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：晓以利害，逼其退兵

铁蹄踏碎野草的声音越来越响，像一柄重锤，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
璟言站在王逵马前，手里工兵铲垂在身侧，刃口还沾着刚才从王逵脖子上带下来的汗。西边烟尘里，金兵的先锋已经冲到两里内，能看清马铠上锈迹斑斑的纹路了。

“王都头。”

璟言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马蹄轰鸣中清晰得像刀锋划开布帛。

王逵还举着刀，刀尖对着西边，手臂绷得像弓弦。他没回头，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有话快说。”

“刚才那些话，”璟言往前半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只说了一半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名单上不止陈侍郎。”璟言语速极快，“第七位是他，第八位是转运使刘衡，第九位是……你的顶头上司，淮南东路安抚副使，张浚。”

王逵的刀晃了一下。

“张大人……不可能！”

“为什么不可能？”璟言冷笑，“就因为他是主战派？就因为他在朝堂上骂秦桧骂得最凶？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王逵那张瞬间煞白的脸。

“王都头，你当兵多少年了？还没看明白吗——这朝堂上，哪有什么真正的忠奸？只有利益，只有站队。张浚主战是真，可他也怕。怕什么？怕万一主和派占了上风，他要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“你胡说八道……”
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璟言打断他，“三个月前，张浚是不是让你往北边送过一批货？五十车粮食，三十车生铁，说是‘接济边民’？”

王逵的呼吸停了。

“那批货，最后送到了金兵手里。”璟言一字一顿，“经手人就是你。单据你亲手签的字，押运的队正是你小舅子。这些，名单上都有。”

冷汗，像蚯蚓一样顺着王逵的脊椎往下爬。

他记起来了。

那天张浚把他叫进书房，屏退左右，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老王啊，有桩要紧事……”那批货他亲自押到边界，交接的是几个穿着宋人衣裳的商人。可后来他手下有个老兵喝醉了说漏嘴，说看见那些人卸货时，袖口露出的是金人惯用的皮护腕。

他当时没敢细想。

不敢想。

“现在，”璟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“你明白为什么陈侍郎一定要我死了吧？因为我知道的太多——多到可以把朝堂上‘主战’‘主和’两派的脸皮，一起撕下来。”

西边的呼哨声更近了。

一里。

最多一里。

“所以你刚才说得对，”璟言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冷，“咱们不能并肩。你得退。”

王逵猛地扭头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
“你得退。”璟言重复，“带着你这五百人，现在，立刻，往南撤。撤得越远越好。”

“可金兵——”

“金兵我来挡。”璟言说，“你留下来，咱们一起打赢了——事后张浚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。因为他通敌的把柄在你手里，你活着，他睡不着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

“你死了，他也睡不着——因为我知道。”

王逵的脑子乱了。

彻底乱了。

他看着璟言，看着这个年轻人平静得可怕的眼睛，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个巨大的漩涡。他在漩涡边上站了这么多年，自以为看得清，结果一脚踩进来才发现——底下全是吃人的暗流。

“你要我……当逃兵？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
“不。”璟言摇头，“我要你活着。”

“活着？”

“对。”璟言抬起头，看着越来越近的铁鹞子，“你活着回去，报上去就说——流民营地已被金兵攻破，所有人全部战死。你‘寡不敌众’，‘力战不支’，‘被迫撤退’。”

“可你们……”

“我们死定了。”璟言说得很坦然，“两千流民加一百护卫，对一千铁鹞子，神仙来了也救不了。”

这话像一盆冰水，浇在王逵头上。

刚才那一腔热血，瞬间凉了半截。

“所以你是要我……”他喉咙干得发疼，“看着你们死？”

“不。”璟言第三次摇头，“我要你记住我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
他转过身，背对王逵，面朝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。

风从那边吹来，带着马身上的腥臊味，带着铁锈味，还带着一种……死亡的味道。

“王都头，你回去之后，张浚会赏你，陈侍郎会谢你，我兄长璟伦会再给你送银子。”璟言的声音在风里飘，“你会升官，会发财，会继续当你的都头。可往后每一个晚上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会梦见今天。”

“梦见这两千多人，是怎么被金兵屠干净的。”

