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破碎的剑

王老五事件，如同投入青岚墟市这潭死水中的一颗石子，荡开的涟漪比陆尘预想的要稍大一些。

接下来的两日，关于黑煞帮刘爷离奇死于业力反噬的消息，在底层散修中小范围地流传开来。有人拍手称快，有人讳莫如深，更有甚者，隐隐将此事与当日曾在茶棚出现的、那个气质独特的青衫年轻人联系起来，虽无实证，但“矿洞那边住着个不好惹的神秘人物”的传言，还是不胫而走。

陆尘对此有所察觉，却并未在意。他依旧栖身于那处废弃矿洞，大部分时间都在以那缕功德之气滋养神魂，并更深入地熟悉和测试【因果之眼】的能力。

他发现，功德之气对神魂的滋养效果显著，仅仅两日，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量比之前强韧了约莫一成，维持【因果之眼】的基础消耗有所降低，持续时间也更长。同时，他对因果线的观察也更为精细，已能大致分辨出不同性质因果线代表的含义，如代表杀戮的血色、代表恩情的浅金、代表契约的银白等等。

那块得自王老五的黑色残玉，他也研究了一番。其上附着的诅咒是一种颇为阴毒的血脉诅咒，会不断侵蚀宿主生机，并招致厄运。陆尘尝试以神识触碰，立刻便感到一股阴寒怨毒的气息顺着神识反噬而来，被他以功德之气轻易化解。

“承载诅咒的媒介……或许在某些特定情况下，能派上用场。”他将残玉收起，不再理会。

他如今更关注的，是如何将这份“观测”和“引导”因果的能力，转化为稳定获取功德与资源的途径。老周茶棚的信息有限，他需要更广阔的平台，或者说，更需要一个能让他接触到更多、更复杂“因果案例”的身份。

这一日清晨，陆尘再次来到老周的茶棚。依旧是那个偏僻的角落，老者慢悠悠地擦拭着茶碗，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
“周老，早。”陆尘在他对面坐下，语气平和。

老周抬起眼皮，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咧了咧嘴：“陆小子，气色看起来比前两日好多了。看来那‘清心茶’，效果不错？”

陆尘知他意有所指，也不点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心静则气顺。周老这里的茶，确有静心之效。”他顿了顿，转入正题，“今日前来，是想向周老打听一下，这墟市之中，除了以物易物，可还有其他……解决‘麻烦’的途径？”

老周放下抹布，拎起茶壶给陆尘倒了一碗浑浊的茶水，声音压低，带着一丝了然：“怎么，陆小哥儿是想‘开门立柜’，做点帮人排忧解难的‘生意’？”

“谈不上立柜，只是偶有所得，或可助人一二，换取些微资源，以求在这修真界立足罢了。”陆尘说得谦逊，眼神却平静无波。

“嘿嘿，明白，明白。”老周嘿嘿一笑，凑近了些，“这青岚墟市，龙蛇混杂，每天都有解决不了的麻烦。明面上，有墟市管理会处理纠纷，但那些大爷们，眼里只看得见灵石和背景。暗地里嘛……需求不少，但敢接活、能接活的人，不多。”

他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一般来说，有三种路子。一，去‘烟霞阁’挂名，那里是最大的情报和任务交汇点，规矩多，抽成也狠。二，找几个固定的掮客，由他们介绍客户，隐秘，但容易被拿捏。这三嘛……”
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尘：“就得靠‘口碑’了。就像前两天，黑煞帮那档子事之后，已经有些走投无路的人，在悄悄打听‘矿洞那位’了。”

陆尘心中了然。老周这是在告诉他，他的“名气”已经开始发酵，可以借此直接吸引客户。这正合他意，他需要掌控主动权，而非受制于人。

“多谢周老指点。”陆尘取出五枚下品灵铢，推到老周面前，“这是茶资和信息费。”

老周毫不客气地收下，笑道：“好说。不过陆小哥儿，老朽多嘴一句，这行当水深，有些‘麻烦’背后牵扯极大，需量力而行。而且，黑煞帮那边，死了个小头目，虽暂时没查到你这儿，但他们丢了面子，绝不会善罢甘休，你需小心。”

