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生根

一九四四年八月初，湘西，武冈以东。

休整进入第四周，驻地变了模样。

那条原本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沟，如今沿着山坡铺开了大大小小的窝棚、帐篷、简易工棚。

炊烟从早飘到晚，训练声从日出响到日落，山坡上开出了几块菜地，沟底挖了两口新井，村口立起一块木牌，上面写着五个字：“暂五师驻地”。

三千五百人，终于在这片山沟里扎下了根。

装甲突击营的营地里，那七辆修复的坦克一字排开。

三辆能直接作战的夏尔B1ter/47型封闭式突击炮，编号零零一、零零二、零零三；两辆修复的索玛S35，一辆保留原炮塔，一辆改成开放式战斗室；两辆雷诺R35，都是轻型底盘，准备用来侦察和联络。

另外还有那两辆雪铁龙U23改装的卡车炮，停在一边，75毫米山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光。

石头蹲在零零一号车旁边，用一块破布擦着履带上的泥，那条瘦狗趴在阴凉处，舌头伸得老长，眼睛半闭着，偶尔扫一眼路过的人。

“石头！”

有人喊他，石头抬头，看见丁排长站在营地门口，冲他招手。

“过来，营长找你”

石头愣了一下，赶紧站起来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，跑过去，瘦狗也站起来，颠颠地跟在后面。

陈启明蹲在一辆索玛S35旁边，手里拿着个扳手，正在和几个学徒说话。见石头过来，他站起来，把扳手往旁边一递。

“石头，会开车吗？”

石头摇头：“不会”

“会打枪吗？”

“会……会用土枪打野猪”

陈启明点点头，指了指那辆雷诺R35。

“那辆车，以后归你”

石头愣住。

那辆雷诺，就是他从窝棚里开出来的那辆，他爹守了大半年，他睡了无数个晚上的那辆。

“长官，俺……俺不会开坦克”

“不会就学”陈启明说，“丁排长教你，一个月之内，你得让它能动、能跑、能开炮”

石头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
陈启明看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，不敢？”

石头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巴的手。

那条瘦狗凑过来，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腿。

石头抬起头。

“敢”

陈启明嘴角动了动，转身走了。

丁排长走过来，拍了拍石头的肩膀。

“走，先教你认零件，坦克这东西，看着吓人，拆开了就是一堆铁，而且你比那些新来的熟”

石头跟着他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雷诺。

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车身上，那道他爹拍过的痕迹还在。

他转回头，跟上去。

同一时间，磨坊里正在开一个会。

李铭远坐在磨盘后面，对面坐着几个营长。

周明远（第74军营长）第一个开口：“师长，咱们在这山沟里窝了一个月了，新兵练得差不多了，装甲营那边也弄回来几辆车，什么时候拉出去打？”

刘放吾（第10军营长）没说话，但眼神也在等答案。

孙营长（其他暂编师残部）陪着笑：“是啊，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呢”

韦虎臣蹲在门口，抽着旱烟，一声不吭。

李铭远看了他们一圈，没急着回答。

王弼在旁边念刚收到的情报：“日军在湘西方向调动频繁，邵阳一线新增两个联队，零陵方向有战车部队活动的迹象，战区判断，他们可能在准备新一轮攻势，目标可能是武冈或者芷江机场”

周明远一拍大腿：“那就打！咱们守过青树坪，还怕他？”

刘放吾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青树坪咱们守了六天，死了多少人，周营长知道吗？”

周明远噎了一下。

刘放吾继续说：“咱们现在三千五百人，七辆车，鬼子两个联队，至少六千，战车数量不明，怎么打？”

磨坊里安静下来。

李铭远看向门口。

“韦连长，你怎么看？”

韦虎臣把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慢吞吞开口：

“俺的人在山里转，看见鬼子侦察队越来越多了，他们也在探路，也在找咱们，这山，咱们熟，他们不熟，真要打，得让他们进来打，不是咱们出去打”

李铭远点点头。

“韦连长说得对”他站起来，走到那张摊开的地图前，“咱们现在的任务，不是出去硬拼，是等，等他们进来，等他们犯错。这山沟，咱们蹲了一个月，每一道山梁、每一条小路都摸熟了，他们进来，就是进笼子”
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。

“装甲营的车，藏在这里、这里、这里。平时不动，等他们进到预定位置，再出来打，韦连长的人，散布在山里，盯着每一条路，发现敌情就报，周营长、刘营长，你们的营放在这几个关键位置，随时准备堵口子，孙营长的人，做预备队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在场的人。

“咱们打的是防守，守住了，就赢了”

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
刘放吾也点了点头。

孙营长陪着笑：“师长部署得周全，周全”

韦虎臣站起来，把旱烟杆往腰里一别。

“俺去山里了，有情况就报”

他走出去，消失在阳光里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傍晚，装甲突击营。

丁排长带着石头钻在雷诺的底盘下面，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一个个教。

“这个是传动轴，发动机的动力靠它传到履带，这个是变速箱，换挡用的，你爹说这车变速箱坏了，其实只是卡死，没报废，咱们从另一辆上拆了个好的换上……”

石头听得半懂不懂，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
瘦狗趴在旁边，百无聊赖地舔爪子。

远处，那几辆突击炮正在发动试车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，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。

陈启明站在零零一号车旁边，看着那些学徒们爬上爬下。

拉丰少校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陈营长”

“少校”

拉丰看着那些车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在北非见过很多改装车，英国人用卡车装高射炮打坦克，德国人用缴获的法国底盘造坦克歼击车，但像你们这样……从战场上捡回来，从百姓手里换回来，用锤子和焊枪拼出来的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还真没见过”

陈启明没说话。

拉丰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“你相信这些车，能打赢吗？”

陈启明看着那排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。

“不知道”他说，“但它们是咱们唯一能开的车，信不信，都得靠它们”

拉丰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
他转身走了。

陈启明站在原地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夕阳。

远处，石头从车底下钻出来，满脸油污，冲他这边挥了挥手，那条瘦狗也跟着叫了两声。

陈启明嘴角动了动，转身往磨坊走去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深夜，磨坊内。

李铭远还没睡。

油灯下，他面前摊着那份从老鹰崖带回来的法国地图。地图上，湘西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，有些地名甚至比国军的地图还详细。

拉丰少校坐在对面，也在看地图。

“李将军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收到一份电报，从昆明转来的，自由法国远东联络处”

李铭远抬起头。

拉丰把一张纸递过来，上面是几行法文，下面用铅笔潦草地译成了中文。

“诺曼底登陆成功，盟军已在法国本土建立滩头阵地，自由法国部队参与作战，伤亡重大，远东援助渠道可能暂时收缩，但洛林十字永在，愿上帝保佑法兰西，与法兰西的朋友”

李铭远把电报看了两遍，折起来，放在桌上，随后点点头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影。

远处，装甲营那边还有灯火，隐约能听见焊枪的滋滋声和人的吆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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