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

端妃被立为继后的旨意颁下时，六宫的反应出奇平静。这位新皇后性情温和，不争不抢，背后又无强盛外戚，对大多数人而言并非威胁，反倒让一直悬着的后位有了归属，少了些明争暗斗。

墨兰依制前往中宫叩拜。新后身着凤袍，端庄雍容，亲自扶起她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：“林贵妃请起。日后六宫事务，还需妹妹多多辅佐。”她称呼的是墨兰新晋的贵妃封号，语气亲切却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。

“臣妾谨遵娘娘教诲，定当尽心竭力。”墨兰垂眸，姿态恭顺。心中却如明镜，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新后，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稳坐钓鱼台直至今日，绝非表面那般简单。如今名分已定，这后宫，进入了新的格局。

承煜一日日长大，已能清晰地喊出“父皇”、“母妃”，活泼好动，对世界充满了好奇。 萧景琰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，不仅亲自过问其启蒙，甚至偶尔在接见重臣时，也会将承煜带在身边，让他耳濡目染。

这份殊宠，看在有心人眼里，自是刺目。

这日，墨兰带承煜在御花园玩耍。 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欢快，乳母宫女们紧跟其后。墨兰与陪同的赵婉如走在后面，低声交谈。

“姐姐可听闻，近日宫中有些老嬷嬷在私下议论，说……皇子虽聪慧，但性子过于跳脱，不如二皇子沉静好学。”赵婉如蹙眉低语。二皇子是去岁一位不太起眼的嫔御所生，养在皇后宫中。

墨兰眸光一凛。承煜是嫡长子，天性活泼本是常事，此刻却被拿来做文章，与养在皇后宫中的二皇子比较……这背后若无人指使，她绝不信。

“跳脱是孩童天性，沉静也未必就是好事。”墨兰淡淡道，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身影，“只要陛下觉得好，便足够了。”

话音刚落，前方忽然传来承煜一声痛呼！只见他不知怎地摔倒在地，捂着膝盖，小脸皱成一团。

“煜儿！”墨兰心猛地一抽，快步上前。

乳母已将承煜抱起，孩子膝盖处擦破了一块皮，渗出血珠，正委屈地扁着嘴要哭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墨兰一边检查伤口，一边厉声问向跟在承煜身边的宫人。

一个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：“回、回贵妃娘娘，皇子方才跑得快，脚下被、被一颗突兀的石子绊了一下……”

墨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，确实有一颗石子似乎松动凸起。看似意外。

沈清漪已上前，迅速为承煜清理伤口上药。她仔细检查了那处伤口和周围，又嗅了嗅承煜衣襟上沾染的尘土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。

回到绛雪轩，屏退左右，沈清漪才低声道：“姐姐，皇子伤口无大碍。但那尘土里，混有极淡的‘引兽香’粉末，气味寻常人难以察觉，但对一些蜂蝶虫蚁却有吸引力。皇子今日追扑蝴蝶异常兴奋，恐怕……”

墨兰瞬间通体生寒！不是直接下毒，而是用这种方式让承煜自己“意外”受伤！若今日扑吸引来的不是蝴蝶，而是毒蜂或其他……她不敢想下去！

“可能查到来源？”墨兰声音冰冷。

沈清漪摇头：“此物挥发性强，痕迹难寻。撒药之人必定极其小心。”

一波未平，一波又起。

几日后，皇帝在考较两位皇子功课时，承煜因回答一个问题时思路跳脱，未能如二皇子般引经据典，被太傅委婉点评“还需沉心定性”。皇帝当时未说什么，但下来后，却对墨兰提了一句：“承煜天资是好的，只是这性子，还需好生引导，莫要太过浮躁。”

墨兰心中警铃大作。先是宫中流言，再是“意外”受伤，如今连太傅和皇帝都开始觉得承煜“跳脱浮躁”？这绝不仅仅是巧合！

有人在 布局，一步步地塑造承煜“不堪大任”的印象！

她立刻让父亲林清源暗中留意朝堂上有无关于皇长子“性情”的议论。同时，加大了对承煜身边的防护，所有饮食、衣物、玩器，甚至他活动范围内的地面、花草，都命沈清漪和心腹宫人仔细检查。

然而，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警惕，暂时收敛了动作。

就在墨兰苦于找不到突破口时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，带来了转机。

已被废黜、打入冷宫多年的慕容华月（慕容氏），在一个寒冷的冬夜，悄无声息地病逝了。看守冷宫的宫人上报时，在其枕下发现了一封字迹歪斜、内容断续的“血书”。

血书并非诉冤，而是以一种疯癫的口吻，诅咒着所有人，其中提到了当年一桩旧事——她曾偶然得知，现任皇后（当时的端妃）身边一位心腹老嬷嬷，与西南某位将领府上（丽嫔娘家）的医官是旧识，且在那位医官入京时，曾秘密见过面。时间，恰在承煜第一次被暗算（息宁草事件）之前不久！

墨兰看着父亲设法抄录来的血书内容，瞳孔骤缩。

皇后！竟然是皇后！

那个看似最超然、最与世无争的端妃，如今的皇后！她才是那根一直隐藏在最深处的“毒藤”！丽嫔恐怕至死都不知道，自己不过是皇后手中一把用来试探、并随时可以丢弃的刀！就连贤妃，当初可能也被她利用来牵制慕容华月和自己！

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。散布流言、暗示承煜性格缺陷、甚至那看似意外的“引兽香”……恐怕都出自这位中宫之主的手笔！她无子，便不容许任何皇子，尤其是承煜这般出身与圣宠的皇子，威胁到她未来的地位！她要的，是一个完全由她掌控、依附于她的皇子，比如那位养在她宫中的二皇子！

好深的心机！好长远的谋划！

墨兰感到一阵后怕，若非慕容华月临死前这疯狂的反扑，她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，将最大的敌人视为可以合作的对象。

惊澜骤起于平静的水面之下。

墨兰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皇后地位稳固，深得皇帝敬重，无凭无据，仅凭一封疯子的血书，根本动不了她分毫。

但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，她便有了方向。

这场围绕皇长子的保卫战，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。她面对的，是后宫地位最尊崇、隐藏最深的敌人。

她走到熟睡的承煜床边，轻轻抚摸着儿子稚嫩的脸庞。

“煜儿，别怕。”她低声呢喃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母妃绝不会让任何人，伤害你，夺走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
惊涛骇浪，她已做好准备，迎头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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