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人类集体情感的沉淀物

有人说，在陷落区的夜晚，能听到哭声。

不是一个人的哭声，不是几个人的哭声，而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声叠加在一起，模糊了性别，模糊了年龄，分不清是谁在哭，也分不清是在哭自己，还是在哭这个被折旧的世界。

那哭声穿透铁丝网，在夜色中飘荡，悲凉又绝望，让每一个听到的人，都忍不住心头发寒。

林久拉上窗帘，厚重的布料隔绝了窗外的光污染，也隔绝了更远处的黑暗与悲凉。

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，只有台灯的微光还在坚守。

他躺到床上，闭上眼睛，努力让自己入睡，可大脑却异常清醒，那些被回收者的脸，那些冰冷的荧光屏，那些无声的绝望，一遍遍在脑海中闪过。

梦境，还是不请自来。

又是那个熟悉的梦——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，没有边界，没有光影，只有无数透明的管道纵横交错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他困在中央。

管道里流淌着金色、银色、蓝色的光流，缓慢而温柔，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
他站在空间中央，脚下是一个巨大的、缓缓旋转的齿轮状平台，齿轮转动的声音低沉而规律，像是在倒计时，又像是在召唤。

远处有声音在说话，很熟悉，像是他自己的声音，又像是另一个人的，模糊不清，断断续续，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，穿透层层光流，钻进他的耳朵里：

“你必须成为锚。”

每次梦到这里，他都会猛地惊醒。一身冷汗，心脏狂跳不止，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，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疼痛。

今夜，也不例外。

林久坐起身，大口喘着气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，浸湿了衣领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
他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，屏幕上的数字冰冷而清晰：凌晨3:47。窗外的城市已经陷入沉睡，只有中央塔楼顶端的信号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，红、绿、白，循环往复，规律得让人心悸，像是在无声地监控着每一个人的梦境与生命。

他下床，走到书桌前，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

那里贴着一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，纸张已经泛黄卷边，边缘磨损得厉害，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细节。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，站在类似实验室的地方，背对镜头，正低头操作一个复杂的控制台，手指在按钮上快速敲击，神情专注而凝重。

照片下面的新闻标题只剩下半截，模糊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初代系统管理员就职仪式今日举行”。

林久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留着这张照片，更不知道这张泛黄的照片，与自己、与小哀、与这个被折旧的世界，有着怎样的关联。

他只觉得，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背影，有种诡异的熟悉感——肩膀的弧度，微微低头的姿态，甚至右手握笔时小指微微翘起的细节，都和他一模一样，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，一个活在过去的自己。

他轻轻把照片按回笔记本，缓缓合上本子，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
走到窗边，他掀开窗帘一角，目光越过寂静的街道，投向第七区的边界。

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街灯的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孤零零的圆圈，像是一个个被遗忘的脚印。

更远的地方，第七区的边界岗哨亮着刺眼的探照灯，光束缓慢地扫过铁丝网和警告牌，警告牌上的字迹清晰而冰冷：“前方陷落区，禁止通行。系统提醒：珍惜您的宝贵时间。”

林久的目光越过铁丝网，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他总觉得，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——不是具体的声音，而是一种无形的牵引，像磁铁吸引铁屑，像潮汐牵引月亮，温柔而坚定，让他无法抗拒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，那股牵引里，藏着他寻找了很久的答案，藏着这个世界的真相，也藏着他自己的宿命。

就在这时，他手腕上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，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下游走，微弱却清晰，打破了片刻的安宁。

林久猛地低头看去，那片空白的皮肤下，隐约有银色的纹路一闪而过，快得像是错觉，却又真实存在。

刺痛感还在持续，一点点蔓延开来，顺着血管游走，直达心脏。他知道，这不是错觉——这是最近两个月才开始出现的现象，最初只是偶尔的麻痒，像有小虫在皮下爬行，而现在，已经变成了有规律的刺痛，每天凌晨三到四点之间，最为明显。

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这种“第∞天”的状态，还能维持多久。

系统理论上是完美的，没有bug。

折旧法是经过精密计算的，是维持文明存续的必要机制——至少，教科书上是这么写的，城市里的宣传片是这么播的，每一个人从小听到大的，也是这样的说法。

每个人从出生那天起，手腕上就会被植入生命计数器，开始七日的倒计时。

在这七日里，你要努力学习，拼命工作，创造所谓的“社会价值”，还要按时进行情感交流并上传数据，以供系统优化资源分配。

第七日结束时，你会被“回收”——一个温和而冰冷的词语，背后的真相，是生命能量被强行抽取，用于维持城市运转，供养新一代的“合格居民”，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压制地底深处那个被称为“悲伤核心”的东西。

官方从未隐瞒“悲伤核心”的存在，他们只是换了一种说法，将其定义为“人类集体情感的沉淀物”，声称它蕴含着巨大的负面能量，需要定期净化，否则会引发全球性的精神污染风暴，摧毁整个文明。而七日折旧法，就是最有效、最公平的净化方案。

公平。

林久咀嚼着这个词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，眼底满是嘲讽与悲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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