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瀚海之诺

侧院正厅，檀香袅袅。

主位上，端坐着一位身着深蓝锦袍、面白无须、约莫四十余岁年纪的中年修士。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，但仅仅是坐在那里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、执掌权柄的沉稳气度。双目开阖间，偶有精光闪过，显是修为精深之辈。正是城主府大总管，筑基初期修士——周瀚海。

下首客位，吴远管事正襟危坐，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，低声汇报着什么。

当陆尘与钱多宝踏入正厅时，厅内谈话声止歇，数道目光同时投来。

周瀚海的目光在陆尘身上停留了片刻。以他筑基期的眼力，自然能看出陆尘气息微弱，神魂波动隐有晦涩，显然是重伤未愈之相，且似乎……并无灵根显化，更无灵力在身？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，但很快收敛，神色如常。

“这位想必便是陆尘陆先生了。”周瀚海率先开口，声音平和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穿透力，“鄙人周瀚海，忝为城主府大总管。陆先生妙手回春，救了吴管事爱子，更惊退血煞宗宵小，保全我城主府颜面，周某代城主府，先行谢过。”他并未起身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算是见礼。以他身份修为，这般态度已是极为客气。

陆尘拱手还礼：“周总管言重，分内之事，不敢居功。”他走到吴远对面的客位坐下，钱多宝则识趣地坐在了下首。云瑶并未入内，依旧守在外间。

“陆先生过谦了。”周瀚海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尘，“吴清所中诅咒，连府中客卿都束手无策，先生却能破解，此等手段，令人叹服。且先生以凡……咳，以特殊之法，惊退血煞宗赤屠，更是难得。”他险些说出“凡躯”二字，及时改口，但意思已到。

陆尘听出他话中试探之意，面色不变：“侥幸而已。陆某所学偏门，恰巧对此类阴邪诅咒之术有些克制之法。至于血煞宗，不过是忌惮城主府威仪，自行退去罢了。”

周瀚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，话锋一转：“吴清醒来后，描述的老鸦岭黑风涧遇袭情形，与先生推断颇为吻合。近来，老鸦岭一带确实不太平，已有数起修士失踪或遇害事件，特征相似。城主府早有察觉，只是那地方地形复杂，阴气浓重，探查不易。如今看来，恐非寻常妖兽或邪修作乱那么简单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变得深邃：“先生既与那诅咒源头有过接触，不知……可有何发现？那究竟是何物？”

终于进入正题了。陆尘心念电转，周瀚海亲自前来，绝不仅仅是道谢。他是来评估风险，也是来寻求合作，或者说，利用。

“周总管明鉴。”陆尘略一沉吟，选择透露部分实情，“陆某在破解诅咒时，曾以秘法追溯源头，隐约‘见’到一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地下洞穴，邪气冲天，有庞大阴影蠕动，能释放蕴含诅咒的黑风，吞噬生灵血肉与神魂。其气息古老而邪异，非是寻常生命，倒像是……某种被封印或沉睡的‘地渊邪物’，近来封印松动，开始活跃，并向外延伸力量，标记、猎食生灵，以图恢复。”

他没有提及自己反向标记邪物之事，那太过惊世骇俗。

“地渊邪物……封印松动……”周瀚海眉头紧锁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，“老鸦岭地下确有古战场裂缝的传闻，阴气汇聚，滋生邪祟。若真如先生所言，有如此邪物潜伏，一旦其力量恢复，破封而出，流云城首当其冲，必有大祸。”

他看向陆尘，语气郑重了几分：“先生既能破解其诅咒，追踪其源头，想必对此类邪物颇有研究。不知先生，可有应对之法？或遏制，或探查，乃至……将其重新封印？”

图穷匕见。周瀚海代表城主府，正式向陆尘提出了“邀请”或者说“委托”。

陆尘沉默片刻，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问道：“城主府此前，可曾深入探查过老鸦岭？对此邪物，又有多少了解？血煞宗近日在城中活动频繁，似也对老鸦岭异常关注，周总管可知其中缘由？”

他需要更多信息，也需要知道城主府的态度和底线。

周瀚海深深看了陆尘一眼，似乎对他如此直接且切中要害的提问有些意外，但也更添几分重视。“不瞒先生，城主府曾两次组织精锐小队深入老鸦岭探查，折损了不少人手。只知黑风涧、黑沼泽一带阴气最重，时有诡异黑风与邪影出现，却未能找到邪物具体巢穴。至于血煞宗……”他冷哼一声，“魔道宗门，行事诡秘。据我们掌握的情报，他们似乎认为那邪物与某种上古魔道传承或宝物有关，一直试图与其接触，甚至……合作。月前他们一名弟子疑似死于邪物之手后，非但没有收敛，反而增派了人手，其心叵测。”

