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花的回忆

黑暗，无边无际的黑暗，

阮柔的意识好似一缕轻烟，飘荡于虚无之中，既无疼痛，亦无声响，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在那片混沌内里，一抹微光蓦地亮起来，携着初春的暖意，生硬地撕开了冰冷的现实，

......

江南晚春时分，山坡上樱花盛开正盛，粉白色花瓣被风吹起，飘飘洒洒落下来，恰似一场温柔的雪，

十二岁的阮柔躲在一棵老樱树的树洞里，浑身都湿透了，单薄的春衫紧紧贴在身上，冻得她牙齿不住地打颤，数小时前，她从绑匪的破屋子中逃出，依照记忆拼命往城里跑，却在这片生疏山坡迷了路，脚踝在逃跑时扭伤，一动就疼得厉害。

冰冷的藤蔓般的恐惧缠着她幼小的心脏，愈发收紧，天快要黑了，林子里传来不知名鸟儿的怪叫声。

她会在这里死掉吗？和爸爸妈妈那样，无知无觉地离开人间？

她将脸埋进膝盖，瘦弱的肩膀无声地颤动着，眼泪与脸上的泥水、雨水交融，咸咸地淌进嘴里，

“喂。”

头顶蓦地传来一个清冽且带着点变声期沙哑之感的男声，

阮柔吓得蓦地抬头，泪眼朦胧中，见一穿干净白衬衫与卡其色长裤的少年逆光立于树洞外，他看起来十四五岁，身子笔直挺立，眉眼尚未完全长开，却已有了些许棱角，此刻正微微皱眉望着她。

夕阳余晖勾勒出他的身形，樱花瓣飘至他肩头，他似凭空出现的仙人，与这杂乱不堪的环境大相径庭。

阮柔警惕地往后退了退，却碰到了脚踝，疼得她吸了口气，

少年蹲下身，视线扫过她脏污破损的裙子、红肿的脚踝，以及脸上未干的泪痕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
“你受伤了？”他说话语气不怎么温和且带生硬，然而他看她的那双眼睛却挺亮，仿若落了诸多星星

阮柔咬着嘴唇，不敢言语，她曾经遭遇过绑架，因此十分害怕，见到任何陌生人都心生畏惧。

少年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，没再靠近，只是解下了自己腕上一条深蓝色的细绳编织手链，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、刻着奇怪纹路的银色珠子。他把手链放在树洞口的干净草地上。

“这个给你，我奶奶说，这是可以保人平安的护身符，”他稍作停顿后续道，“我叫宋砚辞，住在山下的宋家老宅，如果你害怕，可以拿这个来找我。”

他说话的语气依旧缺乏热度，然而他眼中的光芒，却意外地让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，

此时远处传来搜寻的人声以及犬吠声，还可隐约听见有人呼喊“阮小姐”、“柔柔”

少年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草屑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，道：“有人来找你了，”

他转过身去，那身着白色衬衫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樱花树之后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，

刚才发生的并非她的幻觉，唯有那条静静躺在草地上的蓝色手链可以证明，

阮柔抖着手伸过去，紧紧握住那条手链，银珠子顶着她的手心，还留存着少年那一点微弱的体温。

彼时冰冷的恐惧仿佛被这一丝小温暖驱散，有位名叫宋砚辞的少年，还有他那双眼，映着夕阳与樱花，成了她黑暗世界中遭遇的第一缕光。

......

画面陡然切换，

宋家老宅将她接回，之后她便以“童养媳”的身份居住其中，

深更半夜，她让噩梦惊醒，搂着被子一个劲儿打颤，不敢接着入眠，房门轻轻被推开，少年宋砚辞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去，没讲一句话，就把杯子搁在她床头，随后在她房间窗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拿起一本书，仗着黯淡的壁灯安静地阅览。

“睡吧，”他没抬头，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，“我在这儿

他没有像别人一样，用怜悯或好奇的眼神打量她，也没有太多安慰的话，他只是留在那里，以沉默且坚定的姿态让她明白自己是安全的。

她抓着被角，偷偷望着他被柔和灯光笼罩的侧脸轮廓，心跳莫名加快了好几拍，那杯牛奶的温度，仿佛顺着喉咙，一直暖至心底。

......

又一幕，

她初来例假，吓得不知如何是好，躲在卫生间里哭泣，宋砚辞察觉了异样，他丝毫不觉尴尬，平静地让女佣去准备所需物品，随后将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，让她系在腰间遮挡。

“没事，很正常，”他耳根微微泛红，不易察觉，说话语气依旧平稳，“别害怕。”

别怕，

和他在山坡上对她说的话，一模一样。

......

画面不断闪回，

他教她学骑自行车，有一次她差点摔倒，他从后面稳稳扶住她的车后座；她在学校被人欺侮，他没问原因，第二天，那些欺侮她的人就没敢再接近她；他熬夜筹备竞赛，她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练字，偶一抬头，见他专注的眉眼，心里就很平静…

她是童养媳，明白自身身份，向来不敢逾矩，然而那深入骨髓的爱恋，于一天天的依赖与仰望中暗暗滋生，似盘根错节之树，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大树。

在她的认知里，他是她长久以来的依靠，是她黑暗生活里，始终闪耀的光，

......

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”

如同一把冰锥般尖锐、急促的警报声，狠狠刺破了所有温暖的回忆！

眼前的樱花、少年、温暖的牛奶、安静陪着的夜晚……所有画面刹那间破碎，恰似打碎的镜子，纷纷坠落，显现出背后冰冷且残酷的现实—

惨白的产房灯光，

身体被撕裂的剧痛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，

“保小！”

宋砚辞冰冷且决绝的话语，以及林薇薇假装样子所说的“把她当作亲生的”，如同魔咒一般在她耳畔不断回响，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令她难以喘息。

“快！产妇心跳骤降！”

“准备肾上腺素！”

“除颤仪！充电！”

医生与护士急促呼喊着，脚步纷乱，金属器械碰撞发出冰冷声响……这些交织在一起，似一张死亡的大网，向她笼罩过来。

不……不要……

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

少年宋砚辞递来带着体温的护身符，以及那句“别怕”在美好的过去与残酷的现在之间，意识被疯狂撕扯，而另一边是产房外那个冷漠决定舍弃她的男人。

哪一个才是真的，

或许，都是真的，

然而那个曾给予她诸多温暖的少年，已在时光中消逝不见，留存于世的是宋氏集团的继承人，一个精于算计、冷冰冰的商人。

而她，就是他权衡之后，可以被牺牲的代价，

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，灭顶而来，

她用力挣扎着，试图抓住些什么，哪怕只是虚幻的影，

可那只看不见的手，拽着她不断地向下坠，向下坠……

向着那片没有光明、没有声音、只有永恒冰冷的……

无尽深渊，

沉沦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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