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玄机观内

《天道偿命人》秀秀铁拳/著, 本章共4783字, 更新于: 2025-12-05 07:33

陆尘醒来时，已是第二日午时。

阳光透过静室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木榻上，身上盖着轻薄的锦被。胸口养魂木玉佩传来持续而温和的清凉感，丝丝缕缕地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识海。神魂深处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已缓解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与空虚。

他缓缓睁开眼，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静立榻边、如同雕塑般的云瑶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劲装，依旧抱着那柄凡铁长剑，寂灭的眸子在他睁眼的瞬间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。

“主上，您醒了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少了些往日的冰寒。

陆尘想开口，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。云瑶似乎早有准备，转身从旁边小几上端来一碗温度正好的参茶，递到他唇边。

陆尘就着她的手，小口啜饮。温热的茶汤带着灵参的甘甜与微苦，顺喉而下，化作丝丝暖流，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与脏腑。几口参茶下肚，他才感觉恢复了些许气力。

“我昏迷了多久？”他声音沙哑。

“一日夜。”云瑶回答，将空碗放回，“钱掌柜请了城主府的丹师来看过，说是神魂透支，旧伤复发，需好生静养。丹药和滋补之物，吴管事送来了许多。”

陆尘内视己身。情况比预想的要好。精神力虽然空虚，但在养魂木与丹药作用下，正在缓慢恢复。神魂旧伤因这次透支有所加剧，但功德之气似乎对此类损伤有特殊的修复效果，正在潜移默化地弥合裂痕。最让他意外的是，那条庞大的暗金债务锁链上，竟又有两枚细小符文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——这显然是成功救治吴清、击退血煞宗（间接）所带来的功德反馈。

“外面情况如何？”陆尘问。

“血煞宗退走后，未再出现。城主府加强了对这片区域的巡查。吴公子今晨已苏醒，虽虚弱，但神智清醒，吴管事感激不尽。”云瑶顿了顿，“钱掌柜来过数次，见您未醒，留下口信，说‘玄机观’之事已安排妥当，待您恢复便可前往。另外，百炼轩葛大师也传讯，说‘冥诅咒针’已炼成三枚，随时可取。”

陆尘点了点头。钱多宝办事果然利落。玄机观，是眼下获取克制邪物手段的关键。而冥诅咒针，将成为他手中一件重要的“非常规”武器。

他在云瑶搀扶下坐起身，靠在榻上，又服下一颗养神丹，闭目调息片刻。约莫半个时辰后，脸色虽仍显苍白，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。

“更衣，去见钱多宝。”

……

钱多宝正在客院偏厅，与吴远低声交谈着什么。见陆尘在云瑶搀扶下走来，两人连忙起身。

“陆先生！您怎么起来了？该好生休息才是！”吴远抢步上前，满脸关切与感激，“清儿今早醒来，第一句话便是要谢先生救命之恩！此恩如山，吴远必当厚报！”说着，又是深深一躬。

陆尘虚扶一下：“吴管事不必多礼，令郎无事便好。只是陆某有一事相询。”

“先生请讲！”

“令郎可曾回忆起，当日在老鸦岭黑风涧遇袭的详细经过？尤其是袭击者的形貌特征，或者……周围环境有何特异之处？”陆尘需要更多关于那邪物的信息。

吴远神色一正，道：“清儿醒来后，我已问过。他说当日天色将晚，他们一行五人刚采集完风铃石，准备返回。突然一阵带着硫磺味的黑风从涧底卷起，风中隐约有无数痛苦哀嚎的人脸虚影。护卫们瞬间被黑风笼罩，发出惨叫，血肉仿佛被无形之物吸走，迅速干瘪。清儿修为最弱，落在后面，只觉眉心一痛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他并未看清袭击者的具体模样，只记得黑风中心，似乎有一团……不断蠕动的、巨大的阴影，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恶意。”

黑风、硫磺味、人脸虚影、吸食血肉、蠕动阴影……这与陆尘通过诅咒链接“看”到的地下洞穴景象更加吻合。那邪物似乎能释放出类似分身或力量投影的东西，在外界活动、猎食。

“多谢吴管事。令郎还需静养，切勿再近老鸦岭。”陆尘叮嘱道。

“是是是，一定！”吴远连声应下，又取出一个储物袋，“先生大恩，无以为报。这是五百灵石尾款，以及城主府藏书阁一层的通行令牌（限时三日）。另外，府库中调拨的一些温养神魂的药材和灵石，也一并在此，望先生笑纳。”

