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的时候最冷,寒气钻进骨头缝里,比下雪时还难熬。阿忘蹲在浣衣局井边,两只手浸在冰水里,冻疮溃烂的地方泡得发白,稍一动就撕开新的口子,血丝混着皂角沫,在水里晕开淡淡的红。
“丑八怪,没吃饭吗?使点劲儿!”
李公公尖细的嗓音从背后传来,紧接着藤条就抽在阿忘背上。她闷哼一声,手里的捣衣杵差点脱手,咬咬牙,又举起杵,一下下捶打着石板上那件月白云锦披风。
这是宜春宫淑妃娘娘的衣裳。料子金贵,沾不得大力,阿忘只能控制着力道,一点点捶打领口那处胭脂渍。捶着捶着,她鼻尖动了动——这披风上的熏香,不对劲。
昨儿送来的还是清雅兰香,今日这兰香底下,混了极淡的麝香气。淡得几乎闻不见,但阿忘的鼻子被母妃训练了十几年,对气味敏感得很。
麝香催情,却也伤身,久用甚至绝育。淑妃入宫三年无所出,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不少,私底下竟用这个?
她垂下眼,装作不经意地翻看披风内衬。在领口内侧不起眼的接缝处,指尖触到一点极细微的颗粒感——是麝香囊的残渣,被人小心地缝进了夹层。
这手法,不是寻常宫人能做出来的。
“发什么呆!”李公公又一藤条抽过来,“洗不完今天别想吃饭!”
阿忘低下头,加快动作。等李公公扭着身子走了,她才慢慢直起腰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把指尖那点残渣小心地拢进去。
晌午,春杏偷偷塞给她半个窝头,压低声音说:“阿忘,你小心些,我今早听见李公公跟崔嬷嬷嘀咕,说要找由头整治你。”
阿忘点点头,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她的声音难听,像破风箱,但勉强能说些短句。春杏是她进浣衣局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,这个圆脸姑娘总爱笑,哪怕手冻得通红,也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“对了,”春杏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昨儿我去给凝芳斋送衣裳,听见李美人发脾气,说内务府送的熏香不对,把她最爱的雪中红梅香弄成了俗气的桂花香。”
雪中红梅?
阿忘啃窝头的动作顿了顿。这香名她听过,是南阙宫廷秘传的“雪里红绡”,以冬日初绽红梅为主调,佐以南疆蜜桃干细粉,清冽中裹着暖甜。北凛与南阙交恶多年,宫禁森严,李美人一个久居深宫的美人,从何得知这等秘方?
“李美人还说了什么?”她哑声问。
“说这香是十年前一位故人所赠,如今再也寻不着了。”春杏挠挠头,“阿忘,你说奇不奇怪,十年前李美人还在南边边境呢,哪来的故人送南阙秘香?”
阿忘没说话,慢慢嚼着窝头,脑子里却转得飞快。
十年前,南阙与北凛最后一次和亲失败,两国彻底撕破脸。李美人随父驻守边境三年,若那时结识了南阙的人,也不无可能。但将敌国秘香念念不忘至今,甚至为此大发雷霆……
这位李美人,恐怕不简单。
傍晚收工时,沈太医来了。他穿着半旧棉袍,手里提着药箱,说是来给浣衣局的宫人看冻疮。崔嬷嬷翻了个白眼,摆摆手让他去了。
沈太医先给几个小宫女看了手,最后才走到阿忘这边。他蹲下身,查看她手上的溃烂,低声说:“你要的东西,我查到了。”
阿忘抬起眼。
“太医院近三个月,共出库麝香七钱,都是各宫按例领取。”沈太医一边给她上药,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,“但宜春宫这三个月,要领了三钱。”
三钱,足够让一个女子终身不孕。
“谁经的手?”
“一个姓刘的医女,上月暴病死了。”沈太医苦笑,“死无对证。”
阿忘垂下眼,看着沈太医给她涂抹药膏。这药膏里有冰片,凉丝丝的,缓解了火辣辣的疼。她忽然说:“沈太医,你想回太医院吗?”
沈太医手一抖,药瓶差点掉地上:“阿忘姑娘,你……”
“若我能让你回去呢?”
