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：整理名册，罗雀初具规模形

开春后第一场雨，下得淅淅沥沥没个完。浣衣局后院积了水洼，阿忘蹲在屋檐下搓洗衣裳，雨水顺着破瓦滴进脖子，冷得她直打颤。

“阿忘，进屋来吧。”春杏从屋里探出头，“李公公今儿去内务府对账了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
阿忘摇摇头，哑声道：“洗完这些。”

她手里是凝芳斋刚送来的几件夏衣——料子轻薄，颜色娇嫩，是李美人准备开春后穿的。阿忘一件件仔细搓洗，指尖在衣领、袖口处细细摸索。果然，在一件杏色罗衫的领口内侧，触到一小块硬结。

她用指甲轻轻刮下些粉末，凑到鼻尖。蜜桃干的甜香混着极淡的梅香——是雪里红绡的残迹。李美人竟将这香直接抹在衣领上，可见痴迷之深。

正想着，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李公公撑着油纸伞进来，见阿忘在屋檐下洗衣，尖声道：“哟，还挺勤快。”他走近，用伞尖挑起阿忘的下巴，“丑八怪，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冷宫？”

阿忘垂下眼，点点头。

“去那儿做什么？”李公公眯起眼，“那种晦气地方，也是你能去的？”

“陈嬷嬷……让去的。”阿忘哑声说，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，“说缺人手。”

李公公盯着她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行，既然你这么勤快，从明儿起，冷宫的浆洗活儿都归你了。”他收起伞，雨水溅了阿忘一脸，“每日辰时去，申时回，洗不完……仔细你的皮。”

说完，他扭身进了屋。

春杏跑过来，扶起阿忘：“你没事吧？李公公这是故意为难你，冷宫那些被褥衣物，沾着病气不说，量还大，一个人怎么洗得完？”

阿忘摇摇头，抹去脸上的雨水：“没事。”

她心里清楚，李公公这是试探。冷宫那地方藏着秘密，他怕她看出什么。越是这样，她越要去。

夜里，阿忘蜷在通铺角落，等春杏她们都睡熟了，才悄悄起身。她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——里头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炭条和废纸，还有那本从浣衣局废弃账本上撕下的空白页。

就着窗缝透进的月光，她开始整理。

第一页，她写下“可用之人”。

“春杏：浣衣女，单纯善良，可信但需保护。

“秋菊：浣衣女，沉稳细心，可托小事。

“翠儿：浣衣女，机灵但胆小，需引导。

“沈平川：前太医院医正，四十二岁，因误诊被革职。母病子幼，亟需银钱与机会。已施恩，待用。”

写到这里，她笔尖顿了顿。沈太医这条线已经铺下，但还不够牢。得再给他点甜头，让他死心塌地。

第二页，她写下“可疑之事”。

“淑妃麝香案：衣藏麝香，医女刘氏暴毙，疑人为绝育。宜春宫。”

“李美人与南阙：求雪里红绡香，边境三年，侍女失踪。凝芳斋。”

“冷宫毒杀：老宫人‘痨病’暴毙，药含川乌明矾。孙公公可疑。”

“长春宫领药异常：安神香含过量合欢皮朱砂，贵妃或非自用。”

她盯着这几行字，脑子里飞快转着。这几件事看似无关，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这座皇宫里，有人在用药物操控、伤害甚至灭口。

是谁？目的何在？

第三页，她写下“待查之线”。

“东华门青色旗马车：三月初七，胡厨子言‘宫里不该有的东西’。已近。”

“贵妃糕点含***：御膳房枣泥糕，长春宫专供。成瘾？控制？”

“独耳男人：青萍言冷宫窗影，男声少一耳。何人？”

写到这里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
阿忘迅速收起纸笔，闪身到门后。叩击声又响了三下——两短一长，是沈太医的暗号。

她拉开门。沈太医浑身湿透站在门外，手里提着药箱，脸色苍白：“阿忘姑娘，出事了。”

“进来说。”

沈太医闪身进屋，压低声音：“你让我查的朱砂……我弄到了，但被人发现了。”

阿忘心一紧：“谁？”

“太医院药库的王太监，是李公公的远房表亲。”沈太医喘着气，“他今儿下午看见我在药库转悠，问我要什么。我说是找治冻疮的硫磺，可他眼神不对……我怕他起疑心。”

阿忘沉默片刻：“朱砂呢？”

“在这儿。”沈太医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，“但阿忘姑娘，咱们得停手了。李公公在宫里耳目众多，若真查起来……”

“不能停。”阿忘打断他，哑声道，“明日，你把这朱砂混在寻常药粉里，带去宜春宫。”

“宜春宫？去那儿做什么？”

“淑妃娘娘近日失眠多梦，你去请平安脉，顺便‘发现’她熏香里的麝香有问题。”阿忘盯着他，“记住，要做得像是偶然发现，震惊之余立刻为她配制解药。”

沈太医瞪大眼：“这、这太冒险了！若是淑妃娘娘怪罪下来……”

“她不会怪罪。”阿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，“这瓶药你拿去，说是你家传的解毒秘方。淑妃用了，三日内症状必会缓解。到时，她只会感激你。”

“可这药……”

“放心，无毒，只是些清心宁神的草药。”阿忘把瓷瓶塞给他，“沈太医，这是你回太医院唯一的机会。赌不赌，你自己选。”

沈太医握着瓷瓶，手指发抖。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下，在油灯昏黄的光里闪着光。许久，他咬了咬牙：“……我赌。”

