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心墙渐暖映烛光

第十九章 心墙渐暖映烛光

宝芝林的日子，如同溪畔青草，在春风细雨间悄然蔓生，绿意浸染了每一寸土地。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、校场上嘿哈的练武声、药圃里叽叽喳喳的讨论声，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乐章。而在这乐章之中，南宫幕悦的心境，亦如被春风拂过的湖面，冰层之下，暗流渐暖，只是那冰层依旧坚固，她自己亦时常警惕地审视着每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
这日，她正指导孩子们练习最基础的拳脚招式，目光扫过场中那个格外认真的小身影——石头。这孩子筋骨不错，性子也坚韧，颇有几分她兄长南宫澈幼时的影子。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涨红的小脸，南宫幕悦恍惚间，仿佛看到了多年前，镇国将军府的演武场上，父亲手持戒尺，神情严肃地纠正着哥哥和自己动作的场景。那时，阳光也是这般好，母亲总会适时端来温润的蜜水，笑着嗔怪父亲太过严厉。

一丝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刺入心扉。 家破人亡的惨剧，如同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，稍稍触碰，便是淋漓的鲜血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用物理的痛感来压制那翻涌而上的悲恸与恨意。恨谁？恨柳家，恨那些构陷者，更恨那个曾经冷漠纵容、甚至推波助澜的夫君——徐磊。

可当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回廊下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时，心中的恨意却又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。徐磊正含笑看着校场上的孩子们，眼神温和，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……慈爱？

他变了。 这个认知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她心中激起圈圈涟漪。不再是那个只知权谋算计、视人命如草芥的靖王。他会耐心解答孩子们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，会因某个孩子识得一味新药而真心夸赞，会在雨夜为孩子们检查门窗，会在他们想家哭泣时，笨拙地递上一块糖糕。

这些，是演戏吗？ 南宫幕悦不止一次地问自己。若是演戏，这戏未免做得太真，太细水长流。可若不是演戏，前世种种，又该如何解释？那个冷眼看着她家族覆灭、在她跪求时无动于衷的男人，与眼前这个细致入微的男子，真的是同一个人吗？

心，乱得很。

晚膳时分，桌上照例摆着她偏好的几样清淡小菜。徐磊很自然地用公筷为她夹了一箸鲜嫩的春笋，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：“今日瞧石头打拳，架势很正，是个好苗子。若好好培养，将来或可成器。”

南宫幕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。他竟也注意到了石头？ 而且语气里的欣赏不似作伪。她垂下眼帘，默默将笋片送入口中，滋味清甜，却莫名品出了一丝复杂的涩意。他如今这般关注这些孤儿，是真心怜悯，还是另有所图？若是另有所图，图什么？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，又能给他带来什么？

她发现，自己开始不自觉地为他如今的行为寻找合理的、符合他“本性”的解释，却又一次次被那些看似毫无功利心的细节所推翻。这种矛盾的撕扯，让她倍感疲惫。

夜深人静，内室烛火摇曳。南宫幕悦靠在窗边软榻上，就着灯光翻阅一本杂记，却半晌未翻一页。外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，是徐磊从书房回来了。他并未立刻进来，而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，似乎是在倾听里面的动静。随后，脚步声才转向东厢房，门被轻轻合上。

他每晚都会这样。 南宫幕悦意识到。在她入睡前，他总会刻意放轻脚步，在她门外短暂停留。起初她以为是监视，是警惕，但时日久了，那短暂的静默，却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确认，确认她是否安好。

心口某个地方，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拂过，泛起一丝微痒的暖意。 这感觉让她惊慌，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抗拒。她猛地合上书卷，吹熄了烛火，将自己埋入一片黑暗之中。南宫幕悦，你清醒一点！莫要被他这些温情的假象所迷惑！前世锥心之痛，岂能轻易忘却？

她在黑暗中蜷缩起来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不断试图渗透进来的暖流。可是……若这一切都是假的，他为何要耗费如此心力救治玉晚？为何要创立宝芝林，给这些孤儿一个安身之所？这些事，于他争权夺利，有何益处？

或许……人，是真的会变的？
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，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。她想起他剖腹取子时那专注而坚定的眼神，想起他面对苏家人质疑时毫不退缩的担当，想起他与孩子们相处时自然流露的温柔，想起他谈及传播医道时眼中的光芒……那些瞬间，不像伪装。

可是，信任他吗？ 南宫幕悦在黑暗中苦笑。信任这个词，于她和他之间，太重，也太奢侈。 她背负着前世的血海深仇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将真心再次交付？她不敢，也不能。

或许，就这样维持现状，也好。 她默默地想。不谈信任，不论过往，只着眼于眼前。他为国为民做的实事，她看在眼里。宝芝林的孩子，她愿意悉心教导。就算是为了这些新生的希望，为了这片难得的安宁，暂时将仇恨深埋，似乎……也并非不可接受。

至于他…… 南宫幕悦翻了个身，面向内室那扇通往东厢房的门。月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就让他继续这样“演”下去吧。只要他演的是励精图治、关爱百姓的靖王，她便可以配合，可以做他名义上的王妃，与他维持这表面上的平静。

只是，心墙上那悄然扩大的裂缝，以及缝隙中透进来的、越来越明亮的烛光，又该如何解释？

她闭上眼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夜还很长，而融化一颗被冰封太久的心，需要的时间，或许更长。但无论如何，春天确实来了，连她这片看似坚不可摧的冻土，也终于感受到了深处传来的、细微的松动声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