缘，有一行他当年写下的小字。

“坚持初心。”

林默盯着那四个字，嘴角牵动一下，像一个无声的嘲笑。他“啪”地合上登记册，激起一片灰尘。

他拉开柜门，开始动手。

一瓶，两瓶，三瓶……他将所有过期的药品全部取出来，堆在地上。塑料瓶，玻璃瓶，铝箔板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。这些曾是他全部的希望，如今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。

林默找来一个废弃的纸箱，将所有过期药一股脑扫了进去。他抱起沉重的纸箱，走向诊所后院。

后院很小，地面是龟裂的水泥地。他将纸箱放下，划燃一根火柴，丢了进去。

火苗舔舐着纸箱的边缘，很快，橙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塑料瓶在高温下扭曲、变形，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，跳跃不定，给他冰冷的脸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。

一阵冷风吹过，卷起几片燃烧的纸屑，吹散了那点温度。

林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，转身返回室内。他坐回桌前，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笔。他计算着仅剩的资金，每一笔开销都像一把小刀，割在账本上。

结果很快出来了。

剩下的钱，只够支付两天的开销。

他必须立刻行动。

林默从柜子里找出几张白纸，一支粗头的记号笔。他铺开纸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
“心理咨询，一次十元。”

没有多余的字眼，只有最直接的价格。他写了十几张，每一张的字迹都一样，冷静而潦草。他将这些纸裁成传单的样式，叠好，揣进兜里。

他走出诊所，拉下卷帘门，却没有上锁。

外面的街道已经有了些许人烟，早起去工地上工的人们行色匆匆。林默低着头，刻意避开主路，专走那些狭窄、阴暗的小巷。他不想遇到赵明，也不想遇到任何一个熟人。

“小林啊，诊所最近怎么样？”
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林默身体一僵，转过身。是住在他家楼下的王阿婆，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。

“还行。”他含糊地应了一声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
“唉，现在生意不好做啊。你也要多想想办法。”王阿婆叹了口气，摇摇头走远了。

林默看着她的背影，揣在兜里的手，攥紧了那叠传单。

他加快脚步，终于走到了贫民区唯一的公共公告板前。公告板上贴满了各种广告，招工的，租房的，通下水道的，层层叠叠，像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。

他想找个空白的地方，却发现根本没有。一张陈旧的发黄的寻狗启事占据了中间的位置。他伸出手，抓住启事的一角，用力一撕。

纸张发出脆弱的哀鸣，被他扯了下来，揉成一团，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
他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传单和一小瓶胶水。他刚把第一张传单贴上去，旁边传来一声嗤笑。

“呵，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？”

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小混混斜靠在墙上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，眼神轻蔑地扫过林默的传单。

林默没有理他，继续涂抹胶水，贴上第二张。

小混混见他没反应，觉得无趣，啐了一口，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
林默的目光落在公告板的另一侧。那里贴着一张彩色的、覆着亮膜的宣传单，设计精美，上面是赵明诊所的标志和几个烫金大字：“权威专家，解决您的一切烦恼”。

他的传单，黑字白纸，在那张豪华宣传单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寒酸、可笑。

他沉默地将剩下的传单一张张贴满他清理出的空位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
回到诊所，他拉开卷帘门，坐在桌后，等待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秒针的每一次跳动，都像在敲击着他的神经。他盯着门口，期待着有人推门进来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
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却没有一个人为他的诊所停下脚步。

“咚咚。”

一阵敲门声响起。

林默精神一振，猛地抬头。

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，头发纠结，脸上满是污垢。他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又指了指诊所里的饮水机。

林默的眼神暗了下去。他站起身，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，递了过去。

流浪汉接过水，一口气喝完，把空纸杯还给他，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诊所里，又只剩下林默一个人。

孤独像潮水，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他淹没。

直到下午，门再次被推开。

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走了进来，神情紧张，眼神躲闪。他大约四十岁，手上布满老茧。

“你这里……是心理咨询？”男人声音沙哑，带着不确定。

“是。”林默站起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请坐。”

男人局促地坐下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不停地搓着。

“我……我最近总是睡不着，心里发慌。”他低着头，不敢看林默的眼睛，“工头总骂我，老婆也嫌我挣得少……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。”

林默拿出纸笔，开始记录。他的声音平稳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多久发作一次？”

“发作时有什么具体感觉？”

他用最基础的心理学技巧，引导着男人倾诉。男人断断续续地说着，时而激动，时而哽咽。林默只是听着，记录着，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。

十五分钟后，男人说完了。诊所里陷入沉默。

“我……我就说这些。”男人搓着手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多少钱？”

“十元。”

男人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这么便宜。他从口袋里掏了半天，摸出几枚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堆硬币，仔细数了数，凑够十元，放在桌上。

“谢谢你，医生。”他站起身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，匆匆离去。

林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零钱。

几张纸币，几枚硬币。

这就是他一下午的成果。连今天的晚饭钱都不够，更别提下个月的租金。

希望的火苗，被这冰冷的现实，彻底浇灭。

他缓缓坐下，身体靠在椅背上，仰起头，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。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，让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。

放弃吧。

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。

关掉诊所，去找个工厂打工，至少能活下去。什么理想，什么初心，在生存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
可是……

他口袋里的那张感谢卡，仿佛在发烫。

夜幕降临。

林默没有开灯。他坐在黑暗里，像一尊雕像。

许久，他站起身，将今天剩下的那些传单全部找了出来。他走到后院，再次点燃了火。

他将那些写着“心理咨询，一次十元”的白纸，一张一张地，丢进火里。

纸张在火焰中卷曲，变黑，化为灰烬。

火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。

他烧光了最后一张传单，静静地看着火焰熄灭，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烬。

他回到房间，没有脱衣服，直接躺在了那张冰冷的单人床上。他闭上眼睛，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男人的话，赵明的脸，过期的药瓶，烧掉的传单……一幕幕在脑海中交替闪现。

他是不是真的该放弃了？

在昏沉的思绪中，一个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。

一辆黑色的轿车，流畅的车身线条，安静地从诊所门前驶过。车窗摇下一半，露出一张清冷而熟悉的侧脸。

苏清月？

他怎么会想到她。

林默翻了个身，用被子蒙住头，强迫自己陷入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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