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0年的冬天,仿佛比往年来得更早,也更狠。刚入冬不久,一场凛冽的北风就卷走了塔山村最后一丝秋意,白霜像一层冰冷的裹尸布,严严实实地覆盖了田野、屋顶和每一寸裸露的土地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垂得仿佛随时要塌下来,压垮这片贫瘠而压抑的山村。塔山寺,这座曾经香火鼎盛、如今被征用为生产大队部和宣传队驻地的古刹,屋檐下凝结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粗壮、锋利,如同倒悬的利剑,无声地昭示着严冬的残酷。
香玫裹紧了颈间那条粉红色的毛线围巾。这是肖晖用他第一次在县里演出获得的微薄补助买的,是灰暗世界里一抹罕见的亮色。围巾的绒毛上似乎还残留着肖晖身上那股干净的、带着淡淡墨水和松木屑的气息——那是属于知识分子的、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息。每当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她便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围巾深处,汲取着这一点点虚幻却足以支撑她前行的温暖。这条围巾,是她抵御外部严寒和内心不安的盔甲。
“集合!全体宣传队集合!”一声破锣似的嘶吼划破了寺前的寂静。李贵,塔山生产大队的民兵营长,此刻也是红星剧团宣传队的实际掌舵人,叉着腰站在台阶上。他那双被劣质烟熏得发黄的小眼睛,习惯性地在人群中扫视,最后总是不偏不倚地落在香玫身上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。
自从那次县里“革命文艺汇演”评审后,塔山村这支原本土得掉渣的宣传队,摇身一变,挂上了“红星剧团宣传队”的响亮名头。县***的李部长亲自拍板,认为这支队伍“根正苗红”,具有“鲜明的无产阶级革命性”和“较高的艺术水准”——当然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真正打动领导的,是肖晖的才华和香玫的扮相。但这荣誉,却成了李贵手中耀武扬威的新资本。
“今天排练《老俩口学毛选》!”李贵敲打着那张缺了角的破桌子,唾沫星子横飞,“我演老头子,香玫演老婆子!都给我打起精神来,这是重点节目!”
角落里,肖晖的父亲肖正华,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李营长,这出《老俩口学毛选》,重在唱腔和对人物革命激情的表现,肖晖他…更熟悉这个路子,嗓音也更合适老头的苍劲…”
“怎么?”李贵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哐当作响,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,“肖正华!你什么意思?每出戏都得让你的儿子当主角?”他咄咄逼人,帽子扣得又大又沉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,狠狠砸向肖正华。
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引火烧身。肖正华脸色灰败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。香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悄悄伸出手,在桌子底下用力拉了拉身边肖晖的衣角,指尖冰凉。肖晖紧抿着唇,下颌线绷得像弓弦,眼中怒火翻腾,但在香玫无声的哀求下,他强压了下去,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排练开始了。李贵根本不是在演戏,他是在肆无忌惮地表演他的权力。他扮演的“老头子”不是革命老农,倒像个猥琐的老地主。他故意紧贴着香玫,借着动作的掩护,用他那油腻腻的烟袋锅子,有意无意地蹭着香玫的大腿外侧。浓烈的劣质烟味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汗酸和头油的气息,熏得香玫阵阵反胃。她强忍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,唱词都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音,好几次差点跑调。李贵却浑然不觉,或者说毫不在意,反而因为香玫的窘迫而更加得意。
中途休息,香玫再也忍不住,捂着嘴冲出排练室,跑到寺院后墙根下,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。然而,早上只吃了几口发霉红薯的胃里空空如也,只吐出几口苦涩的酸水。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她的喉咙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“香玫?你怎么了?”肖晖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他追了出来,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心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他快步上前,脱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,温暖的大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。
香玫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眼角的泪痕还没干。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声音虚弱:“没事…可能是早上…吃了发霉的红薯,胃里不舒服…”
肖晖看着她强撑的样子,心疼得无以复加。他环顾四周,确认无人,才压低声音,带着无比的坚定:“香玫,这日子…不能这样下去了。我们…结婚吧!”
