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城防之争

祠堂里忽然安静下来了。

只见胡茬盯着刺青看了很久，然后他伸出手，用两根手指按了按刺青周围的皮肤。

胡茬抬头问道：“这老兵哪来的？”士兵上前回答：“昨夜南城送来的，说是守垛口时中箭。”

听罢胡茬便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抬走吧，老规矩埋了。”然后转过身，在李逸面前站定。拱手：“李兄弟昨夜辛苦了，听说你救回来不少人。”只是语气说不上是关切。

李逸平静地说：“分内之事。”胡茬突然咧嘴一笑了：“读书人就是会说话。不过李兄弟，这乱世里头，有些事知道得太多，未必是好事。”说完后他便盯着李逸。

李逸面不改色道：“胡统领这话，在下听不明白。”胡茬沉沉的拍了拍李逸的肩膀说“不明白？不明白也好。”说完这话，便转身大步出去了。剩下的人面面相觑，气氛明显有些不对。

赵烈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李兄弟，胡茬那厮是不是找你麻烦？”李逸摇摇头，开始收拾用过的刀具和布条。此刻，他脑子里全是老兵临终前的话。监天司、藏经阁、北邙山腹、三口井以及七星刺青。这些东西像魔方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，但是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案，但是又隐隐指向某个巨大的秘密，胡茬显然也知道些什么。

“李逸，你来一下。”苏瑶的声音传来打断他的思绪。

李逸走出祠堂。

外面的阳光刺眼，他眯着眼很久才适应过来，苏瑶带着他走到祠堂后侧的一棵老槐树下。开门见山道：“那个老兵，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？”李逸心中犹豫。他不知道苏瑶问这话是何意？但直觉告诉他，苏瑶和胡茬不是一路人。“提到了监天司，还有什么藏经阁。”

苏瑶的眼底闪过很细微的变化，但被李逸捕捉到了。

“还有吗？”需要继续问到

“还有北邙山，三口井。”李逸顿了顿，“另外，他手臂上有个刺青，七个点，像北斗七星。”

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，听完苏瑶沉默了很久。她的手指无意地摩挲着剑柄，目光落旁边的一口井上。

她轻声道：“监天司，我小时候听我祖父提过这个。说那是一群会观星定历的人，后来……就没了。”

李逸心想果然苏瑶知道什么？这对于他来说也是线索，于是追问道“你祖父是？”

“也是读书人，早年在洛阳待过。”苏瑶没有细说，反而转过脸看向李逸问道：“那老兵还说什么没有？关于……星象之类的？”

李逸摇头：“没来得及。”

苏瑶没再追问。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递给李逸：“这个给你。”

李逸接过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粗糙的麦饼，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腌肉。

苏瑶微微一笑说：“还没吃早饭吧辛苦了一夜，别饿死在救人的途中。”

李逸看着难得一见的笑容不一愣。

苏瑶说完这话，转身要走，但是又停住，“对了，胡茬那个人……你离他远点。”

李逸点点头“你知道他的底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苏瑶摇头，“我见过他的招式，那不是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杀法。”

说罢，苏瑶背影很快消失在祠堂门口。

李逸站原地，手里感受着那个还带着温度的布包。风吹过，带起地上的尘土，打着旋儿往城墙方向飘去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，围城还在继续，但是粮食一天比一天少，伤兵一天比一天多。

李逸抬头看了看天。阴云密布，怕是要下雨了。

他把布包仔细收好，转身往祠堂走。经过那口井时，排队打水的人群中，有个瘦小的少年忽然抬起头，朝他看了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。等李逸再定睛看时，少年已经低下头，继续排他的队了。

仿佛刚才那一眼，只是错觉。

午后开始下起雨来。起初只是零星雨点，啪嗒的打在瓦片上。不出半个时辰，就成了连绵的雨幕。

李逸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雨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，往低洼处流去。抬眼望去城墙的缺口，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——是前日被投石机砸塌的垛口，临时用门板和沙袋堵着，此刻被雨水一冲，泥土正簌簌滑落。

“撑不了几天了。”苏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知何时站到了李逸旁边。“南城墙有三处这样的缺口，”她继续说“东城墙两处。西城墙最糟，有一段五丈长的墙体已经开裂，差点就塌了。”