陆尘没有推辞，他现在确实需要资源。收下储物袋，又对吴远道：“陆某还需在府上叨扰两日，调养伤势。”

“先生尽管住下！需要什么，随时吩咐！”吴远巴不得陆尘多住些时日，这可是能救他儿子、还能惊退血煞宗的神秘高人！

吴远又再三道谢后，才告辞离去，显然是要去照顾儿子。

偏厅内只剩下陆尘、云瑶和钱多宝。

钱多宝上下打量陆尘，啧啧称奇：“陆道友，你这恢复速度，可不像神魂透支的样子。看来道友底蕴深厚啊。”

陆尘淡淡一笑，不置可否：“钱道友，玄机观那边？”

钱多宝正色道：“已经联系上了。那玄诚子起初闭门不见，我托了关系，又暗示道友手中有上古阵法残谱可交流，他才勉强答应一见。不过，此人脾气确实古怪，且似乎……心灰意冷，对许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。能否求得‘九霄雷符’仿品，就看道友的了。”

“无妨，见一面即可。”陆尘心中有数。若那玄诚子真如钱多宝所说痴迷古阵，他脑海中那些来自家族残缺记载的、涉及因果与封印的古老阵图，或许能引起对方兴趣。“何时能去？”

“随时。不过道友你这样子……”钱多宝看着陆尘苍白的脸。

“已无大碍。”陆尘道，“事不宜迟，现在便去。”

他需要尽快拿到克制邪物的手段。血煞宗虽暂退，但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老鸦岭的邪物被他“标记”，也可能有所异动。时间不等人。

“云瑶，你留下，继续稳固剑心，若有异动，及时传讯。”陆尘对云瑶道。玄机观情况不明，他身体未愈，带上云瑶未必是助力，反而可能因她身上的寂灭剑意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冲突。

云瑶嘴唇微抿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看到陆尘不容置疑的眼神，终究还是垂首：“是，主上小心。”

……

玄机观位于流云城西，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僻静角落。与城中其他道观的香火鼎盛、建筑巍峨不同，玄机观只是一座小小的、甚至有些破旧的三进院落，灰墙黑瓦，门前石阶布满青苔，连匾额上的字都有些褪色。

钱多宝上前叩响斑驳的铜环。许久，才听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、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：“谁啊？今日不接待香客。”

“玄诚子道长，是我，聚宝阁钱多宝。前日约好，带一位对古阵法有兴趣的朋友前来拜访。”钱多宝提高声音。

里面沉默片刻，才听“吱呀”一声，木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张胡子拉碴、睡眼惺忪的胖脸。道士约莫五十来岁年纪，道袍皱巴巴，沾着油渍，身上还带着一股隔夜的酒气。正是玄诚子。

他眯着眼，看了看钱多宝，又瞥了一眼钱多宝身后脸色苍白、气息微弱的陆尘，打了个哈欠：“进来吧。快点，别打扰我睡觉。”说完，自顾自转身往里走。

钱多宝朝陆尘使了个眼色，两人跟了进去。院内倒也干净，只是陈设简单，透着股萧索之意。正殿供奉的神像积着薄灰，香炉冷清。

玄诚子直接将他们引到后院一间充当丹房兼寝居的屋子。屋内杂乱，堆着不少破损的法器、旧书、矿石，还有几个空酒坛。他在一张堆满杂物的木桌后坐下，又指了指旁边的两张凳子：“坐。古阵残谱呢？拿出来看看。丑话说前头，一般的货色就别拿出来浪费道爷时间了。”

钱多宝看向陆尘。

陆尘不慌不忙，从怀中（实则是从储物袋中取出）取出一张他昨夜休息前，凭借记忆临摹下来的、一角残破的阵图。这阵图来自家族记载，名为“九幽锁灵阵”的一角残部，原本是用于封印强大魂体或阴邪之物的上古阵法，虽残缺不全，但其中涉及的几处节点连接与能量流转方式，颇为玄奥，与现今主流阵法大相径庭。

他将阵图铺在桌上。

玄诚子起初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，但目光落在阵图上那几道扭曲的、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线条上时，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！他一把抓过阵图，凑到眼前，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纹路，口中喃喃自语：“这是……‘逆阴阳转’？不对，这里是‘虚空锚点’？这连接方式……上古，绝对是上古的手法！精妙！太精妙了！虽然残缺，但管中窥豹，可见一斑！”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陆尘，眼中再无半分懒散，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光芒：“这图你从何处得来？可还有其余部分？”

