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峡谷惊雷

三斗坪的临时营地里，暂编第五师先遣支队像一颗被投入陌生水塘的石子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沉底的尴尬与无声的排斥。

第六战区拨发的补给——油料掺了杂质，配给的炮弹型号老旧，甚至伙食都比相邻的嫡系部队差了一截。士兵们憋着一股火，却又无处发泄。

作战会议上，气氛更是微妙。

当李铭远指着地图上天台观东北侧一处名为“野三关”的险要垭口，提出可以在此处利用地形，预置两到三辆夏尔B1ter作为固定火力支点，配合步兵扼守，以应对日军可能从侧翼发起的迂回渗透时，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。

“李师长”

说话的是第十一师的一位姓刘的副师长，语调拖长，带着显而易见的敷衍，“贵部的铁甲战车，威名远播，刘某在鄂西亦有耳闻，不过嘛…………”

他敲了敲地图上那崎岖的等高线，“这鄂西的山，可不是湖南的土坡，你那战车，动辄几十吨，怎么上去？就算上去了，鬼子的飞机是瞎子吗？到时候，卡在路上，进退不得，反而成了我步兵弟兄撤退的拦路石，妨碍大局啊！”

旁边几位第六战区的参谋也纷纷附和，意思无非是“好意心领，但此地非贵部用武之地”，潜台词则是“别添乱”。

李铭远面色平静，没有争辩。

他知道，在这里，战绩簿是过去的，装备是惹眼的，唯有当下、此地、此战中立即展现出的价值，才是唯一通行证。他不再坚持具体部署，只向战区长官部请求，允许他部以“战场侦察与适应性机动”为名，前出至茅坪、野三关一线活动，熟悉地形，并承诺绝不干扰主阵地部署。

这个低姿态的请求被勉强批准了。

部队离开了拥挤而充满异样眼光的三斗坪，像一队孤狼，钻进了鄂西莽莽的青山与深峡之中。

李铭远将部队化整为零，以连排为单位，携带少量坦克（主要是作为移动观测和指挥节点），在崇山峻岭间艰难跋涉，实地勘测每一条可能通行的小径，每一座桥梁的承重极限，记录着日军飞机巡逻的规律和炮火覆盖的重点区域。

与此同时，石牌正面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。日军第十三师团等部在绝对优势的火力和航空兵支援下，对曹家畈、天台观、牛栏冲等第十一师外围阵地发动一轮猛似一轮的狂攻。

胡琏师长下达了“死守阵地，步步血战，不许后退”的严令，战况惨烈至极，炮声日夜不息，从长江北岸传来，沉闷地敲打着南岸群山。

五月二十五日，夜，野三关东南无名谷地。

李铭远亲率一个加强连和两辆作为技术测试与支援的夏尔B1ter（代号“山君一号”、“山君二号”），在向导带领下，试图探寻一条绕过日军侦察、能够悄无声息前出至敌侧后的小路。

夜色浓重，峡谷中水声轰鸣，掩盖了坦克引擎低速运转的微弱声响。

突然，前方尖兵小组发回紧急信号：

发现大量敌军活动迹象，不是零散斥候，而是成建制的部队，正沿谷底另一条隐蔽溪涧，向第十一师侧后方的朱家坪方向快速运动！从规模和装备看，至少是一个加强大队，配有步兵炮和重机枪。

“是迂回支队！想抄胡师长后路！”

王弼瞬间判断出日军意图，朱家坪一旦失守，天台观主阵地将腹背受敌，石牌防线可能因此崩开一个致命缺口。

“我们撞上了，就不能放过去”

李铭远在黑暗中目光如炬，他们此刻的位置，恰好在这股日军侧前方的一个高地上，隔着深涧，地形险要，但并非预设阵地。

“地形对我们有利，‘山君’就位，占据那个石台，车体正面迎敌！步兵立刻构筑简易射击工事，所有反坦克枪、迫击炮准备好！照明弹听我命令！”

