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终焉之始

（兴朝历7001年/新雪历前10年秋末）

世界在旋转，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、搅动。土格在剧烈的眩晕中睁开眼，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气。阳光如同利剑，刺得他双瞳生疼。他试图站稳，但脚下的土地像是柔软的波涛，让他踉跄欲倒。

凄厉的惨叫刺破了他的昏沉。

他循声望去，心脏骤停！不远处，一只獠牙外翻，交错如弯刀，鼻孔喷出两道灼热白雾；一双小眼深陷在褶皱里，泛着浑浊的猩红的怪物，正提着一个活人的脚踝，用闪着寒光的爪子轻易撕碎其衣物，随后，一口便咬下了那仍在哀嚎的头颅！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。

周围，䝙首、狺首等形貌各异的怪物散布着，它们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嘶吼，共同构成了一幅地狱绘卷。

土格身边，一个人瘫软在地，双目圆睁，已然被恐惧吞噬。

“快跑！”

土格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他一把拉起那人推向身后，同时捡起地上一根粗重的木棍，全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，却依然坚定地朝着那群怪物冲了过去。

那最高大的怪物立刻注意到了他，它扔下啃了一半的残躯，从鼻中喷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，那嘲笑的意味，宛如一缕蜿蜒的黑色雾气，从彘首怪物咧开的嘴角幽幽飘出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土格走来，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残忍的光。

就在那沾满血污的利爪即将触碰到土格的瞬间，

“嘭！”

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撕裂空气。

猪头怪物的半个脑袋应声炸开，红白之物四溅。它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，随即像截朽木般重重摔在地上，再无动静。

紧接着，一阵密集而精准的枪声响起。方才还狰狞咆哮的怪物们，如同被镰刀割过的杂草，纷纷倒地。

枪声停歇。

一队士兵从土格身后谨慎地推进而来。他们眼神锐利如鹰，无声而迅速地控制住现场，检查着每一具怪物的尸体。

一个面容清秀、自带清新感的年轻人快步跑到那无头的彘首怪物旁，仔细查验后，向队伍领队郑重报告：“上官将军，确认都是低阶珊妖，没有发现首领级单位。”

被称为上官将军的男子，身姿挺拔，神色肃穆。他扫过战场，沉声道：“数量稀少，装备简陋，是群流窜的散妖。”他随即下令：“支合泰，打扫战场，准备撤离。”

“是！”名为支合泰的军官立刻开始部署。

上官姜哲这才走到土格身侧，他的目光落在土格手中那根可笑的木棍上，眼中交织着难以掩饰的欣赏与震惊。“小兄弟，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，“我看见你赤手空拳就冲向珊妖，为什么？这完全是送死。”

土格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，他放下木棍，挠了挠头，语气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：“我没想那么多……只是觉得，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吃掉。”

“你不害怕？”

“怕。”土格老实承认，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但当时，顾不上怕。”

上官姜哲闻言，心头一震。他深深看了土格一眼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：“我叫上官姜哲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土格。我……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
“是吗！”上官姜哲的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，“我们也一样，是穿越者。”

他的语气像是在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，“这些怪物，我们称之为‘珊妖’，是老对手了。只是没想到，它们也跟来了这个世界。”

这时，那个被土格所救的人惊魂未定地凑过来，对着上官姜哲连声道谢：“多谢将军！多谢你们救了我！”

上官姜哲只是微微侧头，目光仍落在土格身上：“你该谢的是这位小兄弟。”

那人立刻转向土格，热情地抓住他的手：“当然！多谢你！我叫谭湖！老天，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……希望我们能在这满是妖怪的世界里活下来！”

土格对谭湖这种过度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，他不露痕迹地抽回手，低声道：“我叫土格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支合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，脸色凝重：“上官将军，这些人类的遗体……我们来不及妥善安置了。血腥味很快就会扩散，必须立刻撤离，否则更多的珊妖会被吸引过来！”

上官姜哲果断下令：“全体都有，立刻撤离，返回营地！”

他随即指派支合泰负责指挥撤离事宜。

支合泰迅速安排完毕，然后拿着一些食物和水走到土格和谭湖面前，带着歉意和诚恳说道：“我们携带的物资不少，人手实在紧张，能否请你们帮忙带些东西回去？”他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，“就到那里，拿上装备跟我们走。”

土格和谭湖立刻点头同意。

在小山包的隐蔽处，一挺重机枪和一门迫击炮构成了一个简易的掩护阵地。负责指挥的军官齐星然见他们到来，二话不说，直接将重机枪的三脚架递给土格，又将半箱沉重的弹药塞到谭湖怀里。

谭湖看着这些威力强大的武器，终于忍不住抱怨，语气中带着不满：“你们有这么多厉害家伙，为什么不早点开火？我们……我们死了那么多人！”

齐星然脸上掠过一丝无奈，他撇了撇嘴：“朋友，这里是预设的掩护阵地，是应对突发状况和掩护撤退的最后手段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。珊妖这东西狡诈得很，一旦让它们摸清我们的情况，我们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里！”

谭湖闻言，虽仍心有不忿，却也不好再说什么，只能沉默下来。土格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机枪脚架，点了点头。

返程路上，土格与支合泰并肩而行，他忍不住问道：“支大哥，你们……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？”

“当然，”支合泰看了他一眼，“不过，我们和你不太一样。你大概是被动、意外穿越过来的，而我们……不是。”

“嗯？”土格眼前一亮，急切地凑近，“你的意思是，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？那你们一定知道回去的方法，对不对？”

“别急，”支合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你可能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，有机会我们慢慢聊。”

