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羞辱风波

清晨的冷空气从门缝钻入，像细小的冰针刺在林默的皮肤上。他睁开眼，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轮廓在微光中清晰可见。新的一天，也是三天期限的第一天。

他从行军床上坐起，身下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他伸手整理被褥，指尖触碰到枕下一个坚硬的边角。他抽出那东西，是一本褪色的旧书，封面上印着《心理动力学导论》。书页边缘，他学生时代的字迹已经模糊——“救赎他人”。

林默的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，片刻后，他将书塞回枕下，动作没有一丝迟疑。

他走进狭窄的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。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，一股浑浊的铁锈色液体喷溅而出，在泛黄的洗手池里留下肮脏的印记。他静静等待，直到水流变得稍微清澈。他掬起一捧冷水，用力拍在脸上。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。

镜子里，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孔回望着他。眼角的纹路似乎又深了一些。他用毛巾擦干脸，转身走出洗手间。

候诊室里，他从抽屉里拿出昨天剩下的面包。一夜过去，面包因潮气变得又冷又硬。他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块，机械地咀嚼、吞咽。他看了一眼抽屉深处，剩下的食物，最多只够两餐。

必须立刻行动。

他站起身，拿起挂在墙上的旧外套，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几张零钱。他走到门口，反复确认门锁已经锁好，才迈步走入清晨的街道。

街道上人流渐多，空气中混杂着早餐摊的油烟味和垃圾的酸腐味。林默下意识拉高衣领，低着头，沿着墙根快步前行，试图将自己藏进人群的阴影里。

“林默！”

一声尖锐的呼喊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。

林默的脚步一顿，身体僵住。他缓缓转过头。街角处，赵明正双手抱胸，一脸戏谑地看着他。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，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，像无数探照灯将他钉在原地。

赵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，每一步都带着炫耀的意味。他故意提高了音量，确保周围每个人都能听清：“哟，这不是我们鼎鼎大名的林大心理医生吗？怎么，诊所里没一个鬼影，饿得出来找食了？”

林默放在口袋里的双手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嘴唇紧抿，没有出声。

“我早就说过，你那套唬人的玩意儿在咱们这贫民区行不通！”赵明伸手指着林默，又转向围观的人群，“大家伙说说，谁有那个闲钱去听他念叨那些听不懂的废话？有病就该去医院开药，搞这些虚头巴脑的，不是骗子是什么？”

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与窃笑。

林默转过身，准备离开。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追着滚动的皮球，没看路，一头撞在他的腿上。小孩“哎哟”一声坐倒在地，手里的一个木制玩具车滚出老远。小孩愣了一下，扁着嘴，眼看就要哭出来。

林默弯下腰，沉默地走过去，捡起那个粗糙的木头车，回到小孩面前，递给他。

一个年轻的母亲匆忙跑过来，一把拉起孩子，紧张地拍打着他身上的灰。她接过玩具车，对林默飞快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便立刻抱着孩子挤出人群，仿佛林默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。

赵明见状，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：“看见没有！连个孩子都躲着你！你这种连发烧感冒都看不好的人，还敢开诊所？真是笑死人了！”

他上前一步，直接拦在林默面前，身体的阴影将林默完全笼罩。“我听说，你连最基本的诊断都做不好，是不是真的啊？林医生？”

林默抬眼，目光平静地扫过赵明。他注意到，赵明的衣袖上沾着一块崭新的、深色的油渍，像是刚从某个工厂的机器上蹭到的。他没有回答赵明的问题，只是向旁边挪了一步，试图绕开。

赵明没有再强行阻拦，但跟在他身后，声音如影随形。林默加快脚步，一头扎进街尾那家破旧的杂货店。

店里的货架稀稀拉拉，许多商品的位置都空着。一块手写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，上面写着“物价上涨，限量购买”。林默在货架间穿行，最终只找到了几罐最便宜的豆子罐头和一小袋糙米。他走到柜台，将口袋里所有的零钱都放在了那油腻的木板上。

提着薄薄的塑料袋走出杂货店，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。

赵明就等在门口，像一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鬣狗。

“哟，采购回来了？买了什么好东西啊？”他瞥了一眼林默手中几乎透明的袋子，脸上的嘲讽更浓了，“就这点东西，够你撑几天？”

林默目不斜视，径直朝着诊所的方向走去。

赵明紧跟在他身侧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充满了恶意：“林默，你别以为装哑巴就没事了！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挑明了！你这种人，就是打着治病的幌子，专门骗我们这些穷人的血汗钱！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？”

这番话如同投入水中的巨石，刚刚有些散去的人群再次聚集起来，比刚才更多，更密集。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，包围了林默。

“听说他收费很贵……”

“上次王大妈的孙子只是有点怕黑，他就要人家做什么长期治疗……”

“这种人就是吸血鬼！”

林默深吸一口气，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。他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，袋子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诊所那扇破旧的门就在十几米外。

赵明一个箭步冲上前，再次张开双臂，像一堵墙一样拦住他的去路。他用手指着林默的鼻子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的脸上。

“我告诉你！三天！你只有三天时间！”他的声音尖利得刺耳，“三天之内，你必须从这里滚出去！贫民区不欢迎你这种骗子！”

喊出这句话时，赵明下意识地挺起胸膛，右手抬起，状似无意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衣领。

林默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
在赵明那脏污的衣领上，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。徽章的形状像一个精密的齿轮，在灰暗的街道上，反射出一点冰冷而刺眼的光芒。

“你这间连乞丐都不会光顾的破诊所，早就该关门了！”赵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胜券在握的扭曲笑容，“我劝你最好自己识相点，收拾东西滚蛋。不然……”

他故意压低了声音，但那份恶意却不减反增，清晰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里：“最近上面正在严查非法行医，你要是被人举报了，可就不是卷铺盖走人那么简单了。”

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他没有再看赵明，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、鄙夷、幸灾乐祸的目光。他沉默地、坚定地绕过赵明，走向自己的诊所。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，仿佛脚下不是坑洼的石板路，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战场。

他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。

“咔哒。”

背后，赵明肆无忌惮的狂笑声轰然炸响，伴随着一句恶毒的诅咒：

“等着收法院传票吧，废物！”

“砰！”

林默关上门，将整个世界的喧嚣与恶意，都隔绝在外。

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候诊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他低头，看着手中那个装着几罐豆子的塑料袋。

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那张布满划痕的茶几旁，将袋子放下。他拿出一罐豆子，指腹擦过罐头的标签。在标签的右下角，印着一排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：联合商会特供。
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，随即又松开。

他坐到那张破旧的沙发上，身体深深陷进塌陷的弹簧里。他没有动，只是静静地坐着。窗外的光线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，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。

赵明的每一句话，每一个表情，那枚闪着冷光的金色齿轮徽章，还有“法院传票”的威胁，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中反复播放。

躲避，是没用的。

忍耐，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欺凌。
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叠还没来得及分发的宣传单上。那上面用最醒目的字体写着“心理咨询，首次半价”。

这个计划，太被动了。像是在寒冬里等待一个不会出现的太阳。

他必须改变。

林默站起身，一步一步走到窗前。
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，阳光驱散了街巷里的阴冷，整个城市在喧嚣中彻底苏醒。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，看着那些鲜活的、为生计奔波的面孔。

玻璃上，映出他模糊的身影。他的脸依旧苍白，但那双曾经只剩下疲惫和麻木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，破土而出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
他必须行动。

而且，要比赵明预想的，更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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