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游乐园

午休时，林久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——说是要去诊所拿药。

在那里，他伪造了一份慢性病诊断证明，这是第七区边缘人常用的伎俩，用来解释自己社会产出价值低于平均水平的“合理原因”，避免被系统标记为“无用个体”。

第三区在第七区的东边，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“隔离带”——那本是一条蜿蜒的河道，早已干涸，两岸布满了监控摄像头和感应装置，像一道无形的高墙，将贫富区彻底隔开。

要跨区，必须通过官方检查站，出示有效的跨区通行证，而那是林久这种边缘人根本无法获得的东西。

林久并没有走检查站，而是绕到河道下游，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铁路桥。

桥身早已锈蚀不堪，栏杆断裂大半，却依旧勉强维持着结构完整。

这是他几个月前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——桥下的阴影里，有一个破损的排水管道，直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，是系统监控的盲区。

林久在桥边隐蔽观察了十分钟，确认没有无人机巡逻，也没有监察局的巡逻队，才迅速钻进排水管道。

管道里漆黑一片，伸手不见五指，弥漫着腐水的腥臭味和铁锈的刺鼻气味，黏腻的管壁蹭得他手臂发痒。

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筒——这是从回收站偷偷带出来的违禁品，系统将其归类为“可能用于非法活动的工具”，严禁私人持有。

管道全长约五十米，狭窄而压抑，每向前爬一步，都像是在与黑暗博弈。

爬出管道时，他浑身沾满了污泥，狼狈不堪，却不敢有丝毫停留，迅速钻进管道出口处的荒草丛，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
第三区的景象，与第七区截然不同，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
街道干净整洁，绿化带修剪得一丝不苟，路边的路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，居民们步履从容，手腕上的计数器闪烁着健康的浅绿色光晕——那是前三日的标志，意味着他们还有充足的时间。

空气中甚至飘着淡淡的香氛，那是系统定期喷洒的“情绪稳定剂”，用来压制居民的负面情感，维持所谓的“社会稳定”。

林久拉低兜帽，将自己埋进宽大的工作服里，尽量不引人注目，低着头快步穿过街道。

废弃游乐园在第三区的西北角，曾经是这座城市最热闹的景点，承载着无数人的欢笑，可折旧法实施后，娱乐场所被判定为“情感价值产出效率低下”，逐渐被废弃、遗忘。游乐园的大门上，挂着生锈的铁链和“禁止入内”的警告牌，油漆剥落，字迹模糊，而大门侧面的铁丝网，被人剪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，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
此时是下午两点五十分，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。

林久没有直接进去，而是走进游乐园对面的便利店，假装挑选过期的压缩饼干，目光却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，紧紧盯着游乐园的入口，观察着周围的动静。

没有可疑人员，没有监控摄像头的红点闪烁，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交通声，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。

两点五十五分，他不再犹豫，迅速穿过街道，矮身钻进铁丝网的缺口，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游乐园。

园内一片荒芜破败，仿佛被时光遗忘了许久。

彩漆剥落的旋转木马静静矗立，木马身上的金漆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；锈迹斑斑的过山车轨道蜿蜒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，像一条垂死的巨蟒；破碎的哈哈镜散落在地上，镜面布满裂痕，映照出扭曲的光影；还有一座早已停止喷水的许愿池，池底积满了垃圾和落叶，曾经象征美好的硬币，被厚厚的灰尘覆盖，失去了光泽，杂草从地砖的裂缝里疯狂生长，藤蔓缠绕着卡通雕塑，将其包裹成诡异的模样。

整个园区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，仿佛无数人的欢笑被时光掩埋，只留下无尽的孤寂与荒芜。

林久按照广播里的指示，径直走向旋转木马。

那是一座三层的豪华木马，顶棚的彩绘早已龟裂、褪色，曾经色彩斑斓的天使与彩虹，如今只剩下惨淡的灰白，模糊得看不清轮廓。

他站在锈蚀的围栏外，停下脚步，手心微微出汗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螺丝刀——那是他唯一的“武器”，用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。

三点整。

就在时针指向三点的瞬间，旋转木马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，“嘎吱嘎吱”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游乐园里回荡，格外刺耳。

林久猛地后退一步，身体紧绷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可木马只是轻微晃动了几下，便再次静止，随后，从中间一层平台上，一匹白色木马的后方，缓缓探出一个脑袋。

蓝色的短发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褪色的光泽，显得有些凌乱；宽大的黑色卫衣罩着纤细的身子，领口滑落，露出精致却苍白的锁骨；那张脸很年轻，约莫二十出头，眼睛下方有着深深的黑眼圈，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，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，像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火柴，锐利而坚定。

是个女孩。

“你就是听了广播来的？”她开口，声音和昨晚收音机里的一模一样，只是少了电流干扰的失真，语速依旧很快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
林久缓缓点头，没有放松警惕，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，试图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。

女孩从木马后面轻盈地跳下来，动作灵巧得像一只猫，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
她走到围栏前，隔着锈蚀的铁条打量着林久，目光最终停在他空无一物的手腕上，停留了片刻，没有丝毫惊讶，反而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。

“你没有计数器。”她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“你也没有。”林久敏锐地注意到，她的手腕上同样干干净净，没有任何系统标记，没有荧光屏，没有编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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