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绝境生门

被他几乎是强行拖着在夜色中飞奔，魏逍身上的伤口被颠簸得阵阵抽痛，他忍不住“嘶”了一声，半是痛苦半是调侃地开口：“沉公子，谋杀同伴也要有个限度。你这么着急，是赶着去投胎，还是……害羞了？”

沉令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瞬，环在魏逍背后的手臂却收得更紧，将他向上提了提，让他能更省力地跟上自己的步伐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却比之前更冷了几分：“再多说一句废话，我就把你扔在这里。”

“别啊，沉大公子，我错了。”魏逍立刻服软，声音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。他将下巴搁在沉令的肩窝处，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对方的脖颈，“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走夜路孤单，想陪你说说话嘛。”

沉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脚步再次加快。

魏逍识趣地闭上了嘴，任由沉令带着他，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。不得不承认，这个瞎子的方向感和对危机的预判能力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他们好几次都与一队队手持火把的追兵擦肩而过，最惊险的一次，对方的刀鞘几乎是贴着魏逍的鼻尖划过，而沉令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，总能提前一步将他拉进更深的阴影里，避开所有探寻的目光。

两人很快便穿过了洛水镇的边界，眼前豁然开朗。镇外的荒野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，远处的山峦如同匍匐的巨兽，沉默地蛰伏在夜幕之中。

离开了建筑物的遮蔽，风一下子变得凛冽起来，吹得人衣袂翻飞。

“还有多远？”魏逍问道，长时间的奔行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。

“不远了。”沉令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便架着魏逍转向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区域。

越往前走，空气中的寒意就越重，并非是天气转凉的冷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，仿佛四周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窥伺着他们。地面变得泥泞而松软，脚下不时会踩到一些腐朽的枯骨，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
魏逍环顾四周，只见荒草凄凄，孤坟遍地，东倒西歪的墓碑在惨白的月光下，像一排排沉默的看客。偶尔有三两点绿油油的鬼火，在远处的坟头飘飘忽忽，更添了几分森然可怖的气息。

这里就是城东三十里外的乱葬岗。

寻常人若是深夜误入此地，怕是三魂七魄都要吓掉一半。但魏逍却像是回了家一样，深深吸了一口满是土腥和腐朽气息的空气，懒洋洋地笑道：“这地方风水不错，阴气浓郁，灵体活跃，挺适合我们魔修安家落户的。”

沉令没有理会他的疯话，他停下脚步，将魏逍轻轻靠在一块还算完整的石碑上，自己则闭上了眼睛，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那条覆盖在他双眼上的白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
魏逍倚着冰冷的石碑，喘息着调理内息。他看着沉令的侧影，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好奇。这个清落山的弟子，处处都透着古怪。明明恨魔修入骨，却愿意为了一个口头上的“同伴”承诺，带着他这个重伤的“魔头”一同犯险。明明双目已废，却比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得更清楚。

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？他那双被白巾覆盖的眼睛下面，又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？

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，子时将近，乱葬岗的阴气也攀升到了顶点。浓郁的黑雾像是活物一般，在坟冢间缓缓流动，几乎要将月光都吞噬殆尽。

就在这时，沉令猛地睁开了眼睛。不，应该说，是那双被白巾覆盖的眼睛，转向了某个方向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沉声说道，随即走到魏逍身边，再次将他扶起，“在那边。”

魏逍顺着他“看”向的方向望去，只见那是一片空地，位于整个乱葬岗地势最低洼的中心。那里寸草不生，地面呈暗红色，仿佛被鲜血浸透过无数次。与其他地方相比，那里的空间似乎都有些微微的扭曲，像夏日里被烈火炙烤的空气。

“就是那里？”魏逍挑了挑眉。

“嗯。”沉令点头，“石碑上的图纹指引，万阴汇聚，空间壁障最为薄弱之所，便是‘冢门’所在。”