香玫愣住了,仿佛没听清他的话。几秒钟后,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、忧虑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。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这次是复杂的泪水。“结婚?现在…现在这情况…李贵他…”她声音哽咽,充满了恐惧。
“正因为这样,更要早点定下来!”肖晖握紧了她冰凉的手,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和寒冷而有些粗糙,却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,“名分定了,他多少会收敛些。光明正大在一起,总比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强。今晚,今晚我就跟爸妈说!”
香玫望着肖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情,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她用力地点点头,泪水中终于绽开了一丝带着希望的微笑。
然而,命运的齿轮在那一刻似乎发生了诡异的偏移。
村里的那台破旧拖拉机在崎岖的山路上出了事。开车的正是李贵。
他心不在焉地握着方向盘,满脑子都是香玫排练时曼妙的身姿。
拖拉机经过一个急弯。
他本该减速换挡,却鬼使神差地猛打了一把方向。车身剧烈地倾斜,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深沟!
“啊——!我的腿!!”李贵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。
村民们闻声赶来,七手八脚地把他从扭曲的驾驶室里拖出来。只见他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,显然是脱臼了,额头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,狼狈不堪。
“我的儿啊!!”李贵那裹着小脚、一脸刻薄相的老母哭喊着扑过来,呼天抢地,“我苦命的儿啊!你这是为革命事业奔波才遭的罪啊!你是光荣负伤!是革命的功臣啊!”她一边哭嚎,一边不忘给儿子脸上贴金,试图将这纯粹的个人事故拔高到革命牺牲的高度。
李贵被紧急送往了县医院。诊断结果:右腿严重脱臼伴韧带拉伤,额头皮外伤,需要住院静养至少半个月。
三天后,就是县里组织的“革命***学习成果汇报演出”。作为红星剧团的“台柱子”之一,李贵饰演的“老头子”角色至关重要。他躺在病床上,打着石膏,疼得龇牙咧嘴,心里更是焦躁万分。他既担心演出砸锅影响宣传队的声誉(更重要的是影响他在领导心中的地位),更害怕肖晖趁机顶替他的位置,和香玫在台上“假戏真做”。
“不行!不能便宜了那个狗崽子!”李贵咬牙切齿地对前来探望的大队会计,也是他的狗腿子王三秃子吩咐,“你去!去跟肖正华说,就说我说的,这个角色…咳咳…不能换人!让他们想办法录个音,或者…或者等我好了再演!”
王三秃子面露难色:“营长,这…县里定的日子,改不了啊。李部长点名要看这个新节目…”
李贵气得直捶床板,却又无可奈何。最终,在县***李部长“节目质量第一”的指示下,肖晖临危受命,顶替李贵出演《老俩口学毛选》中的“老头子”。
县里演出异常成功。当舞台上的“老头子”(肖晖饰)和“老婆子”(香玫饰)声情并茂地唱着“毛**的书,我最爱读,千遍那个万遍哟下功夫…”,配合得天衣无缝,眼神交汇处流淌着真挚的情感——那既是角色所需,更是他们内心深情的自然流露——台下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“好!太好了!”评委席上,李部长带头站了起来,用力鼓掌,“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革命文艺!感情充沛,表演到位!塔山红星剧团,好样的!”他特意走到后台,拍着肖正华的肩膀,语气复杂:“老肖啊,虽然…(他含糊地带过肖正华的身份问题),但这个艺术水平,确实没得说!肖晖和香玫,是难得的好苗子!”
当晚的庆功宴设在县招待所。虽然只是简单的饭菜,但气氛热烈。就在大家举杯庆祝时,一位背着老式海鸥相机的年轻女记者找到了肖晖和香玫。她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,递过来两张还带着油墨香的黑白照片。
“快看看!”女记者笑着说,“这张《老俩口学毛选》的剧照,拍得多传神!比那些电影海报还要漂亮,还要真实!我把这两张照片送给你们,一来祝贺你们演出大获成功,二来嘛,”她俏皮地眨眨眼,压低了声音,“我真心期待,戏里的‘老俩口’,早日成为生活中相亲相爱、白头偕老的真夫妻!祝你们幸福!”