李逸没说话，他想起笔记里关于古代城防工事的记载。夯土城墙最怕水，雨水渗进裂缝，一冻一胀，再坚固的墙也得垮。

“现在修补还来得及？”李逸问道。

苏瑶转过头细长的睫毛上还带着些许雨露：“怎么补？城里的青壮大半带伤，剩下的要守城、要运粮、照顾伤患，连民房的墙砖都拆得差不多了。”

李逸指向城墙方向“不用砖石，用夯土，加竹筋。只要把缺口清理干净，在夯土层里埋竹篾编的网格，一层土一层竹，夯结实了，比原来的墙还坚固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我看过城南那片竹林，长得不错。”

苏瑶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雨声哗哗，祠堂里的惨叫声音仿佛隔得很远。

“你连这个都懂？”

李逸说得很轻，“《考工记》里有记载，先秦筑城就用的这个法子。”其实不是《考工记》，而是后世考古关于汉代边城遗址的修复研究。

苏瑶思索了一会儿：“去找陈司马。这事得他拿主意。”

陈司马的住处离祠堂不远，是间还算完整的民宅。屋里生着炭盆，胡茬正拿着一块烤熟的芋头在吃，见他们进来，动作停了一下。

陈司马坐在矮榻上，腿上盖着条破毯子，““苏将军，有何事？”

苏瑶把李逸的建议说了一遍。

陈司马的独眼在火光的照映下忽明忽暗。等苏瑶说完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慢慢摇头。“人力不够。”

这时李逸忽然开口“抽五十人，五天就能补一个缺口。”胡茬冷呵一声：“五十人？你说得轻巧。守城的弟兄两班倒，一班才八十人。抽五十人去筑墙，城墙谁守？你来守？”

“分批次。”李逸对着陈司马说，“白天守城压力小，抽三十人筑墙，晚上补回来。五天一轮，三个缺口半个月能补完。”

接着房间里便是一阵沉默，只有炭盆里爆出一点火星。陈司马伸手烤火，粗糙的手背上全是伤疤。“南城那片竹林，是留着给伤兵做夹板用的。砍了竹子，以后断了腿的弟兄用什么？”

“竹根留着，明年还能长。而且不用全砍，够编网格就行。”李逸思索片刻

“铛”的一声，只见胡茬把剩下的芋头扔回炭盆边上，拍拍手站起来：“李兄弟，我说话直，你别见怪。你一个外乡人，懂医术我们领情，可这城防大事，不是你读几本杂书就能指手画脚的。”

他走到李逸面前，两人离得很近，李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血腥的气味。

“你知道夯一层土要多少人？要多少水？要夯多久？竹筋怎么埋才不腐？雨水这么大，新土没干就被冲垮了怎么办？你干过吗？你知道啥？”胡茬一连串问题砸过来。

李逸迎着他的目光：“没干过。但我知道如果不怎么干，大家都得死在这。”

“你知道个屁！”胡茬突然拔高声音，“城墙塌了，死的是守城的弟兄！不是你这种……”

“胡茬。”苏瑶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但胡茬立刻住了嘴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陈司马慢慢抬起头，看了看苏瑶“苏将军，你怎么看？”

苏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门口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转回身。

“让他试试。”

胡茬脸色一变欲先开口，苏瑶继续说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试南城最小的那个缺口。抽二十人，三天时间。成了，就按他的法子补其他缺口。不成，也不过是白费三天人力。”

她看向陈司马：“司马觉得呢？”

陈司马摩挲着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的毯子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
胡茬还想说什么，陈司马抬手制止了他：“就这么定了。胡统领，你亲自挑二十个弟兄，听李……李公子调遣。”

“我？”胡茬明显一愣。

陈司马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，““对，你去盯着，出了差错，也好及时处置。”

胡茬咬咬牙，抱拳应了声“诺”，转身出去。经过李逸身边时，他脚步顿了顿，侧脸看了李逸一眼。

到第二天早晨雨才稍停。

李逸便带着二十个黄巾士兵在南城墙的缺口前。原先的夯土墙塌了一半，露出里面夹杂的碎石和草茎。堵着的门板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，已经裂了缝。士兵们大多面色饥黄，面面相觑眼神里也透着不信任。胡茬则抱着胳膊站在一旁，嘴角挂着冷笑。