送走沈太医，已近子时。雨小了些，滴滴答答敲着屋檐。阿忘重新摊开纸笔，在“沈平川”那一页添上一行：

“已派往宜春宫，成败在此一举。”

写完，她吹灭油灯，躺在铺上却睡不着。

明日就是三月初七。东华门，青色旗马车，宫里不该有的东西……

她得去一趟。但不能自己去。

第二日一早，阿忘抱着浆洗好的衣物去了冷宫。孙公公正在院里打盹，见她来了，懒懒一指西厢房：“那儿堆了三日的被褥，赶紧洗。”

西厢房里，那三个老妇人还躺着，咳声比前几日更重了。阿忘抱起脏被褥时，最靠外的那个忽然抓住她的手腕。

老妇的手枯瘦如柴，力气却大得惊人。她睁着浑浊的眼，盯着阿忘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姑、姑娘……你……你不是这儿的人……”

阿忘蹲下身，哑声道：“婆婆，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我见过你……”老妇喘着气，“在……在先帝的寿宴上……你穿南阙的衣裳……跳、跳绿腰舞……”

阿忘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
绿腰舞是南阙宫廷舞，她做公主时确实学过，在先帝寿宴上为两国邦交献舞。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这老妇竟还记得？

“婆婆认错人了。”她低声道，“我是浣衣局的宫女，叫阿忘。”

老妇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眼神渐渐涣散：“是……是我糊涂了……那姑娘早死了……南阙的七公主……和亲路上就没了……”

她松开手，躺回炕上，喃喃道：“死了好……死了干净……这宫里啊……吃人不吐骨头……”

阿忘抱起被褥，快步走出西厢房。心在胸腔里狂跳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这老妇认得她。虽然神志不清，但确实认出了她。

不能再让她活下去。

这念头冒出来时，阿忘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站在院里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冷得刺骨。可那股杀意却像毒藤，在心底疯狂滋长。

不。她摇摇头。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。

她走到井边，开始打水洗衣。冰冷井水浸湿了衣袖，让她清醒了些。那老妇活不了多久了，川乌和明矾的毒已入肺腑，咳血而亡是迟早的事。

她只需要等。

午时，阿忘借口回浣衣局取皂角，绕道去了东华门附近。今日宫门守卫格外森严，多了几个面生的侍卫，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宫人。

她躲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，远远望着东华门。卯时三刻已过，若真有马车，也该走了。

正想着，门内驶出一辆青篷马车。车帘垂着，看不清里头，但车辕上插着一面褪色的青色小旗。驾车的是个驼背车夫，戴着斗笠，看不清脸。

马车驶出宫门，拐上宫道，很快消失在雨幕里。

阿忘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记住了车辙的深浅和走向——往西，是去京郊的方向。那里有座西山别院，是先帝晚年修养的地方，如今空置着。

西山别院……北疆贡米……军粮……

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，连上了。

回到浣衣局时，已是申时。李公公正等着她，见她浑身湿透回来，冷笑道：“哟，还知道回来？冷宫的活儿干完了？”

阿忘低着头，哑声道：“还差……两床被褥。”

“废物！”李公公一脚踹翻她身边的木盆，“明日再洗不完，仔细你的皮！”

阿忘跪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衣物，余光瞥见春杏在屋里焦急地张望。她摇摇头，示意春杏别出来。

夜里，沈太医又来了。这回他脸上带着喜色，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：“成了！阿忘姑娘，成了！”

“慢慢说。”

“今日我去宜春宫，淑妃娘娘果然失眠心悸。我请脉时‘偶然’闻到她袖口的麝香味，故作震惊，说这香有问题。”沈太医激动得手舞足蹈，“淑妃娘娘起初不信，我当场用朱砂验了，果然是掺了苦艾的劣等麝香！娘娘大怒，立刻让人彻查，还赏了我二十两银子，说……说让我明日去太医院报到！”

阿忘点点头：“恭喜。”

“这都多亏了你！”沈太医从怀里掏出个钱袋，“这十两银子你拿着，算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阿忘推回去：“你留着，打点太医院的人。记住，回去后低调行事，暗中观察各宫领药记录，尤其是长春宫。”

“我明白！”沈太医重重点头，“阿忘姑娘，往后有什么事，尽管吩咐！”

送走沈太医，阿忘重新摊开名册。在“沈平川”那一页，她提笔画了个圈——成了，第一颗棋子落定了。

接下来，该落第二颗了。

她在空白页写下“罗雀”二字，然后在下面列了个简表：

眼：春杏（浣衣局）、秋菊（浣衣局）、翠儿（浣衣局）。

耳：沈平川（太医院）。

手：待定。

足：待定。

还差很多。但她不急。网要慢慢织，线要细细牵。

窗外雨停了，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，清冷冷的月光照进屋里。

阿忘收起名册，贴身藏好。躺在铺上时，她想起白日里东华门那辆马车，想起西山别院，想起冷宫老妇说的“南阙七公主”。

总有一天，她要让这宫里所有人知道——

那个“早死了”的南阙七公主，回来了。

不是回来做公主的。

是回来讨债的。

月光渐渐西斜，天快亮了。

阿忘闭上眼，听着春杏均匀的呼吸声。

明日，该开始下一步了。

既然药物能害人，那也能救人。既然香能藏毒，那也能……收买人心。

她的罗雀，该张开翅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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