肖晖和香玫接过照片,看着照片上彼此深情对视的瞬间,听着女记者真挚的祝福,一股暖流涌遍全身,所有的艰辛和委屈似乎都暂时被驱散了。他们红着脸,连声道谢。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祝福,在寒冬里显得格外珍贵。
夜深人静,喧闹散去。肖晖回到招待所简陋的房间,却毫无睡意。成功的喜悦褪去后,现实的冰冷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再次袭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床板下取出一个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本纸张泛黄、边角磨损的剧本——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牡丹亭》…这些被明令禁止的经典,是他父亲肖正华冒着巨大风险偷偷藏匿下来的艺术火种。肖晖轻轻抚摸着那些熟悉的唱词,仿佛触摸着另一个被冰封的、充满人性光辉的世界。
这些剧本,不仅承载着艺术的传承,更寄托着他对美好、自由和真挚情感的向往。他低声诵读着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,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怆与坚守。
就在肖晖沉浸在艺术旧梦的片刻宁静时,香玫却在经历着一场噩梦。
招待所的房间冰冷而陌生。一天的疲惫让她很快沉沉睡去。然而,睡梦中,她清晰地听到窗户插销被轻轻拨动的声音!
“谁?!”香玫惊恐地坐起身。
回答她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!窗户被猛地推开,一个高大的黑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,像野兽般扑了进来,瞬间将她死死压在床上!
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恶心感让香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!她拼命挣扎,双腿乱蹬,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。突然,她的指尖触到了床头柜上那个沉甸甸的竹壳暖水瓶!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!她使出全身力气,抓起暖水瓶,狠狠地朝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黑影砸了下去!
“嘭!”一声闷响,伴随着暖水瓶内胆碎裂的刺耳声音和滚烫的开水飞溅!
“啊——!!!”李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,捂着脸从床上滚落在地。剧痛和灼烧感让他瞬间松开了香玫。
香玫趁机连滚带爬地跳下床,惊恐地缩到墙角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臭**!你…你等着!”李贵痛苦地**着,脸上、脖子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他知道自己破相了。他不敢久留,也怕惊动其他人,只能忍着剧痛,狼狈不堪地摸索着翻出窗户,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窗台上,留下了一小片粘稠的、在月光下显得暗红的血迹,还有几块暖水瓶的碎片,无声地控诉着刚才的暴行。
当肖晖被香玫房间的异响惊动,焦急地敲门冲进来时,只看到满地狼藉的碎片、水渍,敞开的窗户灌进刺骨的寒风,以及蜷缩在墙角、脸色惨白如纸、瑟瑟发抖的香玫。
“香玫!怎么回事?”肖晖冲过去抱住她。
香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住肖晖,身体抖得不成样子,牙齿咯咯作响:“是李贵…是他…他…他想…”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让她泣不成声。
肖晖看着窗台上的血迹,再看看怀中惊魂未定的爱人,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,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和保护欲压了下去。他紧紧抱住香玫,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:“别怕!有我在!他敢再动你一根手指头,我跟他拼命!”
发生了这样的事,县里是待不下去了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两人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决定步行回塔山村。香玫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差点让她遭受凌辱的地方多待。
路过江湾公社时,在一家简陋的饮食店歇脚。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来,面汤的油腻气刚飘进鼻子,香玫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,她猛地捂住嘴冲出门外,扶着路边的树干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。
肖晖追出来,担忧地拍着她的背,眉头紧锁:“怎么又吐了?是不是昨晚吓着了?还是着凉了?”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香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脸色依旧苍白:“可能…可能是昨晚受了惊吓,加上早上走路灌了冷风吧…没事的,歇会儿就好。”她不敢深想,一种莫名的恐慌悄然滋生。
两人继续上路。天空愈发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。刚走到回塔山村的必经之路,那片连绵的山岭脚下时,酝酿已久的冷雨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雨势又急又猛,瞬间将两人浇透。山路泥泞湿滑,根本无法行走。
“快!那边有个岩洞!”肖晖眼尖,指着半山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喊道。那是村里放羊的孤寡老人赵老伯偶尔歇脚避雨的地方。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岩洞。洞内不大,却干燥避风,角落里还铺着一层厚厚的、相对干净的稻草,显然是赵老伯的手笔。洞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羊膻味和柴火烟熏的气息。
“冻坏了吧?快把湿衣服脱下来烤烤,不然要生病的!”肖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,借着洞口微弱的光,手脚麻利地捡拾洞里散落的枯枝,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篝火。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,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,也带来了一丝暖意。
香玫冻得嘴唇发紫,浑身发抖。她背过身去,羞涩地开始解湿透的棉袄扣子。火光勾勒出她玲珑的背影曲线。就在这时,两只栖息在洞顶的蝙蝠被火光惊扰,“扑棱棱”地飞了出来,几乎是擦着香玫的脸颊掠过!