“李公子，开始吧！弟兄们等着开眼呢。”

李逸没理他，先指挥人把塌下来的土块和碎石清理干净。这活不轻松，塌方的泥土被雨水浸透，沉得很。二十个人干了整整一上午，才大概清理出来。

中午放饭时，那个李逸在井边见过的瘦小少年走了过来。他提了个木桶，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黍米粥。

“陈司马让我来的，说给李公子打下手。”少年声音细细的，眼睛却十分明亮。

李逸看他不过十三四岁，身材瘦小得像是能被风吹跑：“你叫什么？”少年说：“阿草，野草那个草。”

士兵们听到哄笑起来。胡茬也笑：“陈司马真是体贴，还给李公子配了个小跟班。”

阿草像是没听见，自顾自给众人分粥。轮到李逸时，他舀得格外满些，还从怀里掏出块指甲盖大的盐巴，悄悄放进碗里。

李逸看了他一眼，少年低着头，只露出个发旋。

下午又开始夯土。李逸先命人去砍竹子，交代好要三年生的老竹，劈成篾条编成网格。阿草也主动跟去了，回来时背着一大捆篾条，只是小脸新添了几道口子。

夯土是力气活，一层土铺平，铺上竹网格，再铺一层土，然后四个人抬起夯杆，喊着号子一下一下砸实。砸下去闷响一声，地面都震动。

胡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李公子，这竹网格埋得不对吧？不应该横着铺，你怎么竖着铺？”

李逸正在检查夯土的紧实度，头也不抬：“一层横一层竖，交叉着来，受力才均匀。”

“哦？”胡茬走过来，用脚踢了踢刚铺好的竹网格，“我怎么觉得你在糊弄事呢？这竹子埋土里，两个月就烂了，到时候墙不是还得塌？”

这时旁边干活的兵士都停下动作，看着他们。李逸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竹篾用火烤过，表面炭化，能防腐。而且不是埋两个月，是埋进去就不挖出来了。夯土墙本来就要定期修缮，等竹篾开始烂的时候，新土早就夯上去压实了。”

胡茬盯着他，眼神阴晴不定。半晌，他咧嘴笑了：“李公子懂得真多。”他转身走了，没再说别的。但李逸注意到，他走之前，朝夯土层的某个位置瞥了一眼。

天黑收工时，缺口已经补了一尺多高。新夯的土墙颜色比老墙深，像一道新鲜的伤疤。

李逸最后一个走。他蹲在墙根，检查白天的成果。夯得还算结实，竹网格埋得也规范。只要后面几天不出岔子，补上这个缺口应该没问题。

这时他的手无意间摸到墙基一块松动的石头。那是老墙塌方时滚落的，半埋在土里。李逸想把它抠出来，免得影响新墙基础。

石头很大，他费了些力气才撬动。就在石头被搬开的瞬间，墙基的夯土里露出个东西。是半块玉珏。质地温润，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。边缘断裂得很整齐，显然是被故意劈开的。上面刻着云纹，云纹中间有个小小的的符号——北斗七星。

李逸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这个和那老兵刺青一样的排列，和星阵石板一样的形状。

他飞快地把玉珏攥进手心，四下张望。士兵们都已经走了，远处城墙上点起了火把，守夜的士兵在垛口来回走动。

他把玉珏揣进怀里，起身准备离开。刚转身，就看见阿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，手里提着个空木桶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几秒。

阿草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
李逸站在原地。他想起陈司马让阿草来“打下手”，想起胡茬临走前那个眼神，想起老兵临终的话。这片城墙下，到底埋着多少秘密？

雨后的夜风格外凉，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远处传来换岗的号角声，悠长而苍凉，在颍川城上空回荡。

他紧了紧衣襟，朝祠堂方向走去。怀里的玉珏贴着胸口，冷得像块冰。

而在城墙另一侧的阴影里，胡茬慢慢走出来，望着李逸远去的背影，从怀里掏出另半块玉珏。

两半玉珏的断口，严丝合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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