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翻墙

这西厢阁，本是太师府早年便弃置不用之处，阁中堆积的陈旧典籍，数量不下上千本。

这一个月间，大小姐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：晨起晚间练身护肤，其余时光皆与书卷为伴，不仅自己潜心研读，还耐心教她写字。

经过这一个月的教导，晚翠虽已认得很多文字，但面对书依旧看得一知半解。

“贱婢实在看不明白，似乎是在说那水里藏着些东西？”

古籍所载，河底长着一种特殊水藻，有治疫疠之效，唯有心诚者才能在水中看见它。

晚翠语气笃定：“这分明是坊间杜撰的传说，一看就是假的。”

沈清月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：“知道是假的，倒也没错。”

晚翠脸上满是困惑：“大小姐，贱婢实在没听明白？”

沈清月并未回应，只默不作声地从椅上站起。

虽说是理妆，沈清月却让晚翠给她梳了个发，既未佩戴珠钗饰品，也没往脸上敷胭脂水粉，身上所穿的也是最简洁素雅的。

晚翠满心不解，看着沈清月素净的模样，心里直犯嘀咕：今日特意要违背老爷的意思，在老太太跟前出头，怎么反倒不精心装扮一番？让众人瞧瞧谁才是太师府真正的小姐。

可主子的心意，她身为仆婢，从来不敢随意臆断。

“我们走。”沈清月道。

即将动身之际，晚翠忽然急声道：“大小姐，大门被锁上了，咱们出不去。”

沈清月缓缓回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：“晚翠，你有过逾垣吗？”

听闻要翻墙头，晚翠霎时面露惧色，身子微微发僵。

先不提那墙高不高，该用什么法子逾垣？身为女子行这逾墙之举，本就不合礼数。

见小姐走到院中，亲手上前搬起桌案，牢牢靠在墙根。晚翠这才彻底信了，小姐的确要逾垣而出了。

沈清月面不改色：“我先翻墙过去，等会儿你往下蹦，我便能在底下扶你。”

她本是穿越者，压根没有这些封建制度的束缚。况且这一个月来天天勤加练身，区区逾垣之举，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。

“但小姐……”

晚翠的话音未落，就瞧见小姐撩开裙裾，干脆利落地抬步踩上案几，借力腾升一跃，竟稳稳当当攀上了垣墙。

自打穿越书中，沈清月已被关在西厢阁足有一月，此时踞于墙垣横梁，终于能一睹阁楼外的模样。

可下一刻，她的眼底瞬间凝起几分警惕。

隔着不远处的房脊上，站着一名身着黑色绣金华服的男子，下半张脸被黑沙遮蔽，周身散发的气质是融入骨血的贵气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
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暗卫服的随从悄无声息地靠近：“大人，并未查到。”

他们并不是沈家的人。

沈清月心头一凛，顺着随从的来路望去，赫然是沈太师专属处理军政要务的公厅所在。

沈清月来不及移开目光，那房上男子便似有所觉，周身气场瞬间冷凝，朝她所在的墙头望来。

那道视线夹着彻骨寒风席卷而来，尖锐的穿透力让沈清月只觉心口一窒。

两人的目光毫无预兆地隔空对上，一方锐利如寒刃，一方强装镇定，无声的交锋在咫尺之间悄然展开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沈清月后背已悄然沁出薄汗。

内心疯狂预警，此人绝非善类，而自己显然撞破了不该看的秘密。可对方脸上的黑沙遮去了大半面容，她一时竟想不起这是书中哪个不好招惹的角色。

墙下的晚翠瞧着沈清月半天没往下跳，忍不住拔高了些声音：“大小姐，您咋停下了？”

四下无人，太师府里，一个是铤而走险的盗宝之人，一个是挣脱禁锢的沈家大小姐，两道身影竟在此地意外碰面。

沈清月屏住呼吸。

她没有移开视线，反而直直地看向房上之人，修长的手指在唇畔轻轻一竖。

想来是男子看穿了她的心思，也可能是她手足无措的姿态，意外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娇憨。

男子眼底的锐利悄然褪去几分，原本冷凝的目光里，竟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松动。

一旁的随从也察觉到了墙头的沈清月，面色瞬间沉了下来：“大人，此女撞见了我们，要不要属下即刻去处理掉？”

“不用。”男子随即挑眉，漫不经心地对随从说道：“那姑娘是府里的什么人？”

随从顺着沈清月所在的方向望去，眉头微蹙：“大人，听闻沈太师的长女近日因触怒家主，正被禁闭在西厢阁。”