“梦见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，是怎么拿着木矛柴刀，扑向铁甲骑兵的。”

“梦见我。”

王逵的手开始抖。

刀柄在掌心打滑，汗渍渍的，握不住。

“然后有一天，”璟言继续说，“金兵会打到你的城下。你的上司——不管是张浚还是别人——会下令撤退，会弃城，会把百姓扔给金兵。那时候，你会想起今天。想起这两千人，是怎么站着死的。”

他回过头，最后看了王逵一眼。

那眼神很复杂。有悲悯，有讽刺，还有一点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
“王都头，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人可以跪着活，但不能跪着死。”璟言说，“今天这两千人，选择了站着死。而你现在——要选的是，往后是站着活，还是跪着活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再不回头，大步朝营地走去。

工兵铲拖在身后，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
王逵僵在马上。

他看着那个背影，看着栅栏后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，看着西边已经冲到半里内的铁鹞子先锋——那些骑兵已经举起了弯刀，刀锋在阳光下亮得像雪。

马蹄声震耳欲聋。

“都头！”络腮胡队正冲过来，眼睛通红，“咱们打不打？！”

打？

五百对一千？

送死。

可不打……

王逵的脑子里，闪过璟言最后那句话。

站着活，还是跪着活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老家那个村子。金兵来的那天，他爹把他塞进地窖，自己拎着柴刀出去了。后来他爬出来，看见爹倒在村口，身边躺着三个金兵。爹的柴刀砍卷了刃，可人是站着的。

站着的。

“传令……”王逵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
“都头？！”

“传令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，“全军——后撤！”

“什么？！”

“后撤！往南！快——！”

命令像石头砸进水里，激起一片哗然。士兵们愣住了，军官们瞪大了眼，那个络腮胡队正死死盯着他，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像烛火，被风吹灭。

“都头……”队正的声音在抖，“咱们……真就这么走了？”

王逵没回答。

他不敢看那些眼睛。

他勒转马头，刀尖从指向西边，缓缓垂下，指向地面。这个动作很慢，很沉，像有千斤重。

“撤。”

他说。

然后狠狠一夹马腹，第一个朝南冲去。

马匹嘶鸣，蹄声杂乱。五百官兵像潮水般退去，扬起漫天尘土。有人回头望，有人低头跑，有人把刀扔在地上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
栅栏后，赵铁柱看着这一幕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“孬种！”他啐了一口。

顾清风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弩。

而璟言，已经回到了营地中央。他登上那座简陋的瞭望台，看着南边远去的烟尘，又看向西边已经冲到三百步内的铁鹞子。

两面都是烟尘。

一面是逃，一面是死。
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，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
“神机营。”他开口。

“在！”一百二十人齐声应和。

“上墙。”

“遵令！”

一百二十人迅速爬上栅栏后的土墙，钢弩上弦，箭匣打开。动作整齐，沉默，像一架开始运转的杀戮机器。

“乡亲们。”璟言看向台下那两千多流民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老人，妇人，孩子，青壮。那些脸上有恐惧，有绝望，但也有一种……被逼到绝境后反而释然的光。

“刚才的话，你们也听见了。”璟言说，“援军不会来了。朝廷不会来了。能靠的，只有我们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有一句话，我说错了。”

台下静悄悄的。

“我说咱们死定了。”璟言慢慢举起工兵铲，铲刃在阳光下泛起冷光，“可我想了想——凭什么？”

他指向西边。

那里，铁鹞子的先锋已经冲到两百步内，能看清骑兵狰狞的脸了。

“就因为他们披着铁甲？就因为他们骑着战马？就因为他们手里拿的是弯刀不是柴刀？”璟言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可他们也是人！也会流血！也会死！”

“今天——”

他跳下瞭望台，走到人群最前面，工兵铲重重顿在地上。

“咱们就让这些畜生知道——”

“兔子急了，也咬人。”

“草民急了，也能从他们身上撕下肉来！”

话音落下，西边传来一声震天的号角。

金兵，总攻开始了。

一千铁鹞子，像黑色的潮水，朝着这座孤零零的营地，汹涌扑来。

大地在颤抖。

璟言握紧工兵铲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来吧。”

他说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