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厨房里的化学实验

周承渊走进王府厨房时，看到的是一片狼藉。

一口大铁锅翻倒在地，锅底破了个洞，周围散落着黑色粉末和破碎的瓦罐。

几个厨娘和仆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
“王、王爷恕罪！”厨师长老李磕头如捣蒜，“小的只是想试着做点新花样，没想到……”

“新花样？”周承渊蹲下身，用手指沾了一点黑色粉末，在指尖捻开。是木炭粉，混合着一些硝石和硫磺的痕迹。

他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“谁教你配这个的？”

老李颤抖着指向角落里一个灰头土脸的少年：“是、是小豆子说，他从一本古书里看到的方子，说能做出会飞的灯笼……”

那少年不过十三四岁，瘦瘦小小，脸上沾满黑灰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他跪在地上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不像其他仆役那样恐惧，反而有种倔强的神情。

周承渊走到少年面前：“什么古书？”

“回、回王爷，”少年声音有些发颤，但吐字清晰，“是一本叫《火攻要术》的残卷，小的在旧书摊淘到的。上面记载了‘火鸢’的制作之法，需要硝、磺、炭以一定比例混合……”

“比例是多少？”周承渊打断他。

少年愣了一下，随即流利回答：“硝七十五分，磺十分，炭十五分。但小的觉得炭可能多了，所以试了试调整比例，结果……”

结果就炸了。

周承渊看着这个少年，脑海中迅速检索。

小豆子，原名陈豆，是王府厨娘的儿子，从小在王府长大。

在原主记忆中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厮。

但一个能看懂古代化学配方、还会自己调整比例进行实验的少年，在这个时代，简直是天才。

“那本书在哪？”

陈豆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线装书，小心翼翼递上。

周承渊翻开，里面确实记载了一些原始的火药配方和简陋的火器制作方法。

文字晦涩，配图粗糙，没有系统的理论，更像是经验总结。

但在这个时代，这已经是难得的“技术资料”。

“你识字？”周承渊问。

“我娘省吃俭用，送我去读过两年私塾。”陈豆低下头，“后来……后来没钱了，就来王府做事。我喜欢看书，省下的工钱都拿去旧书摊了。”

周承渊合上书，沉默片刻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不用在厨房干活了。”他说，“去书房，做我的书童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陈豆猛地抬头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：“真、真的？”

“但我有条件。”周承渊说，“第一，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再做任何危险实验。第二，把我书房里所有关于算学、格物、工匠的书整理出来，三天内给我一份分类目录。第三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：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
半个时辰后，周承渊带着陈豆，出现在了京郊的一处荒废宅院前。

这宅院占地不小，但年久失修，墙垣破败，门口的石狮都缺了半个脑袋。

门楣上挂着块歪斜的匾额，字迹斑驳，依稀能看出“李府”二字。

“知道这是哪吗？”周承渊问。

陈豆摇摇头。

“二十年前，这里是工部侍郎李墨的府邸。”周承渊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，“李墨是当时最有名的工匠大师，精通机械、水利、建筑。他曾经想编纂一部《天工开物》，汇集天下匠人之术。”

庭院里荒草萋萋，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格局。正厅、厢房、后院，还有……一个独立的小院，门楣上刻着“格物院”三字。

“后来呢？”陈豆忍不住问。

“后来他得罪了人。”周承渊推开格物院的门，灰尘簌簌落下，“被弹劾‘奇技淫巧、蛊惑人心’，罢官流放，病死在路上。这宅子也就荒废了。”

格物院里别有一番天地。

虽然到处是蛛网灰尘，但靠墙的木架上，还摆放着各种奇怪的仪器：铜制的浑天仪、木制的水力模型、一套大小不一的齿轮组……还有一些半成品的机械装置，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
陈豆的眼睛亮了，他跑到一个工作台前，上面散落着一些图纸，虽然纸张发黄，但线条清晰，标注工整。

“这是……水车自动舂米的装置！”

“这个……是改良的纺车！”

“还有这个……”

周承渊看着少年兴奋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
在前世，他建立了格物院，推动了科技萌芽。在这一世，这个叫李墨的人，在二十年前就做了类似的尝试，然后失败了。

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，但细节处处不同。

“喜欢这里吗？”他问。

陈豆用力点头，但随即眼神黯淡下来：“可是……这里已经荒废了。”

“从现在开始，它不荒废了。”周承渊说，“我把这宅子买下来，交给你打理。”

陈豆呆住了：“给、给我？”

“不是白给。”周承渊走到工作台前，拿起一张图纸，“我要你在这里，重新开始李墨未完成的工作。但不是编书，而是……做实验。”

“实验？”

“对。”周承渊转身，看着这个眼睛发亮的少年，“我会给你提供资金、材料，你需要什么书，我去找。你需要什么人，我去请。但你要做的，不是重复古书上的东西，而是验证、改进、创新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炭笔和一张纸，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：