合作？陆尘心中冷笑。与虎谋皮，与魔共舞，血煞宗真是胆大包天。不过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血煞宗会对吴清被救、以及自己这个能破解诅咒的人如此“关注”。

“陆某修为低微，虽有克制诅咒之法，但若论正面抗衡或封印那等邪物，力有未逮。”陆尘缓缓道，“不过，若只是深入探查，确定其具体位置、封印状态与弱点，或尝试干扰其恢复进程……或许可以一试。”

他没有把话说满，但给出了可能性。

周瀚海眼睛微亮：“先生需要什么？尽管开口。城主府可以派人手协助，提供情报、物资，乃至……在先生探查期间，保证先生及身边人在流云城内的绝对安全。”这是承诺，也是交易。

陆尘需要的就是这个。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，以及官方层面的支持。

“如此，便多谢周总管。”陆尘拱手，“陆某需要一些时间准备，恢复伤势，炼制几件针对性的法器。另外，需要一份尽可能详细的、关于老鸦岭地理、阴气分布、以及以往出事地点的地图与记录。”

“这些好办，吴管事会全力配合。”周瀚海点头，又取出一面非金非玉、刻有流云纹的令牌，递给陆尘，“这是城主府的‘客卿令’，持此令可在城内大部分区域通行无阻，紧急时也可向城防军求助。虽无实权，但代表城主府的一份认可。望先生善用。”

客卿令！钱多宝在一旁看得眼热。有了这面令牌，陆尘在流云城便算是有了一层官方身份，行事会方便太多。这周总管，下本钱了。

陆尘接过令牌，入手微沉，能感到其中蕴含的淡淡官气与阵法波动。“周总管厚意，陆某铭记。”

“先生不必客气。此事关乎流云城安危，城主府自当尽力。”周瀚海起身，“先生先安心修养，所需之物，稍后吴管事会送来。若有其他需求，随时可凭令牌至总管府寻我。周某先行告辞。”

他行事干脆利落，交待完毕，便带着两名一直沉默立于身后的侍卫离去。

送走周瀚海，厅内气氛松弛下来。

吴远长舒一口气，对陆尘道：“陆先生，周总管亲自前来，足见对此事重视。您有何需要，尽管吩咐，吴某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
钱多宝也笑道：“陆道友，这下好了，有了城主府这块招牌，血煞宗再想明着找你麻烦，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
陆尘把玩着手中的客卿令，神色平静。官方身份的便利与庇护是实实在在的，但与之对应的责任与风险也显而易见。城主府将他推到了应对老鸦岭邪物的前台，固然有倚重其能力之意，也未尝没有“投石问路”、甚至关键时刻让他顶在前面的算计。

不过，各取所需罢了。他需要功德、需要资源、需要尽快提升实力以应对自身死局。老鸦岭的邪物，既是威胁，也可能蕴含着机遇。

“吴管事，麻烦你将老鸦岭的相关卷宗尽快送来。另外，我还需要一些材料……”陆尘报出几样炼制“冥诅咒针”辅材以及制作特殊探测符箓所需的物品。

吴远一一记下，立刻去办。

钱多宝则道：“陆道友，百炼轩那边，我陪你去取针？”

“有劳。”

两人再次出门，前往百炼轩。路上，钱多宝低声道：“陆道友，周总管虽然给出了承诺，但老鸦岭凶险，血煞宗又在一旁虎视眈眈，你当真要亲自去探查？不如等葛老头把剑炼好，云姑娘实力大增，再从长计议？”

陆尘摇头：“时不我待。那邪物在快速恢复，血煞宗也在加紧动作。等下去，变数只会更多。况且，”他看了一眼钱多宝，“我需要功德，需要尽快获得足以支撑我……解决自身问题的力量。”

钱多宝若有所思，不再劝阻。他大概能猜到陆尘身上背负着某种巨大的“因果债务”，需要不断获取功德来抵消。

来到百炼轩，葛大师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金属，见陆尘到来，只是瞥了一眼，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个黑色木盒：“针在里头，自己看。材料钱，七十灵石。”

陆尘打开木盒，里面铺着黑色绒布，上面并排躺着三枚长约三寸、细若牛毛、通体黝黑、只在针尖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芒点的细针。针身冰凉，入手却有一种诡异的吸附感，仿佛能吸走指尖的温度与生气。仔细感应，能察觉针内封存着一股阴毒、晦涩、带着诅咒与衰败气息的力量，但被一层精妙的炼器禁制牢牢锁住，安静而危险。

冥诅咒针！无需灵力激发，只需以特定方式（比如陆尘的因果引导或仇怨之物为引）投出，刺入目标，便能瞬间释放其中封存的诅咒之力，引发业力反噬、厄运缠身、生机衰败等多种负面效果，防不胜防。

