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暗格同行

魏逍靠着冰冷的墙壁，侧着头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沉令的背影。那身白衣在昏暗中依然醒目，身形挺拔如松，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与戒备。

有趣？

何止是有趣。

一个满心正义、恨不得将天下魔修挫骨扬灰的仙门弟子，如今却要和一个身份不明、被正邪两道同时追杀的“魔头”共处一室，躲避追杀，甚至还要结伴去闯什么上古遗迹。

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

魏逍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，但他精神头却前所未有的好。他天生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，越是危险混乱的局面，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兴奋。

“喂，”他有气无力地开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沉公子，你刚才说……地图？”

沉令没有回头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那地图……长什么样？”魏逍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，“是不是画着山川河流，还标着红叉叉告诉你宝藏在哪？快，给我也看看。”

沉令终于回过头，白巾下的脸庞没什么表情，语气却透着一丝不耐：“地图在我的识海里，你想看，除非我把脑袋剖开给你。”

“别啊，多血腥。”魏逍夸张地摆了摆手，“那你说说也行啊。这裂神之冢到底在哪？我们怎么过去？”

沉令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整理脑海中那庞杂的信息流。他缓缓道：“裂神之冢，并非存在于我们所处的这方空间。它是一处半独立的破碎洞天，入口‘冢门’的位置飘忽不定，唯有通过这块‘指路碑’才能定位。”

“所以，你现在能定位了？”魏逍追问。

“可以。”

“那还等什么！”魏逍又要激动地站起来，结果牵动伤势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又跌坐了回去。

沉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：“我说过，等你恢复。”

“恢复恢复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魏逍不满地嘟囔着，“再说，你这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？我碰那石碑跟摸烙铁似的，你摸就跟摸豆腐一样，还能直接把信息读出来……莫非是传说中的‘破妄神瞳’？不对啊，我听说清落山的绝学里没这门功夫。难不成……你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，天生自带外挂？”

他一边说，一边贼兮兮地盯着沉令那条白巾，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烧穿。

沉令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，虽然极其细微，但还是被魏逍敏锐地捕捉到了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沉令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三分，他重新转过身去，面向酒窖入口，不再理会魏逍的试探。

“切，小气。”魏逍撇撇嘴，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。他动了动身子，感觉又饿又渴，伤口的疼痛也一阵阵地涌上来，让他烦躁不已。

“唉，我堂堂……大善人，何曾受过这等委屈。”他唉声叹气，开始在身边摸索起来，想看看这酒窖里除了酒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能入口的东西。

就在这时，沉令突然抬起手，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
“嘘。”

他的耳朵微微耸动，神情瞬间变得无比警惕。

魏逍也立刻屏住了呼吸。

寂静中，一阵极其轻微的杂音从头顶的地面上传来。

像是……许多人走动的脚步声。

脚步声很轻，但很密集，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。紧接着，一道被压低了的、充满狠厉的声音穿透木板和泥土，隐隐约约地传了下来。

“……大人有令！那两个逆贼身受重伤，跑不远！给我一寸一寸地搜！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！”

“尤其是那个魔头，绝对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洛水镇！”

“还有那块从天而降的石碑……一并找到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
魏逍和沉令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
追兵到了！而且听这口气，来的人不少，显然是那个面具人背后的势力。

酒窖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，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这酒窖只有一个出口，就是头顶那扇木板门，一旦被发现，他们就是瓮中之鳖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最后，几双靴子停在了酒窖入口的正上方。

咚，咚。

有人用脚后跟敲了敲木板门。

魏逍的心口，那颗不属于他的心脏，在此刻突然剧烈地狂跳起来，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膛。这突如其来的异动让他脸色一白，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
“下面是什么？”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。

“回禀舵主，是福满楼的酒窖。”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“是！”

嘎吱——

是门上铁锁被撬动的声音。

完了！

魏逍脑中闪过这两个字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一根断裂的木架，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。

然而，就在那铁锁即将被完全破坏的瞬间，他身边的沉令却突然动了。

沉令并没有冲向门口，而是身形一闪，如鬼魅般掠到了酒窖最深处的角落。那里堆放着几个破旧的空酒坛，后面是一面潮湿的石壁。

他伸出手，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，然后对着其中一块不起眼的砖石，用一种奇特的节奏，以指为槌，轻轻敲击了三下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声响起，那面石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去的狭小空间！

“进来！”沉令低喝一声，率先钻了进去。

魏逍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这破酒窖里还别有洞天。他顾不得多想，连滚带爬地跟了进去。