陆尘平静道：“偶然所得，仅此一角。今日前来，是想以此图，向道长换取几张‘九霄雷符’仿品，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“九霄雷符仿品？”玄诚子眉头皱起，似乎有些犹豫，“那东西制作不易，材料难得，我手中存货也不多……而且威力有限，对付些寻常阴魂还行，若是厉害些的邪祟，怕是作用不大。”

“无妨，只需其破邪镇煞的雷意即可。”陆尘道，“另外，陆某对古阵法也略有兴趣，若道长不吝赐教，或许……陆某还能回忆起一些与此阵相关的、零散的符文或理念。”

他抛出了更大的诱饵。这玄诚子显然是个阵法痴人，对上古阵法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。

玄诚子果然心动，盯着陆尘看了半晌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阵图，一咬牙：“好！我给你三张‘小雷符’，这是我仿制九霄雷符的练手之作，蕴含一丝纯阳雷意，激发后威力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的雷法一击，对阴邪之物有额外伤害。另外，我可以回答你三个关于阵法的问题。但你要把你能记起来的、关于此阵或类似上古阵法的一切，都告诉我！不得隐瞒！”

“可。”陆尘点头。

玄诚子转身在屋里翻箱倒柜，好半天才找出一个紫檀木盒，打开后，里面整齐码放着六张颜色紫金、隐隐有细小电弧跳跃的符箓。他小心地取出三张，递给陆尘：“省着点用，材料难寻。”

陆尘接过，入手微麻，能感觉到其中压缩的爆烈雷意与纯阳破邪之力。虽然只是仿品，但对他目前而言，已是难得的护身利器。

他将三张“小雷符”小心收好。玄诚子则迫不及待地催促：“快说！你还记得什么？”

陆尘沉吟片刻，结合自己【因果之眼】对能量与因果流转的一些理解，挑拣着说了一些看似零碎、实则蕴含深意的上古阵法理念，比如“以因果为线，编织罗网”、“借天地大势，镇压一方”、“阵眼非死物，可为活念”等等。这些理念与现今注重灵力节点、固定阵眼的布阵思路迥异，听得玄诚子如痴如醉，时而抓耳挠腮，时而拍案叫绝。

“妙啊！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阵眼！”

“因果为线？这……这思路太匪夷所思了！但细想之下，似乎真有道理！”

“活念为眼？这需要对神魂和天地感悟达到何等境界？”

三个问题很快用完，玄诚子仍觉意犹未尽，拉着陆尘还想再问。陆尘却以身体不适为由，婉言谢绝。点到即止，保持神秘，才能维持合作的主动权。

离开玄机观时，玄诚子竟亲自送到门口，态度与来时判若两人，甚至有些依依不舍：“陆小友，日后若再想起什么，或者又得了什么上古阵图，一定要来找老道！符箓不够，我还有别的！定要再来啊！”

陆尘应下，与钱多宝告辞离去。

走在回程的路上，钱多宝忍不住笑道：“这玄诚子，当年也是流云城有名的阵法天才，心高气傲。后来似乎在外游历时遭了变故，道侣身亡，自身也伤了根基，才心灰意冷，窝在这小道观里借酒浇愁。没想到，今日竟对陆道友你如此热情。道友那些上古阵法理念，当真如此精妙？”

“拾人牙慧罢了。”陆尘淡淡带过，转而道，“钱道友，百炼轩那边，我今日便想去取了那‘冥诅咒针’。另外，还需麻烦道友，继续帮我留意两样东西。”

“道友请讲。”

“第一，寻找一门不依赖灵根、侧重神魂或肉身力量的基础修炼法门，哪怕是残篇也行。”陆尘需要解决自身无法修炼灵气的根本问题，“第二，打听一下，流云城内或附近，可有出售或交换‘功德法器’、‘愿力物品’或者相关典籍的地方。”

功德与愿力，是他目前除了【因果之眼】和功德之气外，最可能快速提升实力的途径。

钱多宝记下：“第一件事，有些眉目。城北黑市偶尔会有一些偏门功法流出，我会留意。第二件事……功德愿力之物，向来稀少，且多被佛寺道观珍藏，很少流通。不过，我可以试着问问一些常年在外行走、专收奇物的掮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