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堕尸崖

堕尸崖。

终年不散的墨色瘴气，像是凝固的浓稠墨汁，将天光彻底隔绝。这里是生者的禁区，亡者的归宿。嶙峋的怪石间，堆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枯骨，风一过，骨粉如尘，发出簌簌的悲鸣。

崖底最深处，一座由无数头骨堆砌的“白骨王座”上，一个黑衣少年猛然睁开眼。

“操！”

魏逍低骂一声，捂住自己狂跳的胸口。

咚！咚！咚！

那颗心脏的搏动声，根本不像血肉之躯该有的动静，更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擂动战鼓，沉重、狂野，带着一股要撕裂他胸膛的蛮横力量。每一次跳动，都让他全身经脉跟着剧痛抽搐。

他低头，扯开衣襟。

胸口的皮肤光洁如初，没有半点伤痕。可他就是知道，这颗心脏不属于他。

这种感觉，从他有意识起就伴随着他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从哪里来，为什么会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醒来。记忆一片空白，唯有这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，和脑子里一套名为《万魂经》的诡异功法，证明他不是个普通人。

“吵死了……”魏逍龇牙咧嘴，对着身旁一颗被他擦得锃光瓦亮的骷髅头抱怨，“老白，你说它是不是有病？一天到晚瞎蹦跶，嫌我死得不够快？”

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眶“看”着他，沉默不语。

魏逍早已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。在这片连鬼影都罕见的绝地，再不找点乐子，他怕自己会先疯掉。

“又是这个梦……”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努力回想。

梦里，他站在一片无垠的星空下，脚下是破碎的星辰。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将一颗炽热如烈阳的光球，硬生生按进了他的胸膛。那剧痛，真实得让他现在都浑身发冷。

他总觉得，那不是梦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冰冷、不含任何感情的意念，如同钢针，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脑海。

【幽冥心莲……】

魏逍一个激灵，差点从骨头王座上摔下去。

“谁？谁在说话？”他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
除了呼啸的阴风和弥漫的死气，什么都没有。

这声音不是第一次出现了。它断断续续，每次都在他心脏剧痛到极点时响起，仿佛是从那颗狂躁的心脏深处发出的指引。

【裂神之冢……寻它……解汝之惑……】

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威严。

裂神之冢？幽冥心莲？

魏逍咀嚼着这几个陌生的词。他虽然失忆，但脑中那部魔功自带了一些常识性的碎片信息。裂神之冢，似乎是一处上古遗迹，充满了无尽的机缘与死亡。而幽冥心莲，则是传说中能活死人、肉白骨的无上神物。

“解我之惑？”魏逍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和一丝自嘲，“哥最大的困惑，就是这颗破心脏什么时候能安分点。”
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沾的骨灰。

黑色的衣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，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。虽然面容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，但那双眸子，却深邃得像是堕尸崖底的万年寒潭，偶尔闪过的精光，让人心悸。

“好吧，既然你这么热情地邀请我。”他伸了个懒腰，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，“哥就勉为其难走一趟。”

在这鬼地方待了不知道多少年，他早就腻了。每天对着一堆不会说话的骨头架子，再有趣的灵魂也会变得无聊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受够了这颗心脏的折磨。

他必须搞清楚，自己到底是谁，这颗心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！

“老白，哥要出去闯荡江湖了。”魏逍拿起那颗光滑的骷髏头，在自己衣服上又擦了擦，“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，别被别的野狗叼走了。”

他随手将骷髅头往王座上一放，转身，大步朝着堕尸崖唯一的出口走去。

那是一道被瘴气扭曲的、向上延伸的狭窄石径，传闻中，只有死人才能从上面被扔下来，从没有活物能从这里走出去。

“我魏逍，虽是魔教中人，可也是个大善人。”
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崖底回荡，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戏谑。

“外面的世界，可不要太迷恋哥！”

……

与堕尸崖的死寂阴森截然不同。

清落山，仙雾缭绕，祥云舒卷。白鹤在云间引颈高鸣，清泉自山涧叮咚流淌。每一口空气，都充满了精纯浓郁的灵气。

山巅的演武场上，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青年，正闭目而立。

他脸上覆着一条洁白的布巾，遮住了双眼。布巾之下，隐约可见两道狰狞的旧疤。他背上负着一个古朴的剑匣，身形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，锋芒内敛。

青年的名字，叫沉令。

他听着风。

风从东边来，带着三片落叶。一片将从他左肩三寸处擦过，一片会拂过他的发梢，还有一片……会落在他的剑上。

嗡——

就在第三片落叶即将触碰到他手中长剑的刹那，他动了。

剑光一闪，快得仿佛从未出现。

那片落叶，被精准地从中间剖开，两半残叶擦着剑身，飘然落地。而他的剑，依旧静止，仿佛从未动过。

“令儿。”

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沉令收剑入鞘，转身，朝着声音的方向躬身行礼：“师尊。”

来人是清落山掌门，玄清真人。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，眼中满是欣慰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。

“你的‘听风剑’，又精进了。”玄清真人叹了口气，“若非当年那魔头……”

沉令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
覆在眼前的白巾，仿佛也变得滚烫。

痛恨。

刻骨的痛恨。

十年前，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，随师尊下山，却遭遇魔教妖人袭击。那人狞笑着，一爪划过他的双眼，阴冷的魔气瞬间侵入，不但毁了他的视力，更让他从此无法承受半点强光。

世界，从那一天起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。

“师尊，都过去了。”沉令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
玄清真人看着他，心中不忍。他知道，这孩子将所有的仇恨都压在了心底，化作了练剑的动力。他比任何人都刻苦，短短十年，便成了清落山年轻一辈的第一人。

可那双眼睛，终究是玄清真人一生的憾事。

“令儿，为师近日夜观天象，卜算到一桩机缘。”玄清真人话锋一转，神情严肃起来，“传说中的‘幽冥心莲’，将伴随上古遗迹‘裂神之冢’一同现世。”

沉令的心猛地一跳。

幽冥心莲！

能解世间万毒，愈合一切伤创的圣药！

他的眼睛……有救了？

“此物乃天地神物，觊觎者甚多，此行必然凶险万分。”玄清真人缓缓道，“但，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。为师希望你下山一趟，去争上一争。”

“弟子，遵命！”沉令没有丝毫犹豫，单膝跪地，声音铿锵有力。

十年了。

他做梦都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，亲手斩杀那些为祸人间的魔头！

“你的眼睛，虽被魔气所伤，但也因此让你对灵气的流动异常敏锐。祸兮福之所倚，切记，眼见不一定为实，用心感受，方为真。”玄清真人伸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话里有话。

沉令此刻满心都是幽冥心莲，并未深思师尊话中深意。他只当是师尊在提点他，不要因为目不能视而妄自菲薄。

“弟子明白。”

“去吧。”玄清真人挥了挥手，“记住，守住本心。我虽不求你做个大善人，但清落山的弟子，绝不能沦为恶人。”

沉令重重点头，背起剑匣，转身离去。

白衣胜雪，身影孤高。

他一步步走下山阶，白色的布巾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
他要去寻找光明，也要去……复仇。

所有魔教妖人，都该死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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