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慕容氏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，后宫却已迫不及待地焕发出新的生机。权力的真空如同肥沃的土壤，催生着新的野心与角逐。

往日被慕容华月压得抬不起头的妃嫔们，如今纷纷活跃起来。请安时，长春宫那把空置的凤座，吸引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。皇帝萧景琰并未立即立后，也未格外专宠某一人，这使得局面更加微妙。

墨兰依旧保持着谦逊低调，每日请安，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，不多言，不多看。但无人再敢小觑这位林贵人。她父兄在朝中地位稳固，自身才情出众，更得圣心，巫蛊案中全身而退，反而让对手折戟沉沙，其手腕可见一斑。

这日，内务府送来秋日份例。

除了惯例的绸缎首饰，竟还有几盆开得正盛的墨菊，姿态奇绝，颜色浓紫近黑，显是珍品。

“这是……”墨兰看向内务府总管太监。

总管太监满脸堆笑：“回贵人娘娘，这是江南新贡的‘墨玉牡丹’，统共就得了十盆。陛下吩咐了，绛雪轩雅致，合该配此清奇之物，特赐两盆与娘娘赏玩。”

这份恩宠，独一份。

墨兰谢了恩，命人将花安置好。她抚摸着墨菊冰凉的花瓣，心中并无多少欢喜，反而升起一丝警惕。帝王恩宠如同这墨菊，颜色殊异，却也最易招风。

果然，不过两日，请安时便有了风波。

新近颇为得宠的丽嫔，娘家是镇守西南的将领，性子爽利泼辣，见墨兰进来，便用不大不小的声音笑道：“林贵人如今可是越发尊贵了，连内务府都要紧着最好的往绛雪轩送。那墨菊，我们可是连见都未见着呢。”

话音一落，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便落在了墨兰身上。

墨兰神色不变，安然落座，才淡淡道：“丽嫔姐姐说笑了。不过是陛下见绛雪轩冷清，赐下几盆花点缀罢了。若姐姐喜欢，回头我让云袖分一盆给姐姐送去便是。”

她语气平和，却将丽嫔的酸意轻轻挡回，更显得自己大方。丽嫔碰了个软钉子，哼了一声，不再言语。

坐在上首的贤妃（一位资历较老、性子温和的妃嫔，如今暂代掌宫权）打圆场道：“好了，都是姐妹，几盆花罢了。陛下恩泽雨露，自是均沾。”

回到绛雪轩，沈清漪前来请平安脉。

把脉片刻，她眉头微蹙，又仔细诊了一次，脸上渐渐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。

“姐姐！”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，“这脉象……滑如走珠，是……是喜脉啊！虽月份尚浅，但十有八九！”

喜脉！

墨兰怔住，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。那里……竟然有了一个孩子？她与皇帝的孩子？

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，心中五味杂陈。有初为人母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喜悦，但更多的，是瞬间涌上的、沉甸甸的忧虑。

在这危机四伏的后宫，有孕，是莫大的恩宠与保障，却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！慕容氏刚倒，自己便诊出喜脉，不知会引来多少嫉恨与暗算！

“此事，还有谁知？”墨兰立刻问道，声音恢复冷静。

“除我之外，尚无他人。”沈清漪也意识到事关重大，神色凝重起来，“姐姐，此事务必保密，月份尚浅，最易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墨兰打断她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清漪，此事暂且压下，不要记录在案，对外只说我近日操劳，需要静养。一切安胎事宜，暗中由你与苏太医负责。”

“是！”沈清漪郑重点头。

皇帝萧景琰当夜驾临绛雪轩时，墨兰依旧如常接待，并未透露半分。

萧景琰见她气色尚可，只叮嘱她好生休息，并未起疑。闲谈间，他提及朝务：“北境在李牧主持下已稳住阵脚。只是……朝中有些人，见慕容家倒了，便开始不安分起来。”

墨兰为他斟茶，轻声道：“树倒猢狲散，亦是常情。陛下只需稳住根基，那些枝蔓，慢慢修剪便是。只是，需提防新的藤蔓，缠绕过紧。”

萧景琰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：“爱妃总是这般清醒。”

他并未久留，批阅奏折至深夜便起驾回乾清宫。送走圣驾，墨兰独自站在院中，仰望夜空疏星。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，那里似乎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、属于新生命的悸动。

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，这是皇嗣，是未来，也是无数明枪暗箭的目标。

慕容华月这棵盘踞多年的大树虽已倾倒，但土壤中，新的种子正在萌发，有的是善意的花草，有的，或许是更致命的毒藤。

而她腹中的这块骨肉，便是这深宫之中，最娇嫩也最坚韧的一株新芽。她必须用尽所有智慧与力量，护佑这株新芽，在这诡谲的风雨里，安然生长。

夜色深沉，绛雪轩的灯火，却仿佛比往日更加明亮坚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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