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
林贵人有孕的消息，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。皇帝萧景琰的重视与保护，让所有明面上的挑衅暂时偃旗息鼓。绛雪轩外多了巡逻的侍卫，小厨房由皇帝亲信太监掌管，连每日的食材都需经人试毒。

墨兰的孕期反应渐渐明显，时常恶心呕吐，人也清减了些。沈清漪与苏瑾言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，所有安胎药物皆亲手炮制，不容旁人经手。

然而，毒蛇总是善于寻找最隐蔽的缝隙。

这日，贤妃协理六宫，以“为皇嗣祈福、六宫同沐恩泽”为由，向各宫赏赐了一批江南进贡的顶级燕窝。言明是陛下恩典，每位妃嫔皆有份例。

送到绛雪轩的燕窝，品相极佳，盏大而厚，色泽晶莹。云袖按例收下，登记造册。

晚膳时，小厨房依例用新赐的燕窝炖了冰糖燕窝羹。侍女刚要将羹汤端上，一直沉默侍立在墨兰身后的沈清漪忽然出声：“且慢。”

她走上前，拿起银针探入羹中，银针并未变色。但她却微微蹙眉，取出一枚细长的玉簪，伸入羹汤轻轻搅动片刻，取出后对着灯光细看。只见那白玉簪身接触过羹汤的部分，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！

“这燕窝有问题。”沈清漪声音凝重，“并非寻常毒物，银针试不出。此物名‘缠丝萝’，性极阴寒，无色无味，混于补品中，短期服用并无大碍，但若日积月累，会悄然损伤胞宫，致使孕妇体寒血瘀，生产时必致血崩，母子难保！”

殿内瞬间死寂！所有人脸色煞白。

墨兰抚着小腹的手微微颤抖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如此阴毒！竟不是立时毙命的毒药，而是这般缓慢侵蚀、意图在最后关头给予致命一击的算计！

“可能查出来源？”墨兰声音冰冷。

沈清漪摇头：“缠丝萝生长于极南湿热之地，罕见非常，炮制手法也特殊。这批燕窝经手之人众多，难以追查。且此物特性特殊，若非我师门古籍中曾有记载，又恰好这玉簪是以能感应寒毒的‘寒玉’制成，恐怕……”

恐怕她们直到死到临头，都不知是为何！幕后之人，心思何其缜密歹毒！

“此事，暂不要声张。”墨兰迅速冷静下来，“云袖，将这燕窝悄悄收好。小厨房日后所用燕窝，一律用我们自己的库存。”她看向沈清漪，“清漪，今日之事，你知我知，绝不可外传。对方一击不成，必有后手，我们需引蛇出洞。”

皇帝听闻墨兰孕期不适，赏赐更是源源不断。其中，有一尊送子观音玉雕，玉质温润，雕工精湛，乃是库中珍品。

玉雕送入绛雪轩，供奉在内室。墨兰每日焚香祷告，看似虔诚。

然而几日后，沈清漪在例行检查室内香料时，鼻尖微微一动，目光猛地盯住了那尊玉观音。她凑近仔细闻了闻，又用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雕像底部不显眼处，然后将布帛交给苏瑾言查验。

苏瑾言用特制的药水浸泡布帛，片刻后，水色竟泛起诡异的淡紫！

“是‘美人醉’！”苏瑾言脸色难看，“此毒由多种花香提炼，气息淡雅，混于檀香中几不可察。但长期嗅闻，会令人心神渐衰，郁结于心，于胎儿发育极为不利，易致胎萎不长或先天不足！”

又是这种慢性毒杀！借由皇帝赏赐之物送来，更是歹毒！若皇嗣有损，旁人只会觉得是林贵人自己福薄，承受不起天恩！

墨兰看着那尊慈悲的送子观音，只觉得那笑容无比讽刺。她命沈清漪将玉雕移至库房角落，对外只称玉雕过于珍贵，恐日常供奉有所损毁。

接连两次无声的暗算，让绛雪轩的气氛更加紧绷。

墨兰深知，对手隐藏在暗处，手段层出不穷，防不胜防。仅仅被动防御，绝非长久之计。

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来往的宫人，分析每一次“意外”和“赏赐”。燕窝是贤妃经手分发，玉雕是皇帝赏赐……贤妃？她心中划过一丝疑虑。贤妃素来以温和敦厚示人，暂代掌宫权也并无错处，会是她吗？还是有人借贤妃之手？

这日，赵婉如拖着未痊愈的身子前来探望。她气色仍差，但眼神锐利：“姐姐，我听闻前几日丽嫔在御花园折辱一个新入宫的美人，言辞间，似乎对姐姐颇多怨怼，还说什么……‘若非有人挡了路，如今有孕的未必是她’。”

丽嫔？墨兰眸光一闪。丽嫔嚣张，但心思似乎没那么缜密。她背后，是否有人指点？

“婉如，你人脉广，帮我留意一个人。”墨兰低声道，“丽嫔宫中，那个近日颇得她信任的、从宫外带来的贴身嬷嬷。”

赵婉如会意点头。

又过了几日，内务府送来一批新贡的锦缎，供妃嫔裁制秋装。送至绛雪轩的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，流光溢彩，华美非常。

有了前两次教训，云袖和沈清漪检查得格外仔细，却未发现任何问题。

墨兰看着那匹布，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缎面，忽然道：“将这匹布拿去，用温水浸泡半个时辰，再查验水质。”

云袖依言而行。半个时辰后，盆中的水依旧清澈。

沈清漪却不敢大意，取了些许浸泡过的水，滴入几种药液测试。当第三种药水滴入时，水质竟慢慢泛起一层浑浊的油光，并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气！

“是‘水蛭膏’！”沈清漪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此物遇水则融，无色无味，沾染肌肤后，会随毛孔渗入，扰乱气血，令人烦躁多梦，夜不能寐。孕妇若长期接触，必致心神不宁，胎动不安，久之则元气大伤！”

竟连衣料都不放过！若非墨兰心细如发，谁能想到这光鲜亮丽的锦缎之下，藏着如此祸心！

三次暗算，三种不同的阴毒手段，皆指向她腹中胎儿，却又让人抓不住切实的把柄。这隐藏在幕后的毒藤，远比慕容华月更可怕。

墨兰站在窗前，看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树叶。敌暗我明，步步杀机。她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。

必须想办法，斩断这根毒藤！哪怕，需要冒一些风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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