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隋唐五代十国128 人文成就88

二十三、唐朝传奇 8

（五）《莺莺传》

【普救寺月影（历史故事）】

1、

唐贞元十七年，蒲州。

暮色如一层薄纱，缓缓覆上普救寺的飞檐翘角。

寺中香火已歇，唯有后院西厢的窗纸上，透出一豆烛光，忽明忽暗，映着窗内人儿的身影，一会儿起身徘徊，一会儿又坐下，似有千般心事，无处安放。

张生倚在院中那株老杏树旁，仰头望月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已经站了不知多久。廊下的风铃偶尔叮咚一响，他便浑身一震，以为是那扇门开了。

三日前，红娘将那张彩笺递到他手中时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他展开一看，上面只题着一首小诗，字迹清秀中带几分凌乱，仿佛落笔时心绪难平——

待月西厢下，近风户半开。

拂墙花影动，疑是玉人来。

他读了又读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。是夜，正是二月十四，月将圆未圆。

他等到更深人静，搬来梯子，攀上那株老杏树，越过粉墙，落入西厢院中。果然，那扇门半掩着，缝隙里透出一线暖光。

他推门而入，却见红娘正伏在案上打盹。红娘惊起，骇然道：“郎君怎么来了？”

张生强作镇定：“崔家小姐以笺召我，烦你通报一声。”

红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入内。片刻后，她出来，手中仍是那张彩笺，面色却有些古怪：“小姐说……郎君看错了。”

2、

张生一怔，接过彩笺再看，那诗分明还是那诗。他正欲再言，忽闻内室脚步声起，帘栊一挑，崔莺莺走了出来。

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裳，头上只松松绾着一个髻，脸上没有半点脂粉。烛光映着她，双颊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，像是忍了许久，终于还是透了出来。

她站在帘下，并不看张生，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兰草上，开口时声音却比平日更冷：

“张兄救命之恩，崔家上下铭记于心。然兄以诗相召，深夜逾墙，此非君子所为。若为外人所知，将置我于何地？”

一番话说得张生面红耳赤，张口结舌。他原以为那诗是邀约，此刻却被劈头盖脸一顿斥责，仿佛当头一盆冷水。

他愣愣地看着莺莺，见她神色端肃，眉眼间却有一丝极细的颤动，像是绷紧的弦，再拨一下就要断了。

红娘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。张生终于回过神来，深深一揖：“是我唐突，冒犯小姐，就此告退。”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那声音极轻，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张生回头，莺莺已经转过身去，背影对着他，肩头微微起伏。

“夜深了，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，帘子落下，灯火一晃，又归于平静。

张生失魂落魄地翻墙回去，一夜无眠。他想起初见她那日，郑夫人命她出来拜见兄长，她推说身体不适，久久不出。

郑夫人动了怒，她才缓缓现身。那时她也是这副模样——常服素面，垂鬟低眉，双颊泛红，如一朵被春雨打湿的杏花。

她坐在郑夫人身旁，始终一言不发，偶尔抬眸看他一眼，那目光里有怨，有羞，还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。

后来他才明白，那是一个深闺女子第一次被允许看一个陌生男人的眼神——好奇、防备、慌乱，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。

此后数日，张生如困兽般在寺中徘徊。他写了许多诗，托红娘递进去，大多石沉大海。

偶尔红娘带回一两句回音，也是淡淡的：“小姐说，张兄才情甚好。”仅此而已。

他几乎要绝望了。

3、

直到那一夜。

三月三日，上巳节。寺中僧众都去城中做法事，偌大的普救寺空了大半。张生独坐窗前，对着一盏孤灯，翻来覆去地看那首《明月三五夜》，纸边已经起了毛。

忽然，窗棂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
他抬头，看见红娘的脸贴在窗外，朝他拼命招手。他急忙开门，红娘塞给他一床锦被，气喘吁吁道：“快，小姐在等你。别走正门，从后廊绕过去。”

张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他抱着锦被，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，绕过佛殿，来到西厢后窗下。窗子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他推开窗，跳了进去。

莺莺就坐在床沿，身上只裹着一件薄薄的寝衣，长发披散在肩头，烛光下，她的脸比那日更红，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她不敢看他，只是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带，绞得指节发白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细如蚊呐，“你来了。”

张生站在她面前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最后只化作一句：“我怕你不来。”

莺莺抬起头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，像是含着泪，又像是含着笑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
“我若不来，”她说，“你便怎样？”

“我便一直等。”
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等到你肯来。”

她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，却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，春水从底下涌出来，一发不可收拾。

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自幼读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，知女子当贞静守礼。可你……你把我全打乱了。”

那一夜，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在他怀中，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小兽，柔软而滚烫。她告诉他，那首诗是她鼓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写下的；那一夜他逾墙而来，她其实在帘后哭了半宿；这些天她抄了满纸他的名字，又一张张烧掉。

“我怕是疯了。”她说。

“那便一起疯。”他说。

4、

此后月余，是张生此生最快活的时光。每到夜深，他便从后窗翻入西厢，天明方去。

莺莺白日里仍是端庄自持的崔家小姐，见了他也只淡淡点头，可一到夜里，便成了那个会哭会笑会咬他肩膀嗔他迟到的女子。

她为他写诗，字迹娟秀，字字含情；她为他抚琴，琴声幽幽，如诉如泣。

然而好景不长。

张生要去长安应试了。他告诉莺莺时，她正在为他缝一件夏衫，针尖猛地一歪，刺进指尖，血珠渗出来，染红了月白的绸面。

她没抬头，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缝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何时动身？”

“下月初三。”

“那还有十几日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为你再缝几件衣裳，长安冬天冷。”

他握住她的手，发现她掌心全是汗。她终于抬起头，眼眶是红的，却没有泪。她看着他，像要把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。

“张生，”她说，“我知你此去，便不会再回来。”

“胡说。”

“我不是胡说。”她抽回手，继续缝那件衣裳，针脚细密，一如往常，

“我读过的书比你多。我知道男人赴京应考，多半是为了功名。功名到手，便会有更好的姻缘等着。我不过是一个孀妇之女，无父无兄，能给你什么？”

张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她抬手止住。

“你不必发誓。我只问你一句——你对我，可曾有过半分真心？”

“半分？”张生握住她的肩，“我为你翻墙，为你写诗，为你夜夜不寐，你说我可有半分真心？”

莺莺终于落下泪来。她扑进他怀中，哭得浑身颤抖，像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。

那一夜，她没有让他走。天亮时，她亲手替他系好衣带，抚平衣襟上的褶皱，像送一个寻常的丈夫出门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再晚，就赶不上路了。”

张生走出普救寺大门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西厢的窗子紧闭着，帘子纹丝不动。

可他分明看见，帘后有一道身影，站得笔直，像一棵在风中不肯倒下的芦苇。

（续下一章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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