没有时间请示，也没有友军可以呼叫，他们像一颗偶然被投入棋盘的棋子，却意外地卡在了敌人最要害的进攻路线上。

日军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阻击，当他们的先头部队试图快速通过谷底时，三发照明弹突然升空，将黑漆漆的峡谷照得如同白昼！

“打！”

“山君一号”的47毫米炮率先发出怒吼，一道火光刺破夜幕，准确命中日军队伍中一门正在卸下骡马的九二式步兵炮，将其连同周围的炮手炸得粉碎。

几乎同时，“山君二号”车体的75毫米短管榴弹炮发出了沉闷的轰鸣，炮弹落在日军密集的行军队列中，虽然射速较慢，但爆炸威力惊人，顿时造成大片混乱。

骤然而至的精准火力打击，让日军指挥官误判遭到了预设阵地的伏击，他们立刻组织反击，轻重机枪子弹如暴雨般泼向高地，掷弹筒的炮弹也纷纷落下。

然而，令日军步兵惊恐的是，他们惯常有效的反击，打在远处那两个黑影般的“碉堡”上，只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和叮当乱响，那目标却巍然不动，继续以稳定而致命的节奏，用47毫米炮“点名”他们的重武器，用75毫米炮弹轰击他们的集结地。

“战车！！！”

日军惊呼，他们尝试组织敢死队抱着炸药包涉水强攻，但被高地上暂五师步兵的交叉火力死死压住。

峡谷地形限制了日军兵力展开，而夏尔B1ter厚重的正面装甲，在这种被迫正面交火的遭遇战中，成了近乎无敌的存在。

战斗成了单方面的屠杀与阻滞。日军迂回大队被死死钉在了狭窄的谷底，每分每秒都在流血，却无法前进一步，他们呼叫的炮兵支援，因为夜间难以精确观测，效果有限。

消息传到第十一师师部时，胡琏正为侧翼安全忧心忡忡。

“什么？野三关东南谷地？哪支部队在那里？”胡琏愕然。

“是……是暂编第五师李铭远部的一个分队，只有一两百人，带着他们的那种重型战车，和鬼子一个加强大队撞上了，正在激战，挡住了敌人去路！”

胡琏猛地扑到地图前，看着那个他原本并未重视的方向，脸色急剧变化，他立刻下令：

“命令朱家坪守军，加强警戒，随时准备支援！联系李铭远，告诉他，给我钉死在那里！我给他请功！”

同样收到急报的第六战区长官部，气氛更为微妙。

之前质疑李铭远的那位刘副师长也在场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
陈诚长官看着地图，听着参谋汇报“敌迂回部队被意外阻于野三关东南，损失惨重，已停滞不前”，沉默片刻，只说了一句：

“这个李铭远，倒是会找地方。”

峡谷中的战斗持续了半夜。

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，始终无法突破。天亮前，眼见迂回无望，且侧翼暴露，只得丢下大量尸体和装备，狼狈撤回。

谷地中，硝烟与晨雾混合，两辆夏尔B1ter车身上布满了机枪子弹和炮弹破片划出的白痕，甚至有地方装甲微微变形，但无一被击穿，车组人员疲惫却兴奋地检查着战车，步兵们则在抢救伤员，搜集着战利品。

当李铭远带着战报回到茅坪临时驻地时，他发现，第六战区派来的联络官和补给车的态度，发生了微妙但明显的变化，油料是足额的，炮弹是新品，甚至还额外配发了一批药品。

“李师长，胡师长和陈长官都来电，表彰贵部昨夜果敢作战，挽救了侧翼”

联络官的语气恭敬了许多，“长官部想详细了解贵部战车在此种地形下的战术细节，以及……下一步，有无可能在天台观或牛栏冲方向，择要地予以加强？”

李铭远知道，他们用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，证明了即使在最不利的山地，他们这支“铁甲部队”也绝非摆设，而是能卡住敌人喉咙的“钢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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