“啊——!”香玫吓得魂飞魄散,失声尖叫,本能地转身扑向火堆旁的肖晖!
肖晖被她扑得一个趔趄,两人一起跌倒在铺着厚厚稻草的地铺上!
篝火噼啪作响。
温暖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两人重叠的身影。
岩洞内,篝火已燃成温暖的灰烬。
香玫穿衣的时候,衣袋的照片掉进了稻草里。
忽然,香玫又是一阵反胃。她捂住嘴,踉跄着跑到洞口,扶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肖晖急忙跟了过去,轻轻的问:“香玫?你怎么了?”
香玫抓住肖晖的手,声音带着哭腔:“晖哥…我…我这个月的…一直没来…而且这吐…我可能…可能是…怀孕了…”
肖晖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住了。怀孕?!
短暂的震惊和恐惧之后,看着香玫绝望无助的眼神,一股强烈的、混杂着责任、怜惜和初为人父的奇异喜悦猛地冲上肖晖的心头。他猛地将香玫紧紧拥入怀中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然后重重地、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,亲在她的额头上:“玫!别怕!有我在!天塌下来我顶着!”他看向这个给他们带来短暂温暖和刻骨记忆的山洞,语气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恩,“感谢牧羊的赵老伯,他留下这火塘让我们烤干衣服,驱走寒冷。更要感谢这…这令人终身难忘的‘洞房’!”
香玫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,随即破涕为笑,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,嗔怪地捶了他一下: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贫嘴!”但肖晖的态度确实给了她巨大的勇气和安慰。她依偎着他,看着洞外的天色,心中竟也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蜜与大胆,低声道:“这里…真好,又安静又没人知道。好久没像今天这样…这样安心和满足了。我们…就把这里当作我们的‘婚房’好不好?只要有机会…隔三差五…不妨偷偷来这里…尝个鲜?”说到最后,声音细若蚊蚋。
肖晖心头一热,用力点头:“好!当然好!这是我们的福地!”他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地铺,那破旧的竹凉席边缘已经发霉,“只是这张烂凉席太不讲究了,又凉又脏。为了卫生,我去找根棍子,把它搭到洞口晒晒。”
说着,他起身在洞里找到一根合适的木棍,小心地将那张竹凉席挑了起来,架在了岩洞通风向阳的入口处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宣传队作为“红星剧团”在周边公社巡回演出的繁忙时光。每到一处,肖晖和香玫的表演都是最受欢迎的压轴戏。
李贵出院了。
虽然脸上留下了几道难看的烫伤疤痕,走路还有点跛,但这丝毫没有磨灭他对香玫的邪念,反而因为那次未遂的侵犯和破相的怨恨,变得更加扭曲和疯狂。他利用职权,时刻盯着宣传队,更盯着香玫的一举一动。
一天演出结束,香玫独自在后台收拾道具。李贵像幽灵一样堵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香玫妹子,演出辛苦了啊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贪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,“考虑得怎么样了?跟我处对象的事?”他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带着威胁,“跟着那个四类分子崽子有什么好?整天提心吊胆!跟了我,吃穿不愁,在塔山,我李贵说了算!”
香玫后退一步,强忍着恶心,冷冷地说:“李营长,请你自重!我有喜欢的人了。”
“喜欢的人?”李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嗤笑一声,猛地抓住香玫的手腕,力气大得让她生疼,“是肖晖那个狗崽子?我告诉你,你们不会有好下场!你爹是富农,他爹是旧戏霸,你们俩就是烂泥里的烂泥!搞到一起,那是臭味相投!”
“放开我!”香玫奋力挣扎,甩开他的手,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们清清白白!堂堂正正!”
