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：交易与抉择

马蹄声在百步外突然变了调。

从那种碾压一切的轰鸣，变成了杂乱、犹豫、最后猛地刹住的刺耳摩擦。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骑兵勒紧了缰绳，战马人立而起，发出长长的嘶鸣。

他们停在了营地外八十步。

这个距离很微妙——刚好在大多数弓箭的射程边缘，又能把营地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。

璟言站在土墙上，手里的工兵铲握得死紧。他看着那些骑兵，看着他们铁盔下凶狠又疑惑的眼睛，看着他们手里举到一半又放下的弯刀。

为什么停了？

“公子，”赵铁柱爬上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他们……”

“在看。”璟言说。

确实在看。

那些骑兵在打量这座营地。不是打量猎物那种看，是打量陷阱那种看——带着警惕，带着犹豫，甚至带着点……困惑。

他们在困惑什么？

璟言顺着他们的视线往下看。

营地里，两千多流民已经按他事先的安排，分成了三拨。老弱妇孺全部集中在中央那片新盖的土坯房里，门窗紧闭。青壮男子则分成两股：一股约三百人，拿着削尖的木矛、柴刀，趴在栅栏后面，眼睛瞪得血红；另一股就是那一百二十人的神机营，每人手里都端着钢弩，箭已上弦，在土墙上一字排开。

钢弩。

璟言心里一动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这些金兵见过宋军的制式弓箭，见过床弩，见过神臂弓——但他们没见过这种通体漆黑、带着滑轨和箭匣的怪东西。

他们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射多远，能射多狠。

所以他们在评估风险。

一千铁鹞子屠一个流民营地，本来是手到擒来的事。可如果这个营地里藏着他们不认识的武器，如果强攻要付出几十甚至上百条人命的代价……

值不值？

马蹄声又响了起来。

但这次不是冲锋，是慢走。一个戴着貂尾铁盔的百夫长策马出列，走到五十步外，扯着生硬的汉话喊：

“里面的人——听着！”

声音粗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“放下兵器！出来！不杀！”

典型的劝降。

但喊得没什么底气。

璟言没理他。他转头看向南边——王逵那五百人已经撤到一里外了，烟尘正在慢慢消散。再远一点，就是地平线。

王逵会遵守承诺吗？

会回去上报“流民已散”吗？

还是会反手就把营地的位置卖给金兵？

不知道。

现在也没空想。

“公子，”顾清风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墙，弩机端在手里，“他们在等。”

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咱们露怯。”顾清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“金兵打仗就这样——先吓你，等你慌了，阵脚乱了，再一口气冲垮。”

璟言点点头。

他懂这个道理。就像草原上的狼群，围住猎物后不急着扑，先绕着转，先嚎，等你腿软了，魂飞了，再下口。

“那就别让他们等。”

璟言说完，忽然从土墙上站了起来。

这个动作很突然。

墙下的金兵齐刷刷举起弯刀，弓手拉开骑弓，几十支箭尖对准了他。可他没有躲，没有趴下，就那样站着，工兵铲扛在肩上，像个看热闹的闲汉。

“喂！”他朝那个百夫长喊。

百夫长愣了一下。

“会说人话吗？”璟言问，“听得懂人话吗？”

这话太冲，冲得墙下的金兵一阵骚动。几个脾气暴的已经骂出了胡语，虽然听不懂，但肯定不是好话。

百夫长抬起手，止住骚动。他眯着眼打量璟言，打量这个敢在千军面前站起来的年轻人。

“你，”百夫长开口，“是谁？”

“你爹。”

轰——

金兵阵中炸开了锅。连顾清风都惊得扭头看璟言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
可璟言没疯。

他很清醒。

清醒地知道，现在不能怂。一怂，对方就知道你怕了，那口气就泄了，这仗就没法打了。

“小子，”百夫长的脸色阴沉下来，“你找死？”

“找啊。”璟言笑了，“你来杀我啊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土墙边缘，再往前一步就要掉下去了。下面的金兵瞪着他，手里的刀握得咯吱响，可没人敢动。

因为那一百二十把钢弩，正对着他们。

“你看，”璟言指着那些弩，“认识吗？”

百夫长没说话。

“不认识对吧？”璟言自顾自说下去，“这叫‘破甲弩’。三十步内，能把你身上那层铁皮射穿。五十步内，能把你连人带马钉在地上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
风从西边吹来，卷起尘土，打在铁甲上沙沙响。百夫长的马不安地踏着步子，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
他在算。