听到这话，土格脸上并没有崩溃，反而是一种异样的平静。那个世界的一切在脑中闪过，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，清晰，却毫无温度。他在那里本就一无所有，如今连回去的念想也断了，脚下这片血腥的土地，反倒成了唯一的真实。

倒是一旁的谭湖，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，写满了沮丧与绝望，仿佛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。

“兄弟，眼下最重要的事，是活下去。”支合泰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珊妖无处不在，随时可能跳出来要了我们的命。”

土格侧过头，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：“你们说的珊妖，到底是什么？我们刚才遇到的，就是吗？”

支合泰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，甚至带着刻骨的仇恨：“没错！那就是珊妖！珊妖有百种，形态各异，但共同点是人身兽首。它们的内在，被邪恶、残暴和嗜血的本能驱动，奸诈狡猾，是彻头彻尾的怪物！”他的呼吸微微急促，拳头不自觉地握紧，“它们是死敌！这场战争，只有一方能活下来！”

眼见支合泰情绪有些失控，齐星然接过话茬，他面容英俊，轮廓刚毅而又不失柔和，此刻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，“你们遇到的珊妖，我们称之为‘彘首珊妖’，通常是珊妖小队的头目。它们体型高大，成熟体普遍超过两米，看似肥胖，实则覆盖着强健的肌肉，动作异常敏捷。土格兄弟，千万别再有拿根木棍或冷兵器单挑它们的想法，绝无胜算。”

直到此刻，土格才真正感到一阵后怕沿着脊椎爬升。

支合泰深吸一口气，勉强平复情绪，继续说道：“珊妖是我们的死敌，不仅仅因为它们的强大和凶残。根本的原因在于，它们天生就与我们人类无法共存，视我们为……食物和资源。它们的寿命近乎无限，我们从未见过自然老死的珊妖。但有个前提：它们必须通过食用人肉、饮用鲜血，才能‘进化’到获得无尽生命的层次。”

谭湖声音发颤地问：“那……没吃过人的珊妖，就不会长生吗？”

“也会，但是会衰老！珊妖这个种族极其聪明，但也极度遵循本能。嗜血是它们的本性，这包括蚕食同类。”支合泰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厌恶，“在它们弱肉强食的群体里，无法进化、不够强大的个体，根本活不到成年。所以，能活下来站在我们面前的，每一个都背负着血债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更加沉重：“除了食人，我们必除珊妖，还有一个更令人发指的理由就是珊妖是两性繁殖，但它们的族群中是没有雌性。”

土格眼神有些困惑，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话的含义。而谭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，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。

不等他发问，支合泰便如同读出了他的心思，继续说道：“你很困惑，没有雌性，它们如何繁衍，对吗？它们拥有一种对我们而言极其恶劣的能力：可以与任何依靠两性繁殖的物种的雌性……交配，并产下后代，而且没有生殖隔离。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，“它们尤其偏爱人类女性，当然，也更渴望精灵或其他长寿种族的女性，但人类数量更多，也……更容易得手。”

齐星然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地响起，补上了最后，也最残忍的一笔：“你们可以想象，一旦有女性落入它们手中，将面临是繁衍后代的工具，是泄欲的对象，也是……应急的口粮。现在，你们明白我们为何与它们不死不休了吧？”

谭湖彻底失语，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，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。这些话像重锤般砸在土格心头，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与寒意。但短暂的震撼之后，一股冰冷的怒火取而代之。他依旧沉默，只是默默地听着，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。内心深处，一种奇异的感觉在滋生——仿佛冥冥之中，他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，就是为了将这些怪物彻底消灭。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，在他心中悄然扎根。

支合泰沉重地叹了口气，谈话戛然而止。队伍陷入沉默，在崎岖山路上谨慎前行，人人紧盯两侧密林与山坳。

行至岔路口，前方尖兵突然打出警戒手势：“前方接触！是自己人！”

另一支小队从林间现身。领头的青年军官身姿挺拔，作战服沾着尘土与血迹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利落敬礼：“西北局直属侦察队，枭阳。我部遭遇珊妖袭扰，已清除威胁，并收容四名穿越者。”

他指向身后几名惊魂未定的穿越者。

枭阳接着汇报关键情报：“遭遇的珊妖虽是小股，但装备和协同性比以往更强，像在执行侦察或清扫任务。它们的活动范围和频率都在异常增加，更像有组织的战术试探，意图挤压我方空间。”

上官姜哲沉默听着，脸色凝重。枭阳的判断印证了他心中的隐忧。

短暂休整后，队伍合并出发。枭阳沉默地走在队伍前方，那份沉稳与锐气，让土格不禁多看了几眼。

暮色四合时，队伍终于抵达营地。这座前沿营地坐落于一处天然形成的山中台地，地势险峻，易守难攻。台地北、东、南三面被陡峭山脊环抱，如天然壁垒；唯西侧是一面相对平缓却视野开阔的大斜坡，坡上覆盖着茂密幽深的树林，既是屏障，也暗藏未知危险。

东侧山脊并非完全封闭，一道深邃峡谷将其劈开，一条不知何年开辟的古道蜿蜒其间。岁月流转，道路已与周边景致融为一体，成为连接内外、贯穿东西的咽喉要道。上官姜哲率部抵达后，首要任务便是修复并加固这条生命线与补给通道，以此台地为基，正式建立了巡防第73区的前沿营地。

此地扼守着从西部荒野进入相对安全区域的必经之路，是洛郑帝国西北方向最前沿的盾牌与眼睛，也因此注定将成为与珊妖冲突的第一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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