“我省得。”陆尘点头。他自然明白其中风险，但与坐等天道清算相比，这些风险不值一提。

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，茶棚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
“让开！都让开！”

“是黑煞帮的人！”

“他们抬着谁？”

陆尘目光微凝，透过茶棚简陋的竹帘向外望去。只见几名黑煞帮的帮众，抬着一副临时用门板改成的担架，正骂骂咧咧地穿过墟市的主干道。担架上躺着一个人，被一张破草席盖着，看不清面容，但一股浓烈的死气、怨气以及一种锐利之物被强行折断后的破碎道韵，却隔着老远都能隐约感知到。

更让陆尘注意的是，在他的【因果之眼】视野中，那担架上方，纠缠着无数混乱、黯淡、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因果线！其中最为显眼的，是一道原本应该璀璨如虹、此刻却布满裂痕、几乎彻底断裂的银色因果线，那代表着某种……被强行摧毁的“道途”！

而在这片混乱的因果漩涡中心，陆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屈锋芒的生机。

“唉，造孽啊……”旁边桌一个同样在喝茶的老散修摇头叹息，“是云家那丫头吧？听说前几天被血煞宗的人找上门，满门被灭，就她一个逃了出来，道基也被打碎了……可惜了，原本是多好的苗子，青云剑宗内定的弟子啊……”

“青云剑宗？”另一人讶异，“那怎么……”

“哼，青云剑宗离这十万八千里，等他们得到消息，黄花菜都凉了！血煞宗明显是算计好的，就是要绝了云家的根！这丫头道基已毁，剑心破碎，跟废人没什么两样了。黑煞帮这群杂碎，肯定是想趁火打劫，看看能不能从她身上榨出点云家遗留的功法秘籍或者宝物……”

“落到黑煞帮手里，那真是生不如死了……”

周围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，陆尘默默听着，心中已然明了。

灭门，道基被毁，剑心破碎……这是何等绝望的境地。与他那“必死”的债务相比，似乎也差不了多少，甚至更为惨烈，因为她曾拥有过，再失去。

在他的因果视野中，那担架上的女子，其自身的因果线已混乱不堪，代表“生命”的主线黯淡微弱到了极致，且被浓重的“死劫”黑气缠绕。然而，在那片绝望的黑暗中，他依旧看到了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、如同残烬般的执念之光。

那是对复仇的执念，对不公的愤怒，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对生命的本能眷恋。

老周也看着外面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，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，对陆尘低声道：“看到了吧？这就是‘大麻烦’。血煞宗，黑煞帮，牵扯到两个势力，这丫头本身也是个烫手山芋。而且道基被毁，剑心破碎，在这修真界，等同于被判了死刑，神仙难救。”

陆尘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副担架被抬向墟市西北角，黑煞帮控制的方向。

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。

风险极大。插手此事，必然同时得罪地头蛇黑煞帮及其背后的血煞宗。对方是拥有完整修行传承的宗门势力，远非他现在能够正面抗衡。

但是……

机遇也同样巨大。

第一，此女心性坚韧，身处绝境而执念不灭，若能救下，或可成为一大助力。

第二，她的情况极端而典型，“道基被毁”、“剑心破碎”正是天道规则判定下的“必废之局”。若能找到方法为她“改命”，无疑是对他自身“逆天”之路的一次极佳验证与实践。

第三，救下她，解决这个“大麻烦”，所能获得的功德，恐怕远超帮助王老五那种程度。

值得一搏。

不过，如何救，需要仔细谋划。不能硬抢，那会立刻暴露自己，引来围攻。必须智取，利用规则，利用……因果。

他重新坐了下来，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劣茶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目光再次投向老周。

“周老，关于这黑煞帮，尤其是他们帮主，你知道多少？比如，他们最近，可有什么特别的‘烦心事’？或者，那帮主身上，可有什么……不太方便的‘旧患’？”

老周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，看向陆尘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。他沉吟片刻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如同耳语：

“黑煞帮帮主，‘黑心虎’赵莽，炼气六层修为，修炼的也是那邪门《黑煞功》，据说早年与人争斗，肺部受过暗伤，每逢阴雨天气，便会气息不畅，煞力运转滞涩……这算不算‘旧患’？”

陆尘的嘴角，再次勾起那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
“足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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