沈太医盯着她看了半晌,这张被草药毁得凹凸不平的脸,此刻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诡异。他咽了口唾沫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帮我查两个人。”阿忘哑声说,“一是李美人入宫前的所有经历,尤其是她在南阙边境那三年。二是……长春宫近半年的领药记录。”
“长春宫?!”沈太医脸色变了,“那可是贵妃娘娘的宫殿,你查这个做什么?”
“你只管查。”阿忘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这里头是解毒丸,能解百毒。你随身带着,以防万一。”
沈太医接过瓷瓶,手指有些抖。他今年四十有二,被革职赶出太医院三年,老母病重,儿子读书要钱,他做梦都想回去。可眼前这哑女,真能帮他?
“三日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他最终说。
沈太医走后,阿忘坐在井边,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点余晖。手里的冻疮又疼又痒,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淑妃的麝香,李美人的南阙秘香,贵妃的领药记录……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,像散落的珠子,而她,要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夜里,她躺在通铺角落,听着春杏均匀的呼吸声,脑子里却清醒得很。同屋的秋菊和翠儿早已睡熟,这两个姑娘性子单纯,每日只操心洗衣吃饭,从不多想。
阿忘翻了个身,手摸到枕下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收集的各宫衣物边角料。每块料子她都闻过气味,记下熏香的种类、浓淡、配伍。
宜春宫爱兰香,但近期混麝香;凝芳斋喜果香,尤爱蜜桃味;长春宫用沉香,沉厚霸道;其他各宫各有偏好……
这些喜好背后,藏着多少秘密?
三更时分,她悄声起身,披上外衣,摸出屋子。浣衣局后院有棵老槐树,树下堆着废弃的洗衣桶。她挪开最里面那个破桶,底下有个油纸包——是她藏的炭条和废纸。
就着月光,她开始记录。
“宜春宫淑妃,衣有麝香残迹,疑人为之。经手医女刘氏暴毙,灭口可能。”
“凝芳斋李美人,求雪中红梅香,乃南阙秘方‘雪里红绡’。十年故人赠,疑与南阙有旧。”
“长春宫贵妃,领药记录待查。掌六宫事,权势最盛。”
写到这里,她笔尖顿了顿。贵妃统领后宫,淑妃得宠无子,李美人与南阙有旧……这三人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
正想着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阿忘迅速收起纸笔,闪身躲到槐树后。
是两个守夜太监,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。
“听说没?冷宫那边又死了一个。”
“这月第几个了?都是咳血死的,邪门。”
“说是痨病传染,可死的都是不得宠的老宫人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阿忘从树后出来,看着冷宫方向,眉头微皱。
痨病?集中暴毙?还都是不得宠的旧人?
她想起白日里春杏说,李美人发怒时砸了个花瓶,碎片划伤了一个老宫女的手,那老宫女原是伺候先帝嫔妃的,后来被贬到浣衣局,如今在冷宫等死。
会不会……这些人不是病死的?
第二日一早,阿忘主动去找了陈嬷嬷。
陈嬷嬷正在灶房分粥,见她来了,舀了勺稠的给她:“今儿怎么起这么早?”
阿忘接过粥碗,哑声说:“嬷嬷,我想求您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冷宫那边,是不是缺浆洗的人手?”阿忘看着陈嬷嬷,“我听说那边老死人,宫人都怕去,我不怕。”
陈嬷嬷愣住:“你去那儿做什么?那地方晦气得很。”
“我娘……也是痨病死的。”阿忘垂下眼,“我想去看看,那些得病的老宫人,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娘确实早逝,但不是痨病。可她需要个由头,去冷宫查查那些“病死”的人。
陈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,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……心眼太实。罢了,我去跟管事的说说,看能不能把你调过去几日。”
“谢谢嬷嬷。”
三日后,阿忘跟着两个粗使太监去了冷宫。
宫墙斑驳,门上的朱漆掉得差不多了,透着一股子衰败气。一进门,就闻到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酸腐气——是明矾的味道。
明矾燥湿收敛,但用量过大会损伤肺络,加重咳血。若给痨病病人用这个……
阿忘心里一沉。
管冷宫的是个干瘦老太监,姓孙,眼皮耷拉着,说话有气无力:“新来的?去西厢房,那儿有几个老货,衣裳被褥都该换了。”
西厢房比正殿还破,窗纸漏风,屋里阴冷潮湿。炕上躺着三个老妇人,都是皮包骨头,咳得撕心裂肺。见阿忘进来,其中一个勉强睁开眼,哑声说:“又、又来了……”
阿忘没说话,放下浆洗的衣物,走过去查看。三人的症状确实像痨病,但嘴角咳出的血颜色暗红发黑,不像新鲜出血。
她趁人不注意,用指甲刮了点炕沿的药渍,凑到鼻尖闻——明矾味更重了,还混着极淡的川乌味。
川乌大毒,能致人麻痹昏迷。
这不是治病,这是催命。
“婆婆,这药是谁给的?”她哑声问。
那老妇眼神涣散,喃喃道:“孙公公……说是太医院赏的……止咳……”
太医院?哪个太医会给痨病病人开川乌?