“清白?堂堂正正?”李贵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,脸上烫伤的疤痕因狞笑而扭曲,显得更加可怖,“香玫,别装了!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俩那点破事,瞒得过谁?总有一天,老子会抓住你们的把柄!让你们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!到时候,我看你还怎么清高!”他恶狠狠地撂下话,一瘸一拐地走了,留下香玫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后台,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他那充满恶意的诅咒,像毒蛇一样缠绕上她的心头。
腊月二十五,巡回演出终于结束,宣传队满载着“荣誉”和疲惫,乘坐县里特批的那辆解放牌卡车,踏上了归途。卡车颠簸着驶过熟悉的山路。当路过那个刻骨铭心的岩洞时,坐在车斗里的香玫,心脏猛地一跳。一种强烈的、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她。
“停车!师傅停一下车!”她突然拍打着驾驶室顶棚喊道,“我…我要方便一下!”
司机不明所以,靠边停了车。香玫跳下车,不由分说地拉着肖晖就往岩洞方向跑。肖晖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意,心头一热,也跟了上去。
回到塔山村,迎接他们的并非温暖的港湾。香玫的母亲脸上愁云密布,见到女儿回来,非但没有喜悦,反而更加忧心忡忡。
“玫啊,”她把香玫拉到里屋,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可回来了…昨天,李贵他妈…拎着两包糖、一斤肉上门来了…”
香玫的心猛地一沉: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提亲啊!”母亲拍着大腿,“话里话外,都是她儿子李贵看上你了,说你现在在宣传队出息了,跟了他家李贵,是咱们家高攀了,是福气…还说…还说你要是不识抬举…”后面的话,母亲不敢说下去了,只是抹着眼泪。
“我不嫁!”香玫斩钉截铁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“我就是死,也不会嫁给李贵那个人渣!”
第二天,李贵开着他那辆修好的拖拉机去县城置办年货。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山路,再次路过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也让他魂牵梦绕的岩洞时,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车。
“妈的!”他啐了一口,心中那股邪火和报复欲无处发泄。他跳下车,骂骂咧咧地走到路边解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突然,洞口处那张搭在木棍上、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格外显眼的破凉席,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脑海!
“‘竹’席?”李贵喃喃自语:“‘竹’不就是‘诅’(诅咒)吗?凉席挂起来,像不像一面招魂幡?好啊!肖晖!香玫!你们果然在这里搞见不得人的勾当!还挂‘诅旗’诅咒!”
他进岩洞一看,发现洞内有烟蒂和呕吐物,李贵随脚一踢地上的稻草,竟然露出一张照片。
是肖晖和香玫的剧照。
李贵狂喜地冲回拖拉机。他顾不上买年货了,掉转车头开回村里。
“集合!全体民兵紧急集合!”
李贵冲进大队部,声嘶力竭地吼叫着“发现重大事件,立刻跟我去抓人!”
民兵们在李贵和王三秃子的带领下,气势汹汹地扑向那个岩洞,轻而易举地“缴获”了那张作为“铁证”的破凉席和照片。李贵像捧着圣物一样捧着它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当肖晖和香玫被几个民兵粗暴地从家中拖出来,押到大队部时,两人还完全懵然不知发生了什么。直到他们看到李贵手中高举着的那张熟悉的、边缘发霉的破凉席和自己的合影,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!
“肖晖!香玫!”李贵坐在大队长的位置上,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,他指着两人,声如夜枭,“老实交代!你们在那个岩洞里搞什么鬼名堂?这张反动‘诅旗’,是不是你们挂上去的?你们在那里秘密集会,诅咒****,诅咒无产阶级革命,是不是?!”
“李贵!你血口喷人!”肖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那张竹凉席,“那只是赵老伯放羊时铺的破席子!我们上次躲雨进去过,看它发霉了,顺手搭出来晒晒!什么‘诅旗’?你简直是丧心病狂!”
“躲雨?顺手晒晒?”李贵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,“骗鬼呢!那么偏僻的岩洞,你们孤男寡女跑进去躲雨?还‘顺手’把席子搭得像面旗?肖晖,你爹是旧戏霸,满脑子封建余毒!你也不是好东西!香玫,你一个富农的女儿,不思悔改,跟这种狗崽子勾搭成奸,现在人赃并获,还敢狡辩?!”他转向民兵和闻讯赶来的村民,挥舞着那张凉席,唾沫横飞,“大家都看看!这就是活生生的事实!敌人亡我之心不死!他们用这种阴险恶毒的方式,诅咒我们!诅咒革命!同志们,我们能答应吗?”