“比如，你炸厨房的那个配方。为什么炸？因为混合不均匀，颗粒大小不一致，或者比例还是不对。你要做的，是系统地去试——硝石的纯度怎么提纯？硫磺的杂质怎么去除？不同的木炭有什么区别？混合时用什么方法最均匀？”

陈豆听得入神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
“这还只是火药。”周承渊继续画，“还有钢铁，怎么炼出更强更韧的钢？玻璃，怎么做出更透明更平整的玻璃？纺织，怎么让纺车效率更高？”

他一连说了十几个方向，每个方向都点出了关键问题和可能的思路。那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知识体系，而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俯瞰。

陈豆的呼吸急促起来，他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面前打开。

“但是，”周承渊的语气严肃起来，“这一切必须秘密进行。这个院子，对外就是我的一个私人藏书楼。你和你找来的人，不能对外说这里在做什么。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！”陈豆重重点头，随即又犹豫，“可是……王爷，为什么选我？我只是一个厨娘的儿子……”

“因为你会为了一个配方去炸厨房。”周承渊说，“因为你能看懂那些晦涩的古书。因为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想起前世格物院里那些同样眼睛发亮的年轻工匠。

“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
离开荒宅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
陈豆留在那里，开始初步的整理工作。周承渊给了他一把钥匙和一笔启动资金，剩下的，要靠这个少年自己了。

回王府的马车上，周承渊闭目养神。

北境军粮案，是政治棋局。

林墨，是他在朝堂布下的第一枚棋子。

陈豆和格物院，是他在技术路线上埋下的第一颗种子。

但这还不够。

他需要钱。

大量的钱。

格物院的实验要钱，未来可能的人才招募要钱，必要的情报网络要钱。

而原主那个“病弱王爷”的俸禄和赏赐，根本不够。

他需要自己的财源。

正思索间，马车突然停下。

“王爷，前面有人拦路。”车夫的声音传来。

周承渊掀开车帘。

暮色中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、但气质与穿着不符的中年男子站在路中央，躬身行礼。

“草民苏文，求见九王爷。”

苏文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

周承渊迅速检索记忆。苏文，江南丝绸商人，三年前因得罪了当地权贵，家产被侵吞，妻离子散，流落京城。原主曾在一次施粥时见过他，但并无深交。

“何事？”

苏文上前几步，压低声音：“草民有一桩生意，想与王爷合作。一本万利的生意。”

周承渊打量着他。

这个人的眼神里有落魄，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商人的精明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的手指干净，指甲修剪整齐，虽然穿着粗布衣服，但站姿挺直——这是一个曾经成功过的商人，骨子里的习惯还没丢。

“上车说。”

马车继续前行。车厢里，苏文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料，递给周承渊。

“王爷请看。”

周承渊接过。那是一块丝绸，但手感……不对。比普通丝绸更柔软，光泽更温润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呈现出一种流水般的质感。

“这是？”

“草民祖传的秘法，‘水光缎’。”苏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，“三年前，就因为这秘法，我被诬陷下狱，家产尽失。但现在，我想明白了——这秘法在我手里是祸，但在王爷手里，可能就是机会。”

周承渊摩挲着布料。他不懂纺织，但作为穿越者，他能看出这布料的价值。

这种质感和光泽，放在现代可能不算什么，但在这个时代，绝对是顶级奢侈品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三成利。”苏文说，“我提供秘法，负责生产。王爷提供庇护，负责销售。所得利润，王爷七，我三。”

很公道的分成。但周承渊摇摇头。

“我给你五成。”

苏文愣住了。
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周承渊说，“第一，秘法必须改良。我要的不是一种顶级丝绸，而是能够量产、成本可控、质量稳定的多种产品。高端、中端、低端，都要有。”

“第二，”他看着苏文，“我要的不只是一个丝绸作坊。我要一个商业网络。从原料采购、生产加工、到运输销售，全产业链的控制。你能做到吗？”

苏文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他原本只是想找个靠山，把祖传秘法变现，报仇雪恨。

但眼前这位王爷，想的显然比他大得多。

“能！”他咬牙，“只要王爷信我，我能！”

“很好。”周承渊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——那是他几乎全部的家当，“这是启动资金。三天内，给我一份详细的计划书。包括需要多少本金、多久能出第一批货、预计的利润和风险。”

苏文接过银票，手在颤抖。

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

他已经三年没有碰过这么多钱了，更重要的是，他看到了东山再起的希望。

“草民……定不负王爷所托！”

马车在一条小巷停下，苏文下车，消失在暮色中。

周承渊靠在车厢里，长出一口气。

政治、技术、商业，三条线同时铺开。

接下来，就是要在这潭深水中，一边游泳，一边织网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的皇宫深处，皇帝周承昊正看着暗卫呈上的一份密报，眉头紧锁。

密报上只有一句话：

“九王爷今日举止异常，举荐寒门御史，购入京郊荒宅，接触落魄商人。”

皇帝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。

这个素来不起眼的九儿子，到底想做什么？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