两人刚一藏好，沉令又在内侧摸索到机括，石壁缓缓合拢，不留一丝缝隙。

狭小的空间内，两人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。魏逍能清晰地闻到沉令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、清冷的冷檀香味，混杂着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，形成一种古怪又奇异的味道。

几乎在石壁完全闭合的同一时间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酒窖的木门被暴力踹开。

光线和嘈杂的人声一同涌了进来。

“下去看看！”

几道黑影接二连三地跳下酒窖，火把的光芒将整个地窖照得通明。

魏逍和沉令在暗格里，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。这暗格虽然隐蔽，但离得太近了，若是对方搜查得仔细，未必不能发现。

“舵主，没人。”

“酒坛都看看，有没有藏在里面。”

一阵叮叮当当的翻找声。魏逍的心跳得更快了，他甚至能感觉到身边沉令的身体也绷得像一块铁。

狭窄的空间里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魏逍甚至能感觉到沉令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。

“妈的，真能躲。”外面的人骂骂咧咧，“到处都是酒味和霉味，什么都闻不出来。”

“舵主，这石碑的气息就是在这附近消失的，他们肯定就在这宅子里！”

“废话！给我继续搜！就算把这福满楼拆了，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！”

脚步声再次响起，那些人骂骂咧咧地爬出酒窖，向别处搜寻而去。

又过了许久，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，两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
“呼……”魏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，“真他娘的刺激。”

他靠在石壁上，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沉令，黑暗中，他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眼睛上依旧洁白的布巾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的？”魏逍好奇地问道。

沉令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：“我‘看’到的。”

又是“看”到的。

魏逍啧了一声，对沉令这双神秘的眼睛更加好奇了。这哪里是什么废人，这分明是个移动的人形探宝仪加阵法破解器。

“行了，算你厉害。”魏逍摆摆手，“不过现在怎么办？外面跟个铁桶一样，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里面吧？”

“等。”沉令的回答依旧简洁。

“又等？”

“等他们松懈，等天黑透。”沉令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此地不宜久留，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洛水镇。”

“离开？去哪？”

“去‘冢门’。”沉令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，“那块石碑给我指引的‘冢门’，位于城东三十里外的乱葬岗。那里阴气汇聚，空间薄弱，正是洞天入口最可能显现的地方。我们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赶到。”

魏逍沉默了。他知道沉令说的是对的。继续留在城里，迟早会被那帮人翻出来。唯一的生路，就是抢在所有人之前，进入裂神之冢！

两人在暗格中又静静地等待了近一个时辰。

当外面的喧嚣声逐渐远去，只剩下零星的巡逻脚步时，沉令终于开口：“可以走了。”

石壁再次无声地打开。

魏逍挣扎着想站起来，但失血和伤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，身体晃了晃，差点摔倒。

一只冰冷但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。

是沉令。

“走不动了？”沉令的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
“废话，我又不是铁打的。”魏逍苦笑一声，“要不你先走吧，去把幽冥心莲拿到手，记得分我一半就行。”

沉令没有说话，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，将魏逍的一条胳膊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，另一只手环过魏逍的后背，稳稳地托住了他大半的体重。

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魏逍浑身一僵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不想死，就闭嘴跟上。”沉令不由分说地架着他，向酒窖外走去。他的动作很稳，尽量避开了魏逍身上的伤处。

魏逍靠在沉令的肩膀上，感受着对方单薄身躯下蕴含的惊人力量，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冷檀香，一时间竟有些失神。
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低声道：“沉公子，你可是正道弟子，这么扶着我一个‘魔头’，就不怕脏了你的手，污了你的名声？”

沉令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，如同敲在冰上的玉石，清脆而坚定。

“在你死之前，你首先是我的同伴。”

魏逍嘴角的笑容僵住了，他怔怔地看着沉令的侧脸，心中某个地方，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。

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，如两道鬼影，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洛水镇的背阴小巷中。沉令的“视界”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，他总能提前避开所有巡逻的追兵，选择最安全、最隐蔽的路线。

魏逍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沉令身上，感受着身旁之人沉稳的心跳和冰冷的体温，精神上的疲惫和身体上的痛苦似乎都被冲淡了许多。

他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，那所谓的“冢门”就在黑暗的尽头等待着他们。那里是传说中的九死一生之地，但也藏着他们各自追寻的答案和希望。

这趟旅途，才刚刚开始。

“喂，”魏逍忽然压低了声音，在沉令耳边轻声说道，“我说……你身上这股冷檀香还挺好闻的，比血腥味强多了。”

沉令前行的脚步，几不可查地顿了那么一瞬间，随即，他非但没有放慢，反而加快了速度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魏逍，更快地融入了前方的夜色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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