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铸炉为城

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，湘北，新墙河。

凛冬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粒，抽打在哨兵冻得发青的脸上。

距离第二次长沙会战结束才过去短短两月，空气中却已再度弥漫起那种所有老兵都刻骨铭心的、大战将至的铁腥与肃杀。

与以往不同，这一次，暂编第五师没有部署在二线或充当机动预备队，他们的防区，被薛岳亲自划在了新墙河南岸几个最关键的前沿支撑点上——这里，将是第三次“天炉”最先被点燃的炉膛入口。

师指挥所已前移至一处坚固的地下掩体。

昏黄的汽灯下，李铭远、王弼与几位团长、参谋围在地图前，气氛凝重却不再有前两次初临战阵时的慌乱。

“情报确认了”

王弼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，“日军第3、第6、第40师团主力，并配属大量炮兵、工兵及战车部队，仍由阿南惟几指挥，其先头已抵新墙河北岸。其战略意图，据战区通报及我方侦听研判，已非单纯攻城略地。”

李铭远接话：

“珍珠港事变后，鬼子在太平洋跟美国人开打了，他们急着要在中国战场，尤其是在我们第九战区，打一个‘像样’的胜利，去稳定军心，去掩盖太平洋的窘迫。所以，这次他们不仅要占长沙，更要寻求歼灭我第九战区主力，特别是——”

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长沙城的位置，“要一雪前两次兵临城下却无功而返的耻辱，彻底击垮薛长官和‘天炉战法’的威望。”

“胃口不小”一团团长冷哼，“就不怕再崩了牙？”

“他们换了牙”

李铭远示意参谋展开几张航拍照片和情报速写，“看这里，敌工兵部队携带的架桥、破障器材数量远超以往。其炮兵观测气球和侦察机活动空前活跃；最重要的是，他们的战车部队中，出现了新型号”

照片上，日军坦克的轮廓与以往熟悉的九七式略有不同，炮塔更显方正。

“初步判断，可能是一式47毫米战车炮的升级型号，或是少量试装的新式战车，其穿甲能力，对我们索玛S35的威胁，将远大于以往” 李铭远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凛，第二次会战中坦克受损的教训记忆犹新。

“战区长官部的整体部署呢？”装甲连长赵铁锤沉声问。

“薛长官的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”

李铭远指向沙盘上宏大的布势，“‘天炉战法’已臻化境。我军精锐第十军固守长沙城，是为‘炉心’；周边第四、七十九、暂二等军在外围逐次抵抗、侧击，是为‘炉壁’；我战区主力则隐于东侧山地，待敌顿兵坚城、师老兵疲之际，挥师合围，是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‘炉盖’！”

他环视众人：

“而我们暂五师，加上配属给我们的部分友军炮兵和工兵，任务是——在‘炉膛’阶段，就要把鬼子的冲锋势头，给我狠狠地锉掉一层皮！要让他们的战车、他们的步兵，在渡过新墙河、向长沙推进的每一步，都付出比他们想象中更惨重的代价。我们要让他们‘快速突破、直取核心’的算盘，从一开始就落空！”

“具体怎么打？”有参谋问。

李铭远走到另一张标满细节的防御部署图前：

“敌人料定我们会沿用第二次的弹性防御和机动袭扰。我们偏不，这次，我们要在预设阵地，打一场‘硬碰硬’的消耗式前置防御。”

他详细阐述：

“第一，反坦克体系升级，将所有可用的索玛S35坦克，不再集中用于突击，而是半数埋设，作为固定火力点，隐蔽于关键路口、河湾的反斜面，只露出炮塔，与地形融为一体。其余坦克作为机动反击分队，隐匿于后方交通壕连接的掩体内。所有坦克阵地，必须以钢筋混凝土强化顶盖，防敌重炮及航空炸弹。”

“第二，步兵火力配系重组，以连排为单位，构筑多层次、倒打火力点。主阵地在前，侧射、倒打阵地隐于其后甚至侧翼，专打日军突破阵地后暴露的侧背。将缴获和补充的日式、德式反坦克枪、战防炮，加强到一线，与我们的法制武器混用，增加敌人判断难度。”

“第三，工兵作业空前加强，新墙河南岸，所有可能被敌利用的接近地、渡河点，广布诡雷、地雷，并预设遥控爆破点。桥梁、主要道路，完成爆破准备，但何时炸、炸多少，由我根据战场节奏亲自掌控。”

“第四，防空与电子对抗，防空连剩余力量，首要任务是保护预设的固定坦克炮位和师指挥所，对敌侦察机、校射机务必做到‘露头就打’。通讯营全力侦听、干扰日军前沿指挥频道，哪怕只能造成片刻混乱。”

他最后总结：

“这一阶段的战斗，不追求歼敌数量，只追求两点：一是消耗，二是误导。

要让阿南惟几确信，我军的抵抗虽然顽强，但战术呆板，仍局限于阵地防御，其主力正被他的攻势牢牢吸引并消耗在长沙外围。为战区主力完成最后合围，创造最有利的条件。”

命令下达，整个暂编第五师防区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地，又像一头正在精心布置陷阱的洪荒巨兽，在寒冬中无声地苏醒、准备。

士兵们挥汗如雨，在冻土上挖掘、浇筑。坦克开进预先构筑的掩体，工兵像布置艺术品一样设置各种爆炸物。

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张，和一种即将让来犯之敌碰得头破血流的冰冷自信，弥漫在阵地上空。

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，日军猛烈的炮火准备如期而至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、持久。

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**，掩体内，尘土簌簌落下。

李铭远稳坐指挥台，耳机里传来各阵地按预案报告的受损情况。

炮火延伸，日军步兵在新型战车和密集直射火力的掩护下，开始多路强渡新墙河。

“各部队，稳住”

李铭远的声音透过有线电话和无线电，传遍前沿，“放他们过来，放进预设杀伤区，让我们给阿南将军的‘圣诞攻势’，送上一份他永生难忘的‘厚礼’”

第三次长沙会战，在这极致的严寒与炽烈的炮火中，轰然拉开序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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