两人互相搀扶着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片空地走去。然而，他们才刚刚靠近，几道凌厉的剑光便破空而来，带着刺耳的呼啸，直取两人的要害！

“小心！”

沉令反应极快，他一把将魏逍推向身后，手中的长剑瞬间出鞘，挽出一片清冷的剑幕，“叮叮当当”几声脆响，将来袭的剑光尽数挡下。

“哼，果然是你们这两个杂碎！”一声充满不屑与厌恶的冷喝从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。

紧接着，七八道人影从几座高大的坟包后现身，将两人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天蓝色宗门服饰的青年，面容俊朗，眼神却无比倨傲。他手持一柄灵光闪烁的长剑，剑尖斜指着沉令，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。

“陆云飞。”沉令握着剑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
魏逍在后面看得分明，这帮人正是白天在酒楼里围攻他们的那群正道修士之一，为首的这个名叫陆云飞的家伙，似乎是天衍宗的内门大弟子，修为已达金丹中期，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。

陆云飞的目光在沉令蒙着双眼的白巾上扫过，又落在他扶着魏逍的手上，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：“沉令，我真是没想到，你清落山的天才弟子，如今竟堕落到与魔道妖人为伍！还像条狗一样扶着他？你们清落山的脸，真是被你丢尽了！”

他身后的几个同门也都纷纷附和，言语间充满了对沉令的嘲讽和对魏逍的杀意。

“陆师兄说的是，这瞎子八成是脑子也坏了，正邪不分！”

“跟这等邪魔废话什么，一并杀了便是！也算是为民除害！”

面对众人的辱骂，沉令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，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。他没有为自己辩解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我的事，与你天衍宗无关。让开。”

“让开？”陆云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你想让我们让开，好让你们两个进入这裂神之冢，夺取里面的机缘？做梦！沉令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，立刻杀了你身边这个魔头，然后自缚双手跟我们回去，向各大仙门请罪。否则，今天这乱葬岗，就是你们两人的埋骨之地！”

“啧啧啧，”魏逍在沉令身后探出个头，有气无力地笑道，“好大的官威啊，陆大公子。不知道的，还以为你是仙盟盟主呢。一口一个邪魔，一口一个妖人，你们名门正派，是不是都这么喜欢给人扣帽子？”

他虽然受了重伤，但那张嘴却依旧毒辣无比：“再说了，我们俩是同伴，同生共死，情比金坚。你让他杀我？你这是在嫉妒我们感情好吗？哎，可惜了，像你这种眼高于顶的家伙，估计一辈子也找不到能为你挡刀的同伴吧？”

“你找死！”陆云飞被魏逍一番话气得脸色铁青，他何时受过这等嘲讽。一声怒喝，他手中长剑灵力暴涨，一道璀璨的剑气如匹练般斩向魏逍。

沉令目光一凝，想也不想地横剑格挡。

“锵——！”

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乱葬岗上异常刺耳。沉令本就有伤在身，又带着魏逍这个拖油瓶，硬接下陆云飞这含怒一击，身形不由得向后踉跄了两步，气血一阵翻涌。

陆云飞一击得手，更是得意，冷笑道：“沉令，你还真护着他？好！那我就连你一起杀！”

说罢，他便要再度出手。可就在这时，异变陡生！

“咚——”

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沉闷钟鸣，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。紧接着，整个乱葬岗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，无数的阴气、死气、怨气，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，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，疯狂地朝着魏逍和沉令身前的那片空地汇聚而去。

那片暗红色的土地中央，空间开始急剧地扭曲、折叠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，并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开来。漩涡中电闪雷鸣，混沌气流翻涌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。

裂神之冢，开了！

子时已到！
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巨大的空间漩涡所吸引，脸上露出了狂热与贪婪的神色。裂神之冢，上古遗迹，里面藏着无数失传的功法、神兵和天材地宝，谁能抢先一步，谁就能占尽先机！