沈家长女？被禁足还敢翻墙，胆子不小。

与此同时，沈清月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，显然对方没把她当成威胁，更不打算找她的茬。

沈清月手脚并用地从墙头滑下，脚尖刚触地面便迅速稳住身形。

另一边，晚翠看着下方的高度犹豫片刻，最终还是心一横跳了下来。

此刻夜色渐深，太师府的寿诞宴席已近尾声。

夜色里，沈清月依靠脑中残存的府宅记忆，领着晚翠来到了太师府前院水池边。

初秋的夜已浸了几分凉意，河水在月色下漾开粼粼波光，泛着沁人的幽冷。沈清月蹲下身，指尖刚触到水面，一阵刺骨的凉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，直侵入肌理。

初秋夜晚的寒气悄然弥漫，月光洒在河面上，映得水波粼粼，湖水泛着冷幽幽的光泽。她屈膝蹲下，手掌轻贴水面，一股冰凉瞬间透过掌心钻入肌肤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。

夜渐深，初春的凉意愈发明显，池水透着几分寒凉的质感。

沈清月用指尖轻点水面，冰凉便顺着指尖迅速攀爬上手臂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沈清月屈了屈手指，将手上的水珠轻轻抖落。

沈清月心中默算，正是先前计划的时辰。

晚翠实在不懂小姐为何放着寿诞不去，反倒费尽心机从墙头翻出来，还特意带着自己跑到池边。

晚翠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：您打算干什么？”

沈清月没有吭声。

她眼神示意婉翠噤声，随后朝她招了招手，低声诉说接下来的计划。

夜风掠过，沈清月的衣袂翩跹，像一朵遗世独立的雪莲。紧接着，在晚翠瞪大的眼眸中，她没有半分迟疑纵身朝池中跳去，身体瞬间被幽寒的水波吞没。

晚翠瞬间慌了神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
“大小姐！大小姐！您快上来啊，这水这么凉，您这是要做什么呀？”

晚翠急得眼泪直掉，拼命朝着四周大声呼喊：“快来人呀！快来人呀！大小姐掉进池子里了。”

沈重酒量素来浅，寿宴还未散场便已有些醉意，遂带着书童先行离席。他所住的清雅苑正好要从池边经过。

这时候，正朝着院落返回的沈重听到这番呼喊，神志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。

他眉头紧锁，顺着叫声望去，只见池边那个呼喊的婢女有几分熟悉。

沈重心头一紧，不由得加快脚步：“究竟谁掉进池里了？”

晚翠眼眶泛红，赶忙跪倒在沈重跟前。

她像是抓到了唯一的生机，双手紧紧揪着沈重的衣摆，嘶哑喊道：“少爷！大小姐掉池里了！”

大小姐……沈清月。

她不是被父亲罚在西厢阁禁足了吗？为何会在老夫人寿诞跑出来？还不慎掉进了池子里？

沈重身为沈家嫡长子，生母亦是王氏，他打心底里怨恨母亲做出那龌龊的事，对于这个从小便被送往岭南的妹妹，心中也并无多少情谊。

更何况，沈清月才刚踏入太师府不久，就偷拿老夫人玉佩，这行径让沈重对她愈发心生厌恶。

但无论如何，她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，就算他对沈清月再无好感，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葬身池中。

沈重目光紧锁池中不断挣扎的人影，对身后的书童说道：“速去叫人来。”然后，自己便纵身一跃，跳入池中。

沈清月逃出西厢阁、失足坠入池中的消息，传到大堂。

寿诞庆典圆满落幕，沈太师与老夫人正送别前来贺寿的宾客。怎料消息传来，喜气氛围瞬间凝固。

刚才还笑意盈盈的沈太师，脸色瞬间转阴：“是谁竟敢纵容那个丫头，竟敢让她私自从西厢阁溜出来？”

可当听闻沈重恰好途经池边，还二话不说纵身跃入池中救人时，身旁的老夫人险些当场晕厥在地。

沈清月这长女不仅与太师府相克，还品行不端，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。

但沈重是沈家最出众的长孙，是家族未来的依靠，更是要为沈家传承血脉的核心之人，怎能有半分闪失。

二夫人见此情景，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夫人：“老太太，您消消气！这寿诞之日最忌讳动怒。”

一旁的沈夕瑶亦紧随其后，伸手攥住老夫人的手：“奶奶，您的疫疠还没好，别气坏了自己。”

老夫人紧紧攥着拐杖，声音依旧带着颤抖：“还不是王氏生的那个丧门星！赶紧扶我去池边，孙儿要是有半点闪失，我饶不了她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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