陆尘满意地收起木盒，付清余款。葛大师掂了掂灵石，哼了一声：“沉渊寒铁已经开始熔炼了，那丫头运气不错，这块寒铁品质上佳，炼出的剑胚自带一缕‘沉渊道韵’，配合她的剑意，威力应该不差。半个月后来取。”

“多谢葛大师。”陆尘道谢，与钱多宝离开。

回到城主府侧院时，吴远已将厚厚一叠关于老鸦岭的卷宗，以及陆尘所需的材料，送到了客院。

陆尘将自己关进静室。他首先将三枚冥诅咒针取出，以自身鲜血混合一丝功德之气，在每根针的尾端，镌刻下一个微型的、与他自身因果相连的“召回”与“隐匿”符文。这样在使用后，只要不是被特殊手段封印或摧毁，在一定范围内，他可以感应并远程收回这些针。同时，镌刻过程也让针与他的联系更加紧密，使用起来如臂使指。

接着，他开始研究老鸦岭卷宗。地图、地势、灵气与阴气分布标注得颇为详细。几处标记为“高危”的区域，正是黑风涧、黑沼泽、古战场裂缝入口等地。以往出事的地点，也大多集中在这些区域外围。

他结合自己“看到”的地下洞穴景象，以及邪物诅咒蔓延的规律，尝试推演其核心封印可能的位置。

“黑风涧底部的阴气漩涡……古战场裂缝深处的怨念汇集点……还有，这几处看似平常、但阴气流转却有些异常‘淤塞’的山坳……”陆尘在地图上勾勾画画，最终圈定了三个最有可能的区域。

他需要制作一些能够大范围探测阴邪之气浓度、诅咒残留以及空间异常波动的“探测符”。材料中有一种名为“通冥石”的粉末，对阴邪能量极为敏感，正好合用。

就在他准备着手绘制时，静室门被轻轻叩响。

云瑶的声音传来：“主上，吴管事求见，说是有要事。”

陆尘收起东西，打开门。吴远站在门外，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檀木盒子，神色有些复杂。

“吴管事，何事？”

吴远走进静室，将檀木盒子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并非灵石或材料，而是一本颜色泛黄、边角磨损的皮质书册，封面上用古篆写着《引煞淬体诀》五个字。

“陆先生，”吴远深吸一口气，道，“此乃吴某家传的一门炼体功法残篇。说来惭愧，吴某先祖曾是一位体修，但后代灵根不佳，此功法对灵气要求不高，更侧重引动地煞阴气淬炼肉身，故而一直无人练成，束之高阁。先前听闻先生……似乎对不依赖灵气的修炼法门有兴趣，吴某思来想去，或许此功法对先生有些参考价值。虽不知能否合用，但也是吴某一片心意，万望先生收下。”

陆尘微微动容。他之前确实托钱多宝留意此类功法，没想到吴远竟将家传之物拿了出来。他接过书册，入手沉重，皮质特殊，年代确实久远。翻看几页，里面记载的是一种极为霸道的炼体之法，需引地脉煞气入体，千锤百炼，痛苦异常，但练成后肉身强横，不惧寻常法术，且对阴邪之气有一定抗性。只是这功法残缺严重，只有前三层的修炼法门，且煞气淬体凶险万分，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毁，沦为废人。

风险极大，但……或许是眼下唯一能让他这“凡躯”获得自保之力的途径。

“此功法，对陆某或许真有奇用。”陆尘合上书册，郑重道，“吴管事厚赠，陆某感激不尽。”

吴远见陆尘收下，脸上露出笑容：“先生喜欢就好。此功法留在吴某手中也是明珠蒙尘，若能对先生有所帮助，便是它的造化了。”他又道，“先生准备何时前往老鸦岭？是否需要吴某安排护卫？”

“不必。”陆尘摇头，“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。待我准备妥当，自会前往。期间，还要劳烦吴管事继续留意城中动向，尤其是血煞宗。”

“吴某明白。”

送走吴远，陆尘拿着那本《引煞淬体诀》，陷入沉思。引煞入体，淬炼肉身……这与他目前依靠功德滋养神魂的道路截然不同，甚至有些背道而驰。煞气属阴邪，功德属纯阳。但或许，正因如此，若能找到平衡之法……

他脑海中，那缕神秘的紫色因果线微微一动。
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或许，在探索老鸦岭之前，他可以先尝试一下这功法的入门？若能成功，即便只是初步强化肉身，在面对危机时，也多一分生存的资本。

夜色渐深，城主府内一片安宁。但陆尘知道，这安宁之下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他的手中，多了客卿令、冥诅咒针、小雷符、炼体功法……筹码在不断增加。而远在老鸦岭的黑暗深处，那被他标记的邪物阴影，似乎也因白日的刺激，变得更加躁动不安。

山雨欲来，风已满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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