阿忘正想再问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孙公公探进头:“洗完了就赶紧走,别在这儿磨蹭!”
阿忘低下头,抱起换下的脏衣被退了出去。走出西厢房时,她瞥见孙公公袖口沾着点白色粉末,凑近闻了闻——是明矾粉。
回到浣衣局,天已擦黑。沈太医等在老槐树下,见她回来,急忙迎上来:“阿忘姑娘,查到了。”
两人走到僻静处,沈太医压低声音:“李美人入宫前,确实在边境三年。她父亲李将军时任边关守将,曾与南阙将领有过几次交涉。天启元年,也就是十年前,李将军回京述职,带回了李美人。但奇怪的是,随行人员名单里,少了个贴身侍女。”
“侍女?”
“说是病死在路上了,可我问了当年太医院的旧人,没人记得有这回事。”沈太医顿了顿,“还有,长春宫的领药记录……贵妃娘娘这半年,每月都领大量安神香,但里头有几味药材用量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合欢皮用量是寻常的三倍,还加了大量朱砂。”沈太医脸色凝重,“这配伍用久了,会致人精神恍惚,产生幻觉。可看贵妃娘娘平日行事,不像神志不清之人……”
除非,这些药不是她自己用的。
阿忘想起冷宫那些“痨病”老宫人,想起那些掺了川乌和明矾的“药”。若有人借贵妃之名领药,再转手用到别处……
“沈太医,”她忽然说,“你能弄到朱砂吗?”
“朱砂?你要那个做什么?”
“验药。”阿忘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,里头是她从淑妃披风上取下的麝香残渣,“朱砂遇麝香,能验其纯度和产地。若这麝香来源不正,或许……能成为你回太医院的契机。”
沈太医眼睛亮了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淑妃若知自己用的麝香有问题,定会追查。你若能查出源头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阿忘看着他,“但这事得做得巧妙,不能让人知道是你查的。”
“我明白!”沈太医激动得手抖,“阿忘姑娘,若我真能回去,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!”
“不用做牛做马。”阿忘哑声说,“回去后,继续帮我查就行。”
沈太医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阿忘站在槐树下,看着手里的纸包。
淑妃的麝香,李美人的南阙秘香,贵妃领的异常药材,冷宫的毒药……这些珠子,她快找到串起来的线了。
但现在还缺一样东西——人。
她需要更多眼线,更多耳朵,更多能在这宫里活下去、并愿意为她所用的人。
春杏可信,但太单纯。秋菊、翠儿可用,但得慢慢收服。沈太医已上船,但还需考验。至于其他宫人……
她想起冷宫那些等死的老宫人。若她能救她们呢?若她能给她们一条活路呢?
那些在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人,知道多少秘密?记得多少旧事?
月光从槐树枝桠间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疤痕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狰狞。
她不要做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她要织网。
一张能网住这皇宫里所有秘密的网。
而这张网的名字,该叫“罗雀”。
她转身回屋,从枕下摸出那些记录各宫喜好的废纸,一张张整理,按宫室、人物、线索分类。
淑妃,宜春宫,麝香,医女刘氏暴毙。
李美人,凝芳斋,南阙秘香,边境三年,失踪侍女。
贵妃,长春宫,异常领药,冷宫毒杀。
还有那些散落的线索:东华门青色旗马车,胡厨子说的“宫里不该有的东西”,枣泥糕里的***……
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,碰撞,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她还看不清全貌,但她知道,她走对了路。
从妃嫔的喜好入手,从熏香的细枝末节窥探,这条路,能通到这座皇宫最黑暗的深处。
也能通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面前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四更了。
阿忘吹灭油灯,躺回铺上。
明天,她得开始整理名册了。哪些人可用,哪些事可查,哪些线可牵……
她的罗雀,该有雏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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