“冢门开了！快！”陆云飞也顾不上再找沉令的麻烦，大吼一声，第一个化作一道流光，朝着漩涡冲了过去。他身后的那些天衍宗弟子也紧随其后，生怕落后一步。

机不可失，时不再来！

“我们也走！”魏逍急忙催促道。

然而，沉令却没有动。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，蒙着双眼的脸庞正对着那片混乱狂暴的空间漩涡，似乎在“看”着什么。

“喂！发什么呆呢！再不走，里面的宝贝都被那帮孙子抢光了！”魏逍推了他一把。

“等等。”沉令的声音低沉而凝重，“这入口不对劲。”

“什么不对劲？”魏逍一愣。

“空间乱流太狂暴了，而且……”沉令的眉头紧紧皱起，“里面有无数个重叠的幻象和真实的空间节点在不断生灭，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。这么直接冲进去，十死无生。”

就在他说话间，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天衍宗弟子，身体刚刚触碰到漩涡边缘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，便被狂暴的空间之力瞬间撕成了碎片，化作一团血雾，被卷入无尽的混沌之中。

后面的陆云飞等人骇然色变，急忙刹住身形，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吞噬生命的可怕漩涡。

“怎么会这样？”陆云飞脸色煞白，心有余悸。

魏逍也是倒吸一口凉气，他看向沉令，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。若不是沉令及时阻止，他们两个此刻的下场，恐怕也和那两人一样。

这个瞎子，他到底是怎么“看”到这些的？

“那怎么办？我们进不去了？”魏逍焦急地问。

沉令没有回答，他依旧“凝视”着漩涡，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，在等待着转瞬即逝的机会。他的“视界”中，整个漩涡是由无数条狂乱飞舞的能量线条组成，绝大多数都是代表着死亡的深渊，但在这无尽的混乱中，偶尔会有那么一瞬，几条线会短暂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、可以通行的“点”。

这个“点”出现的时间，不会超过一息！

时间在一点点流逝，漩涡的力量似乎在逐渐减弱，但依旧狂暴无比。陆云飞等人不敢再贸然尝试，只能在一旁干着急。

忽然，沉令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
“就是现在！”

他低喝一声，一把抓住魏逍的手臂，不容他有任何反应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将他狠狠地朝着漩涡中的某个方向甩了过去！

“你……”魏逍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，整个人便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，身不由己地飞向那片混沌。

而在将魏逍抛出去的同一时间，沉令也脚尖一点，身形如同一道离弦之箭，紧随着魏逍，冲向了同一个落点。

他的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，就在他们两人即将触碰到漩涡的那一刻，狂暴的空间乱流中，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定通道一闪即逝。

两人就像两尾精准地跃入龙门的锦鲤，险之又险地穿过了那片死亡绞索。

“沉令！你这个混蛋！”陆云飞又惊又怒，眼看着两人消失在漩涡中，他终于反应过来，怒吼道，“他们找到生路了！跟上！”

说罢，他也带着剩下的人，不顾一切地朝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冲了进去。

而此时的魏逍和沉令，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拉扯着，在一条扭曲变幻的光影通道中急速下坠。四周是光怪陆离的色彩和破碎的空间碎片，仿佛坠入了万花筒的噩梦之中。

魏逍只觉得天旋地转，五脏六腑都错了位，身上的伤口更是崩裂开来，剧痛无比。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在混乱中抓住了一个冰冷而坚实的东西。

是沉令的手。

沉令也被这股空间穿梭之力震得气血翻腾，但他依旧强撑着，反手紧紧地握住了魏逍。

“抓紧了！”他的声音在混乱的能量风暴中，断断续续地传来，“无论看到什么，都不要松手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两人前方的光影猛然一亮，一股更加强大的吸力传来，将他们彻底吞噬。

失重感和撕裂感同时达到了顶点，魏逍眼前一黑，彻底失去了意识。在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，他仿佛听见心口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，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有力的，如同战鼓般的跳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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