“不能!!”几个民兵和部分村民回应。
香玫气得脸色煞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…你分明是公报私仇!你…”
“闭嘴!这里没你说话的份!”李贵粗暴地打断她。
赵老伯?那个唯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老人,就在半个月前,已经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悄无声息地病逝了。
死无对证!
当夜,塔山村打谷场上,临时搭起的台子上,煤汽灯发出惨白刺眼的光芒。
北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锥子,呼啸着席卷过空旷的场地,卷起地上的雪粒,狠狠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、身上。天空阴沉,没有一颗星星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。
肖晖和香玫被反绑着双手,押在台子中央的木柱上。寒风灌进他们单薄的棉衣,冻得他们嘴唇发紫,浑身不停地颤抖。台下,黑压压地站满了被强制要求来“受教育”的村民。大多数人的脸上是麻木、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,只有少数被李贵洗脑或与他利益相关的人,在跟着喊口号。
李贵头上缠着绷带(故意夸大伤势),拄着一根棍子,一瘸一拐地走到台前,开始了他的“控诉”。他挥舞着那张破凉席,声情并茂,极尽污蔑之能事,将一张普通的竹凉席描绘成“诅咒标志”,将两个年轻人的爱情诬陷为“苟合串联”,将他们的辩解斥为“负隅顽抗”。
台下稀稀拉拉响起几声被带动起来的呼喊,更多的是一片压抑的死寂。
香玫低着头,泪水早已在脸上冻成了冰痕。刺骨的寒风和台下那些或麻木或敌视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凌迟着她。巨大的屈辱和腹中那个小生命带来的双重压力,让她几乎崩溃。更让她恐惧的是,一阵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,她拼命压抑着,身体微微痉挛。
就在这时,她感到一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,在背后绳索的缝隙间,轻轻地、极其隐蔽地碰了碰她的手背。是肖晖!那细微的触碰,传递着无法言说的安慰和力量。香玫的心猛地一颤,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。她努力抬起头,看向身边同样被绑着、脸色苍白却眼神依旧明亮坚定的爱人。
肖晖的目光与她交汇,在那惨白的汽灯光下,他的眼神复杂无比——有愤怒,有屈辱,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和鼓励。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别怕…我在…活下去…”
香玫读懂了。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酸楚涌上心头,她用力咬住下唇,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呕吐感和绝望压了下去。为了肖晖,为了腹中这个无辜的小生命,她必须活下去!必须坚强!
寒风更加猛烈,卷着更大的雪粒,疯狂地抽打着古老的塔山寺斑驳的墙壁,拍打着台下沉默的人群,也抽打着台上两个年轻而伤痕累累的身体。那风声,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,又像是严冬最冷酷无情的嘲笑。
批斗会结束后,两人被关进了大队部旁边一间废弃的、四处漏风的仓库。没有炉火,没有棉被,只有角落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。
肖晖挣扎着挪到香玫身边,用自己尚且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住她冰冷发抖的身体,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取暖。黑暗中,香玫再也忍不住,压抑的哭声低低地响起,她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,泪水汹涌:“晖哥…孩子…我们的孩子…怎么办啊…”
肖晖心如刀绞,他低下头,用干裂的嘴唇,无比轻柔地吻去她脸上冰冷的泪痕,那泪水咸涩无比,仿佛凝聚了他们所有的苦难。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坚定,在香玫耳边,如同誓言般低语:“玫…别哭…天无绝人之路!不管多难,不管要等多久,我们一定要活下去!为了彼此,也为了我们的孩子!活下去!活着就有希望!总有一天…这北风…会停的!”
窗外,北风依旧在凄厉地呼啸,卷起漫天雪尘,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冻结。塔山寺古老的窗棂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黑暗中,两颗伤痕累累却依然顽强跳动的心,紧紧依偎在一起,用彼此的体温和刻骨的爱恋,对抗着这刺骨的无边寒夜。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,在绝望的深渊里,倔强地燃烧着,等待着破晓的可能。风雪,仍在肆虐;守望,仍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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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第三章 北风刺骨寒》最新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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