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在虚张声势，算那些黑漆漆的弩到底有多大威力，算强攻这个营地要死多少人。

最后，他抬起头。

“你们，”他说，“不是普通流民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流民，”百夫长冷笑，“不会这样站着说话。”

这话有点意思。

璟言挑了挑眉：“那你说我们是什么？”

百夫长没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璟言，看向营地深处，看向那些紧闭的门窗，看向那些趴在栅栏后、眼睛血红的青壮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一句让璟言后背发凉的话。

“刚才撤走的那队宋军，”百夫长慢悠悠地说，“是你们赶走的，还是……你们是一伙的？”

静。

死一样的静。

墙上的神机营士兵手指扣紧了扳机，墙下的金兵攥紧了刀柄。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，再碰一下就要断。

璟言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
金兵看见了王逵撤退。

他们不瞎，五百人扬起的烟尘，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
现在这个问题是个陷阱——如果答“是一伙的”，那王逵就成了勾结流民、私募兵马的实证，金兵可以把这个消息放出去，借宋人的刀杀王逵，顺便把营地也打成叛军。

如果答“不是一伙的”，那更糟——说明营地孤立无援，金兵可以放心强攻。

怎么答？

璟言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你猜。”他说。

百夫长一愣。

“我说是一伙的，你信吗？我说不是，你又信吗？”璟言把工兵铲从肩上拿下来，铲尖指向地面，“你们金人不是最喜欢打仗吗？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吗？那还问什么问？”

他往前又踏了半步。

脚后跟悬空，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
“要打，就来。”

“不打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一沉。

“滚。”

这个字像块石头，砸在沉默的水面上。

百夫长的脸瞬间涨红，不是羞，是怒。他身后的骑兵发出低低的咆哮，马匹开始躁动，弯刀在阳光下乱晃。

要冲了。

顾清风的手指扣上了扳机。

赵铁柱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。

然后——

百夫长举起了手。

不是进攻的手势，是“停下”。

他死死盯着璟言，盯着那张年轻却平静得可怕的脸，盯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。最后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

“你们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“中国人。”

璟言说。

百夫长显然没听懂这个词。他皱着眉，又看了营地一眼，看了那些钢弩一眼，看了土墙上那一百二十双冰冷眼睛一眼。

然后他勒转马头。

“撤。”

声音不大，但清晰。

金兵阵中一片哗然。几个年轻骑兵不甘心地叫嚷，被百夫长回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马蹄声重新响起，但这次是往后——一千铁鹞子，像退潮一样，缓缓退出了两百步，三百步，五百步。

最后停在一里外，扎营。

他们没走远。

但也没进攻。

土墙上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，有人手里的兵器“哐当”掉下来，有人开始低声哭。

顾清风抹了把额头的汗，手心里全是湿的。

“公子，”他哑着嗓子，“他们……”

“在等。”璟言说，“等天黑，等咱们松懈，或者等援兵。”

“援兵？”

“金兵不会只来这一路。”璟言跳下土墙，工兵铲在地上顿了顿，“这一千人是先锋，探路的。大部队在后面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向南边。

王逵消失的方向。

“现在，”他说，“咱们有三件事要做。”

赵铁柱和顾清风围过来。

“第一，加固营防。把所有的拒马、陷坑都布置好，金兵今晚必来偷袭。”

“第二，清点物资。粮食、水、箭矢，能用的全拿出来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

璟言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。

“派个人，往南追。”

“追王逵？”顾清风皱眉，“他还会回来？”

“不会。”璟言摇头，“但我要他知道——咱们没死。”

他看向两人，眼里有种复杂的光。

“人这种玩意儿，有时候需要一个理由。一个能让他半夜睡醒，看着屋顶，觉得自己还是个‘人’的理由。”

“咱们活着，就是这个理由。”

顾清风愣了愣，然后重重点头。

“我去安排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赵铁柱还站在原地，搓着手，欲言又止。

“柱子，”璟言拍拍他的肩，“怕吗？”

“怕。”赵铁柱老实点头，“但怕也得干。”

“对。”璟言笑了，“怕也得干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向一里外那片金兵营地的炊烟。夕阳西下，把那片天空染成了血色。

交易达成了。

王逵撤了，金兵退了，营地暂时安全了。

可这只是开始。

更大的风暴，还在后头。

而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在这风暴来临前——

把这两千多人，一个不少地带出去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